轉眼間,華龍已經被囚禁了好長時間了,冬季的天氣一天比一天冷,寒風藉著黑暗毫無顧忌地鳴叫著撲向人們。漫長的夜,終於在難熬的等待中迎來了黎明。
天剛亮,仲馬城圍牆裡的房頂上,樹上和空地上不時傳來麻雀不厭其煩的唧唧喳喳的叫聲,在這些此起彼伏,又十分刺耳的叫聲裡,偶爾也能聽到幾聲鳥兒的婉轉的歌唱。
華龍一夜沒睡好,身上的紅斑點一個挨一個,不用說,那是被那些乘虛而入的跳蚤和蝨子叮咬的,這種無法改變的現狀已經延續了好多天,以至於每時每刻他都會覺得身體的每處面板都痛癢得讓他難受,難以預料到的處境更讓他感到有一種吉凶未卜的焦慮。好在同牢房的人都把他視作兄弟一般,並且慢慢地對他尊敬起來,有的叫他華龍,有的喊他大龍,有的親切地稱他兄弟。華龍自然也拿出真心關愛著身邊每一個與他相同命運的人,有時給他們講一些故事,有時給他們講一些時事,有時給他們講一些中國的現狀和中國的未來。當然,講這些都是經過精心準備的,既能讓人們接受得了,又讓他們看不出他是有意在感染他們。無形中,他們身上那種對現狀極其不滿的情緒,在交流中,形成一種一致的,對戰爭和侵略者的痛恨,這些潛移默化中的變化,使得華龍欣慰地感到這些受苦受難的無辜的漢子,無疑將是毀滅這座死亡之城的勇士。當然,一般情況下,華龍還是耐心地傾聽他們講述各自的不幸經歷——自己的痛苦和對中國未來的關注。華龍覺得,雖然他們如今都被日本鬼子關在這鋼牆鐵壁般的牢籠裡,勿庸置疑,苦痛已經轉變成一種偉力,他們將是最終的勝利者。
豺狼的慈悲並不代表善意。死亡之城的暴戾者雖然為他們準備了大米、白麵、酒肉,但是,那種失去尊嚴,沒有自由的現狀,仍然使得他們心頭時時產生出一種被**、被任意宰割的感覺。國難當頭,復巢之下豈有完卵的話更成了他們嘴邊的話,只是憋悶在心底的怨恨沒有找到發洩的機會而已,假如這時有人振臂一呼,所有的人肯定會捨生忘死地一齊響應,華龍完全相信這一點,相信他們對中華民族的忠誠和愛戴。華龍用手撓了撓後背那片被跳蚤咬得難受的肌膚,望著人們仍在思索。日本人唱的是東亞共榮,日中親善的高調,行得是燒殺搶掠,趕盡殺絕的路子,現在,連最普通的中國人都看清了日本人的狼子野心,可見正義和非正義之間,善與惡之間永遠是水火不相容的,民族的利益高於一切,人心是征服不了的。令他不解的是,在這裡,仲馬企圖用生活的優越來麻痺人們,用殘暴來征服人們,一定是別有用心,那麼,仲馬之流要達到一個什麼目的呢——華龍苦思冥想也猜不透敵人的用意。偏偏在這時,外面一陣腳步聲,接著便是開鎖的動靜。吱扭,牢門打開了,李耀祖的頭從門縫伸了進來,臉上裝出一副笑容,對著華龍說道:“表弟,你出來一下。”
華龍看到李耀祖若無其事中透著詭祕的神情,心想:我正等著你呢。走出牢房,穿過士兵的視線,不一會兒,便在一處房子的門前停下來,像是有準備似的,李耀祖推開門便把華龍讓了進去。
屋裡一個人也沒有,不用說,這是刻意為他們倆人談話創造出的環境。李耀祖首先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然後指著身邊的另一把椅子對華龍說:“表弟,坐,坐呀。”
