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就是發生在河南,六月的邸報上寫著,四月,三邊總督,延綏巡撫洪承疇在汝州大會諸將,進剿闖賊。
簡單的幾句話看的李孟熱血沸騰,他現在也算是大明的武官,想象那洪承疇以一文官,麾下總兵,參將領兵千萬的大將都是聽其驅使,這是何等的氣概,若能如此,這輩子也算是沒有白活。
說起來這洪承疇也是李孟少數知道的幾個人物之一,現代的影視劇中凡說滿清初期,必說大玉兒勸降洪承疇這一戲碼,或者是寫的形象高大,或者是寫的曖昧無比,大都是洪承疇為大清統一和民族融合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可在這時候透過邸報和文人們的偶然議論中,這位洪督師的評價卻是極高,貌似大家都以為若無他,真是無人可平陝賊為亂,而且對於誰去對付滿清,對於洪承疇出馬的呼聲也是極高。
這算不算是歷史的真相,李孟琢磨自己要是回去講這些在邸報上看來的東西,不知道能不能上百家講壇,不知道能不能被人扇耳光……
李孟正在這邊神遊天外,冷不防那女孩閃了進來,也沒有什麼禮貌,直接拿起一張邸報就看,李孟眉頭皺起,剛要呵斥,就聽到周竹君驚訝的喊了出來:
“呀,吳宗達致仕了?”
這個人名李孟甚至都不知道是誰,這女孩居然看得懂邸報,而且聽這語氣,好像是頗為熟悉,看到李孟的注意力,周竹君吐了吐舌頭。嬌笑著解釋說道:
“這人很有意思,我聽我家……聽人說過,這吳宗達是首輔溫體仁的門下犬。萬事都是溫體仁做主。很猥瑣的一人,一點沒有閣臣的風骨,當時聽人說的有意思,我就記住了,門下犬,那不是看門狗,嘻嘻……”HTTP://W.
女孩說地很有意思,聲音也是清脆悅耳。李孟緩緩抬起頭,臉上卻是一點笑意也無,“吳宗達,溫體仁,閣臣”這些名詞女孩用輕鬆的語氣說出來,可她說的是大明朝廷最高層地幾個人。
周竹君被自己地所說的話逗笑了,正在那裡前仰後合笑個不停,過了會才覺得氣氛有些不對。李孟若有所思的看著自己,女孩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那裡惹人注意了,很驚訝的看看是不是衣服髒了之類的。
李孟還是把注意力轉回了邸報之上,心裡卻打定主意,等會要專門打聽下河南巡撫和布政使到底姓什麼。是不是姓周。
午飯的時候,李孟特意單獨去問問孟恩兄弟,河南巡撫玄默,布政使姓張,河南本省還真是沒有什麼高官姓周。
女孩看來意識到上午自己說邸報的行為有些不合適了。可應對的手段也頗為地有趣。她反倒是跟在李孟的身邊,想要看看李孟的反應如何。李孟來這個時代這麼多年。又有現代的生活經驗打底,城府和冷靜已經是足夠,自然不會讓女孩看出來什麼,只是一切如常。
雖說明代的風氣開放,但如這女孩這般大膽的卻也少見,就這樣糾纏在一個男人身邊,也不怕出事。
好在也確實是不會出什麼事情,女孩明顯把對船隻和河岸兩邊的注意力轉移到了李孟身上,她對李孟那種類似苦行僧的生活方式,還有鹽丁地操練和作息都極為的感興趣,也跟著模仿了一會,很快就是叫苦不迭的退下來。
對李孟來說,有這麼個尾巴雖說麻煩些,不過倒也有解悶的功效,總歸是個可愛的女孩子,下面那些鹽丁船伕地眼神則是不同,看著李孟都是頗為敬佩,心想李二郎居然這麼大的本事,幾天就把女孩收拾的服服帖帖。
河上行船因為有了這個女孩而變的並不是那麼枯燥,幾天後,沒有耽擱什麼的船隊在虎牢關一帶入洛水,然後直下洛陽。
根據帶路地孟家兄弟說道,濟寧州地私鹽最後也就是到洛陽了,李孟所說的陝西青鹽地門路還需要在洛陽城的老關係那邊繼續打聽。
上岸之前,有所提防的李孟特意派鹽丁先做小船上岸打聽下,待到回報的訊息說是岸上平靜,完全看不出什麼不對的地方,這才是把船靠岸,眾人上岸。洛陽乃是天下間有數的大城,許多朝代都是把都城放在這裡,而今是和崇禎皇帝最親近的一名藩王福王的定藩於此,也大加建設。
李孟在開封的時候,已經是被開封城震撼了一次,誰想到來到洛陽城下,才知道自己震撼的有些早了,鹽丁們自然也是感嘆一番,可那女孩雙眼就好像是發出光來,滿臉的好奇和興奮,就差歡呼雀躍了。
本來李孟還提防這女孩在洛陽城搞些事情,可看到她的表情,那分明是跟著大人出去旅遊的孩子模樣,哭笑不得的警告了幾句,警告的內容卻是不要亂跑亂動,免得和大隊走失,女孩興致勃勃的到處亂看,有一搭沒一搭的答應。
若說開封城是繁華,那麼洛陽完全給人一種奢靡的感受了,進城之後走在街道上,你完全意識不到城外已然是人間地獄。
這樣的紙醉金迷才是所謂末世的繁華,和身邊到處亂看,一副兩隻眼睛不夠用的女孩想比,李孟心中的急切感愈發的嚴重起來,遊覽開封城那時候的心情已經是沒有了,只是要抓緊把正事辦完。
李孟這邊著急,孟恩和他的幾個兄弟也自然是知道,和開封一樣,在洛陽的渡口邊上客棧安頓下來,由孟恩領路帶著進城去辦事。
本來不知道應該不應該帶著女孩,可這周竹君委實是鬧得利害,李孟索性是帶在身邊放心,聽說李孟要帶她進城,女孩自然是激動非常。
孟恩他們領著李孟要去的地方,卻是在洛陽城最大的最繁華的街道上,一座頗為氣派的店鋪門前,這店鋪的格局李孟倒是眼熟,分明是鹽棧鹽店的樣式,門口站著兩名夥計,照理說,這夥計也是不同凡響,按理說即便是鹽店派頭大,可門口的夥計也都是總要熱情迎客,不過即便是李孟一行人出現在這店鋪的門口,夥計們依舊是那副把鼻孔都翹到天上的牛氣樣,理都不理。
“這店鋪怎麼沒有招牌啊?”
發問的是跟在後面的周竹君,孟恩則是小聲陪笑著和李孟說道:
“李大人請稍候,小的去聯絡一下。”
看著孟恩快步走到那幾個夥計面前,小聲的說了幾句,塞過去幾塊銀子,這才看到這鹽棧的夥計臉上有了點笑容,其中一個轉身進了店裡。
孟恩去打交道,他的一名堂兄弟跟李孟低聲的解釋,一聽還真是嚇了一跳,這家鹽棧居然是福王千歲的產業,福王算起來是崇禎的叔叔,最受萬曆皇帝喜歡的兒子,當初被封藩王的時候,就因為萬曆皇帝要封的田地太多,搞得內閣去據理力爭,這才是減下來數目,可那數目已經是需要到河南之外的省份去劃地了。
崇禎皇帝登基的時候,在宮內戰戰兢兢,飯和水都是由住在王府的妃子親自送進來,生怕被人加害,在這如履薄冰的時候,福王派來了幾十名護兵,護衛皇帝的人身安全,這真是雪中送炭。
萬曆最喜歡的兒子,又和當今崇禎皇帝有這樣的關係,福王赫然是天下親藩中地位最高的一個,福王在民間是沒有一點好名聲的,貪財吝嗇,本來那將近兩百萬畝的封田出產已然是豐厚無比,可福王還是覺得不滿足,在各處開設店鋪生意,公然牟利。
鹽鐵都是國家專營,可這福王卻堂而皇之的在洛陽城和河南府(河南省河南府,府城就是洛陽城)各處開設鹽店,買賣鹽貨,這其實就是光明正大的賣私鹽,雖說河南巡檢也是凶惡,但誰敢得罪福王,所以這鹽店無人敢管,大發其財。
因為洛水,黃河和運河相連,所以福王的鹽店一般都是用淮鹽買賣,不過淮鹽即便是官鹽私賣,兩淮鹽商也是有自己的記錄,很多事情頗為不方便,比如說在陝晉豫交界之處賣鹽,那邊賣鹽的可不光是百姓,各路亂軍也是要吃鹽的。HTTP://W.