華龍猜不透李耀祖叫他來做什麼,那種摻雜著戒備、渴望、急切的複雜心境使他的心跳加速,他說不出此時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心裡變化。是對面前的人寄託了希望,是要在較量的過程中認清面前人的面孔,還是企圖從面前人的身上得到如同李可秀那樣至純的幫助?直覺告訴他,李耀祖是一個又狠、又壞、又沒有民族同情心的小人,他的背叛祖國,用認賊作父的行徑換取自身的利益,這使得華龍感到厭惡。那麼,為什麼還要對這種人抱有幻想呢?華龍深為自己突然冒出的念頭不安,他不敢再想下去,如果再這樣下去,很可能在前行中使得自己迷失了方向。想到這裡,華龍的心緒又變得如以前一樣平靜——這種在鬼子面前低頭哈腰,甘心做奴才的人,怎能指望他會伸出援手呢。
“表弟,你怎麼能自投羅網,進來了你還想出去嗎?”李耀祖的話自然而關切,任誰聽了都會感動的痛哭流涕。“日本軍隊在南京一下子殺了三十多萬貧困的老百姓,咱這東三省也成了日本人的屠宰場,而這仲馬城則更是食人魔窟、死亡之城,狗日的東洋人不會讓一個人從這裡活著出去的,你真傻呀,為什麼非要到這鬼門關裡來消遣。我把你叫到這裡是冒了很大的風險的,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怎麼能把你救出去。”
李耀祖刻意的關懷的確會使同樣境遇的人產生幻想,但是,華龍畢竟是華龍,他的對敵鬥爭的閱歷使他果斷地排除了幻想——這種人是不值得信任的。華龍只是耐心地聽著,認真地從對方的臉上捕捉著一切的變化。
見華龍沒有表態,李耀祖臉上的表情現出了一絲的失望。但他還是沒有放棄幻想,嘴裡左一句千刀萬剮的小鬼子,右一句沒有人性的東洋強盜,華龍只是裝作如墜霧裡般地聽著,一個字也不迴應。李耀祖這一罵如同開了閘的堤一樣,沒完沒了地把日本人罵了個狗血噴頭,好像有天大的冤屈,非要把他的乾爹碾成肉醬才解恨。
華龍安穩地坐在椅子上,不動也不說話,心裡的很多問題在這一刻都得出了結論,但他還是耐心地在聽,他倒是要看看李耀祖能表演出什麼彩來。
起初,李耀祖還滔滔不絕地數說日本鬼子的罪惡行徑,後來,見華龍用看耍猴似的目光盯著他,這才閉上嘴。但他不死心,嘆了口氣,看華龍還是沒有反應,突然把頭伸向華龍,神祕兮兮地對華龍說:“你知道嗎,這仲馬城裡關的基本上都是反日抗日的好漢,其中有很多的,他們不會心甘情願地在這裡等死,遲早會有行動的。”
華龍清楚,李耀祖的這些話是千真萬確的,但從他嘴裡出來的卻是一種猜測,從他毫不顧忌的話語裡,什麼國家的存亡,驅逐日寇,無非是想弄出他此行的目的,或是取得他的信任,最終一舉破獲仲馬城的所有。
華龍的兩隻眼睛緊緊地盯住對方,依舊默不作聲。李耀祖有點兒沉不住氣了,臉上的氣色非常難看。他清楚地意識到,第一個回合已經徹底地敗在了華龍的手下,可是,他不甘心,他要繼續和華龍鬥下去。“難道你願意放棄自由的生活,在這裡待下去,一直等到死神來到你的面前?”
出乎意料,華龍對這個問題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並伴著一種恐慌,抓住李耀祖的手,急切地說道:“表哥,我已經感到死神已經來到我的面前,我不想死,你會幫我忙的,是吧?”
看到華龍的變化,李耀祖很得意,他認為死對任何人都是一個嚴峻的考驗,而在這種死與生的關頭沒有一個人是勝利者。當然,這裡也包括那些堅定的人,於是,他內心竊笑著,繼續**地說:“這個忙我幫不了你,只有你自己能幫自己。你想想看,單槍匹馬能衝出這座鋼牆鐵壁般的堡壘嗎?你不是簡單的人,更不會幼稚到什麼都看不出的地步,以你的頭腦,在這種環境中找出你的同路人並不難,只要聯絡出足夠的人,那時我再做一些手腳,你還愁脫不出這牢籠?”
一切都不用再觀察,李耀祖的用心昭然若揭,華龍並不想就此罷休,他還要做最後的決斷,看看李耀祖的心是否徹底變黑了。“出去又如何?還不是得餓死,這世道活下去難啊。”
李耀祖的心情開始變壞,忍耐到了極限,但他必須要把這戲演下去,仲馬還等著佳音呢。“你真是個傻子,天大的傻子,這裡有什麼值得讓你留戀的?呵,我明白了,你在戲弄我,說不定你還是呢。”
“表哥,你可千萬別開這種玩笑,你會讓我送掉性命的。”華龍馬上站起身,搖著雙手,一副認真的樣子。“你也是中國人,日本人不會也把你當做派來的吧?”
李耀祖的喉頭像被華龍釘了一枚釘子,半天才說出話來:“我這是身在曹營心在漢,為了過得滋潤些,保住性命,只能這樣。不過,我並不喜歡日本人。”
“你是嗎?”不容華龍思索,李耀祖突然又問道:“我早就懷疑你了。”
不用思索,李耀祖的陰謀伎倆,仲馬的陰險用意早就昭然若揭,華龍臉不變色心不跳,一副輕蔑的神情。馬上回敬道:“抓來一箇中國人他們就說是,如今他們已經抓了成千上萬的中國人,已經殺了成千上萬的中國人。表哥,我問你,既然他們這麼怕,為什麼還要賴在中國不滾回日本去呢?表哥,我還要問你,如果有一天,他們把你抓了,殺了,也說你是,你會怎麼想呢?表哥,不要草木皆兵好不好,我只是一箇中國人罷了,來這裡找份活,混口飯吃,不至於讓仲馬的神經過敏吧。”
仲馬想從華龍身上窺視到這個民族千百年來遺留下來的劣性,想從華龍身上開啟仲馬城潛在的危險苗頭,但是,他失敗了。李耀祖並不這樣認為,他想,即使是人,誰也不會冒死之危險踏入這座死亡之城的,於是,他皮笑肉不笑地說:“但願你不是。”
李耀祖把華龍送回牢房後,馬上回到仲馬的辦公室,低聲下氣如實地彙報了他同華龍的談話過程。仲馬什麼也沒有說,看李耀祖從他面前消失他又陷入了沉思。
仲馬不像李耀祖,他喜歡乾淨利落,或者說在做每件事前,只要決定了,決不再瞻前顧後拖泥帶水,他狡詐卻不顯山露水,他陰險卻從不表現在臉上,他凶殘卻從不咬牙切齒,他貪婪卻從來都不說要什麼,這就是仲馬。
他在想,戰爭摧毀的是城市和村莊,更重要的是也摧毀著人們的靈魂,日本軍人要的就是這樣的結果,仲馬當然也毫不例外。
他也非常清楚,沒有人否認這場戰爭的殘酷性,更沒有人否認在這場殘酷的戰爭中,日本士兵所表現出來的,如同野獸般的沒有人性的凶殘的本質,日本士兵所帶來的災難是空前的,也是絕後的,戰爭延伸到哪裡,他們就會把淒涼、痛苦和罪惡擴充套件到哪裡。當然,他們損害了被損害的中國人,同時,也為日本國掘出了毀滅的墳墓,仲馬才不管那些呢。他繼續思索著……
從楊惠林幾人被凶殘地殺害,到紀東山被無辜地被奪去生命,華龍已經度過了很多個不眠之夜。黑暗中的悲痛和仇恨,時時讓他眼前出現滿面汙血,處處傷痕的戰友,他們呼喚著他的名字,讓他報仇雪恨。
周圍一千多被抓來的人被分成若干隊伍,在接受士兵的訓練,有的動作慢了點兒,或是交頭接耳,總會招來一頓毒打。一切跡象表明,仲馬城不但加強了戒備,對被抓來的人更增加了仇恨,那是不成功的暴動引起的。
面對一千多個任人擺佈、倍受摧殘和折磨的同胞,華龍心裡很不是滋味,他很少說話。這是一些來自不同區域、不同背景、不同性格、不同遭遇的群體,沒有一定的號召力,很難把他們聚攏在一起,這是最讓他撓頭的事情。
面對這樣的難題和困境,他想得更深、更遠、更全面。他不想也不願看到同樣的血腥結局,失去了最親密的戰友,一切都得靠自己重新周全、縝密的計劃,而面對的依然是猜疑,不信任的目光。
咚咚咚的腳步聲震得大地都在顫動,那是從這些被囚禁的中國人腳下發出來的。華龍忽然感到,這股驚天動地的力量能夠驅趕掉一切的厄運,那麼怎樣才能把這力量轉換成反抗呢?