這才是讓文如商行抓住了機會,趁機把從前都打不開銷路的山東鹽販賣過來,孟恩的兄弟在那裡說,自然也沒有什麼避諱身邊的周竹君的意思,女孩睜大眼睛,聚精會神的在那裡聽著。
福王是大明的親藩,應該是大明天下最鐵桿的擁護者,可為了發財,居然是和亂民亂軍做生意,所謂利慾薰心,這就是最佳的寫照。
那邊說完,還沒有等李孟發表意見,邊上的女孩撇撇嘴,不屑的說道:
“都有那麼多莊田了,還幹這種沒品的勾當,真是……”
第一百一十二章 豫西
看著李孟看向自己,周竹君伸伸舌頭,不再多說了,李孟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心裡卻想等到回開封一定是要把這個女孩送的越遠越好。
鹽店的夥計在店裡已經是叫了一名掌櫃出來,掌櫃和孟恩應當是認識,儘管態度也是倨傲,好歹還是有笑臉抱拳打了招呼。
對方絲毫沒有把李孟這一行人朝著店裡請的意思,這倒也好理解,對方是藩王的產業,架子大些不近人情倒也是正常。
兩方面的人在附近找了個茶館,李孟這邊說明了來意之後,那名掌櫃卻是失聲發笑,開口說道:
“李員外,當今這局面,陝西那邊怎麼還過得來青鹽,那邊兵荒馬亂的,還是莫要花費這個功夫,早些回山東吧!”
這還是孟恩事先介紹過李孟乃是文如商行的東家之一,福王鹽店的掌櫃說話依舊是毫不客氣,李孟的臉色沒有什麼變化,邊上的周竹君卻是有些火大,立刻就要站起來發作,卻被李孟一把拽住,對方說的口氣不對,可也說的是實話,莫非這次是白來,孟恩卻客氣的在那裡說道:
“這年頭從山東過來也不容易,還請王掌櫃多幫幫忙,這鹽路要是能開,這青鹽走洛水,大家都不是發財,少不了您的好處。”
聽到孟恩這番客氣示好的話語,那掌櫃的端起杯茶,在那裡琢磨了起來,半響開口說道:
“青鹽突然熱火了一陣,王府裡也是要用,咱們出去蒐羅的時候,你們要去的華陰潼關一帶沒有找到。反倒是在盧氏那邊搞到不少,後來亂賊在那邊活動的利害,這事情也就斷了。琢磨著應該是洛南那邊過來的。現在亂賊都是向南,你們倒是可以去看看。”
有個訊息總歸是比沒有要好,孟恩塞了些銀錢給這位掌櫃,這掌櫃的臉上總歸是露出些真心地笑容。
盧氏這個名字如果不是方才說是地名,李孟還以為這是某位盧姓婦人的稱呼,和孟恩他們回到渡口之後,問問船家,那船家卻是知道這地方。要去也很容易,正是洛水沿岸的一個縣城。
雖說對方地架子拿得很大,可進城地目的也很快就達到,李孟感覺到很是輕鬆,索性是領著手下和女孩大概的圍著洛陽城轉了一圈,人人都知道,洛陽城最富麗堂皇和最清雅幽靜的景色都是在福王的府中,這地方是根本無法靠近的。
不過周竹君的興致很高。非得要距離近了觀看,哪怕是看看王府的院牆也行,說是要見識見識這天下第一藩王地氣派。
但是洛陽繼續向西的路程並沒有李孟想的這麼順利,在出發的時候就是遇到了麻煩,因為李孟付得船錢要比正常的行情高了三五成。船家一直是全力小心的伺候著,可一聽李孟還要繼續西向盧氏。
船老大的笑臉立刻變得極為的為難,李孟地舉止還有身邊的那些隨從,說是商隊打扮,可都知道準是一方豪強。船家知道自己得罪不起。可還是要在那裡懇求著說道:
“大爺,盧氏那邊去不得啊。官軍和賊軍在那邊你來我往的,亂得很,咱們這船要是走在水路上,也不敢說安全……”
聽到船家這麼說,陳六和孟家的兄弟連忙上前勸解,船家苦著臉坐在一邊,就是不肯鬆口,賺錢是一回事,身家性命要緊啊!
孟恩苦笑著站在李孟身邊,低聲的解釋道:
“不瞞大人您說,平日裡文如商行地買賣也就是做到這洛陽城,再往西就是走不動了,在河上走,常聽著有人說在那邊遭了賊人的毒手,可憐啊!”
“今天中午那福王鹽店的掌櫃不是說他們在盧氏收過鹽嗎,他們那裡會不會有門路?”
李孟倒是想起了來這件事,此時一想卻發現有問題,青鹽熱火起來的時候,河南和陝西山西交界的地方,正是鬧得最亂地時節,全是陝西山西過來地亂民賊軍,這福王家的鹽店若沒有門路,怎麼會弄到手。
這邊這麼一說,孟恩也是回過味來,跟李孟告了聲罪,急忙忙地又是朝著洛陽城返回去,李孟跟在身後喊了聲:
“不要擔心花錢,要什麼好處給他就是。”
轉過頭和那邊仍在爭論的陳六那些人喊道:
“船錢我這裡加一百兩銀子,走不走?”