好難解決的問題,華龍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難題,衝鋒陷陣並不難,只要按照上級的部署行動就可以了,而現在一切都要自己去想,去做、去執行。此時,華龍正機械地隨著難友走過來走過去,好不容易熬到隊伍解散,他仍然悶悶無語地邁動著腳步。
一個冰冷的聲音想起:“你還沒走夠哇?”
華龍這才發現偌大的場地一片雜亂的腳步聲和一片喧雜的說話聲,一群群破衣爛衫,無精打采,滿面愁容的人正在利用短暫的時間被士兵監視著活動。
“我在想……”華龍沒有把話說完,自顧自地朝一邊走去,那神情悠閒而無目的。
士兵們如臨大敵般刀上槍、彈上膛,一個個凶神惡煞般地緊緊盯著這些被征服者,可以看得出戰爭的恐怖壓得雙方都透不過氣來。
不能再往前走了,刺刀就在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甚至連士兵驚恐的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了,華龍像著了魔似的,痴痴地望著十字架的方向發呆,默默地說著:“走了,走了,他們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這時華龍的胳膊被人拽了一下。“這很危險,快回到人群裡去。”
回頭一看還是歷海城,華龍感激地搖搖頭,又把目光投向那個令他難以忘卻的地方。
“你在看什麼?”歷海城不解地問。
華龍似是沒有聽到,繼續唸叨著:“走了,走了,他們永遠也不會回來了,也不知道明天還有誰從這裡離開。”
歷海城當然明白華龍在說什麼,但他痴情的樣子,的確讓人擔心。“走吧,離開這個傷心的地方也許會好些。”
“你看。”華龍不聽勸阻似地依著他的思路繼續說:“十字架像是又紅了許多,那是被血染的;地上的枯草似乎在一夜間又煥發出了新的生命,那是血的養分供養了它們。死真的很可怕,我突然覺得這樣下去,有一天我也會從那裡離開,再也不會回來了,這樣的日子怎麼熬哇?”說到這裡華龍突然抓住歷海城的胳膊,問道:“你告訴我,這樣的日子讓我們怎麼熬?”
歷海城想不到華龍會這樣,他怕無故招來麻煩,順口說:“一千多號人被關在這裡,誰知道會輪到哪個倒黴的,我想了好長時間,你要有種就做出個樣給我看看,這樣我才能完全相信你。”
華龍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首先鬆開抓住歷海城的手,然後質問地說:“告訴我,當一座村莊,一個城市被變成屠宰場,當你被帶上鐵鐐,被當做被馴服的羔羊任人宰割的時候,你會反抗嗎?說,你說呀,你不說是吧,你不說我也會證明給你看。”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歷海城一下子真不知道該怎樣來回答,而此時此地又不是討論的時候,為了敷衍華龍,他的聲音變得很溫和:“唉,走過的坎太多了,一時真不知說什麼,走,咱們以後再慢慢聊。”
華龍清楚這個距離不會引來麻煩,他只是想刺激一下歷海城而已:“看來你是想回避我提出的這個尖銳的問題,你知道嗎?日本人的胃口大得很,東三省只不過是他們向中國延伸的一座橋頭堡,慢慢地滲入到每一個角落,佔領整個中國才是他們的目的。”
這番話的確是一個可怕的問題,歷海城聽了不由得毛骨悚然,心想,看來華龍絕不是一般的人,他試探地問:“照你這麼說老百姓的活路讓日本人給斬斷了?”
華龍很爽快,直來直去地回答:“任何時候,只要我們的人民想活,誰也不能把這條生存的路斬斷,但任何事總得有個開頭,楊靖宇、馬占山站出來了,你歷海城也曾經站出來過,受點兒挫折,犧牲幾個人總是無法避免的,問題是要堅持下去……”說到這裡,華龍又抓住歷海城的手搖晃了一下,誠懇地問道:“你不是糊塗人,難道你心裡就沒想過別的,你能告訴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