聽到“一百兩”這個數字,苦著臉的船老大驚訝的抬頭看了一眼,這次從濟寧州到洛陽平日裡這麼大規模的也不過是一百二十兩銀子的價錢,李孟給的現銀不說,而且自己這次還帶了些私貨販賣,已經是比平日賺得多了,洛陽沿著洛水,過洛寧到盧氏即便是在這亂世也不會超過二十兩銀子的價錢,對方一下子差不多翻了一倍。
船老大遲疑了半天,在客棧的水手和船工都是用熱切的眼神看著自家的老大,船錢加一百兩,每個人可以多拿不少啊,到最後,船老大還是搖搖頭,錢財雖然多,還是命要緊,拒絕了好。
李孟不願意在這種小事上耽誤太多的時間,直接揚聲說道:
“那就加二百兩銀子,船家你要是不答應,這價錢我不信在洛陽找不到船隻。”
還沒等李孟說下句話,船老大已經是跳起來,大聲吆喝著道:
“這活我們接了,我們接了!!“
錢要是給的足夠,性命也就不算什麼了……
這邊商議好了,也不理會說是要再次進城品嚐洛陽風味名吃的女孩,李孟讓所有人做好開船的準備,等待去城內交涉的孟恩。
孟恩這一去將近三個時辰,天色變黑的時候才從城內回來,孟恩臉上全是喜色,事情還真是不出李孟所料,福王鹽店在那邊還真有關係,孟恩得到了那句不要怕花錢的說法之後,也是乾脆利索的給了兩百兩銀子。
結果有這兩百兩銀子,那王掌櫃辦事幹淨利索,拿了一面小旗出來,和孟恩說道“且把這旗掛在船頭,到盧氏……只要是不出河南,管保你暢通無阻。”一邊說,孟恩珍而重之的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小包袱。
抖開那旗子,卻是黑底紅字的一面旗幟,上面繡著粗筆的福字,書法粗劣,可這代表著吉祥如意的字此時卻有一種強悍的霸氣在其中。
那邊正在和船工們合計的船老大轉頭就看到了李孟手中的這面旗幟,也不顧得什麼理解,驚呼一聲就躥了過來,滿臉激動的看這這面小旗,開口顫聲說道:
“娘啊,咱平日都是聽在洛水黃河上走的人講,要是有這面旗子,官兵,賊兵沒有敢管的,暢通無阻,了不得啊!”
驚歎完,抬頭陪笑著和李孟說道:
“大爺您放心,有這旗子,這洛水也走得,要不,方才您加那些銀子咱不要了,等您老回了山東,把這旗子讓給俺。”李孟笑著拍拍這船老大的肩膀,也沒有理會。
崇禎八年算是這二十多年來,勉強有些正常的年份,雖說小旱小澇不斷,可基本上還是老天不作怪,雨水也有些充沛,所以洛水的水量很充足,大船也是行得,李孟他們的船隊也不需要做什麼輪換,直接一路奔向盧氏。
在走前,船老大給李孟的建議是儘可能的多采購食物放在船上,雖說有那通行證一般的旗子掛在船頭,可能不靠岸還是不靠岸的好,李孟也是聽從了船老大的意見,安排鹽丁他們一同進城去採買,這倒是讓周竹君又是逛了次洛陽城。
離開洛陽城到洛寧這段路上,河岸兩邊也有人家和人煙,可已經是非常的破敗,河南太平時節還好,一到動亂時節那真是最慘的地方,河南地處中原要害,不管哪路大軍都要經過,大兵過境之後,地方上少有不殘破的,眼下的河南就是這種局面,也就是靠著黃河和幾條大河,有水路交通支援的大城才能保持安寧,其餘的地方都是很慘。
等到船隊過了洛寧,這情況又有些不同,船隻行進的倒是緩慢,可一天一夜也走了不少的地方,居然沒有見到一個人,地廣人稀,千里無人的說法無論如何也不應該用在河南和陝西一帶的腹心之地,可李孟他們實實在在的見到了。相比於見到廣闊荒野,又是興奮不已的女孩,李孟和一干鹽丁的心情都是頗為沉重,閒聊時候,陳六對李孟說道:
“本以為咱們山東就是很慘的境地,誰想到來這河南一看,居然是這模樣,咱們那居然是太平地界了,怎麼禍害到這個地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