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歸去花謝了,然後姐姐沒有活過來。
十年前患難相扶的祭祀殺了教主,然後神侍鴻掰斷了她膜拜的鳳神像翅膀。
桃花依舊,誰說的?
葉步影只記得她被那個不人不鬼的東西活物害的落了水,重傷的身體沒有力氣掙扎出水面。
然後呢?
似乎沒有窒息,反倒是如枕浮雲,渾渾噩噩地醒來,身下的軟綿綿漸漸恢復了堅硬。渾身痠痛,睜不開眼。
忽的臉上一涼,似是有涼水潑了上來,讓她渾身徹頭徹腦清醒過來。
葉步影猛然睜開眼,一張滿是泥濘的臉近在咫尺,她霎時瞪大了眼屏住呼吸翻身避開那張臉。
是剛才的怪物。
那怪物見她逃離倒也沒什麼反應,只是用唯一完好的右手撐起身子挪動到幾步之遙的桃樹下依著,睜著渾濁的眼看著葉步影,幾次張口,卻似乎是一下子找不到發聲的方法把話嚥了回去,只是目光越來越灼灼,見了葉步影像是看到什麼驚奇的事物,嘴裡不清不楚地嗚咽著。
“你是誰?”
葉步影本是全身戒備的,此時見這個怪物基本上是整個兒的殘廢,完全沒有反抗能力,就放心地倚到了池邊的巨石邊,喘了口氣問到。
那怪物看著她的目光漸漸沉寂了下來,緩緩閉了眼。
正當葉步影以為它昏迷或是睡著的時候,它忽然笑出了聲。斷斷續續,卻顯而易見是在發笑。
鳥語花香宛如仙境的鳳宮內,如秋風捲過落葉般的顫音迴盪。
笑聲過後,那怪物終於開了口,聲音如同冬日裡往枯井投一粒石子,乾澀淒寒。
“鳳宮……外人……天意……”
也許是長久未講話,他的嗓音模糊得很,好在足以辨別。
“你是誰?什麼時候闖進了鳳宮?不是祭祀或教主教儲,你怎麼進得來鳳宮?”
葉步影緊緊盯著眼前的可以算做怪物的廢人,察覺到他聽到鳳宮二字時神色一顫,渾濁的眼睛裡閃過幾絲意味不明的光芒,更加確定他和祭風教有關係。
“外人……”那人又笑了起來,悽楚無比,“我不是外人……我是禍害……十年前該死了,只是……不甘!”
葉步影聽著發暈,似乎十年是個坎兒,今天全讓她碰到了。十年前的鳳宮,十年前的故人,十年前的仇人,還是說冥冥之中自由神明安排?
鳳神,這騙人的玩意兒麼?
如果說重傷的葉步影臉色已是蒼白得很,那麼此刻比她臉色更加蒼白的是她嘴邊的嗤笑。鳳神,呵,她葉步影信天信地,信玉皇大帝信如來佛祖,信師傅信自己,獨獨不信的就是什麼鳳神!
奮力一挺身站起,她踉蹌幾步走到那廢人面前,lou齒一笑。
“你和十年前祭風摘星一役有何關聯?”
剛才看得不是很真切,此刻kao近看來,那人的臉竟有幾分眼熟,卻因為被泥漿蓋著看不清楚。
那人突然瞪大了眼,喉嚨底又湧上模糊不清的雜音,唯一完好右手拼命揉了揉自己腫脹的眼,卻顯然是越擦越髒。
那副樣子似是心急如焚開不了口一般。
好在身旁就是池潭,池邊長滿了細密的草,摘一捧放入水裡可以蓄不少水。
葉步影思索片刻,俯身摘下幾捧浸入水中,連草一起遞到那人嘴邊。那人乾澀的脣一觸及冰涼的水,頓時貪婪地吸吮,像是是飢渴至極,直到草裡的水再也擠不出水來才微微鬆了口氣癱軟下來。
“為什麼尋死?”略略思索,葉步影換了個問法。
“引狼入室……毀祭風,”那人似是終於緩過氣來,喘道,“我毀了祭風教,百年基業,卻心有不甘……發誓等十年,等……可以進這鳳宮的人,重振祭風教!咳咳……今天正好是最後一天……你卻來了,天意!真是天意……”
這番言論,儼然是鳳宮主人一般,葉步影突然不安,急道:“你是誰!”
“這鳳宮裡,有藏金萬兩……可作招兵買馬,各路門派祕籍……蠱術陣法,你只需答應我一個要求……”那人不知是故意忽視了葉步影的疑問還是根本聽不見,自顧自地喃喃下去,“幫我,殺了青月痕!”
葉步影眼眸一縮,殺氣頓時凝聚。
“你和他有什麼仇怨?”
“青月痕從我手裡,奪了祭風教,害我,將心底的人推上了絕……”
那人話還未完,就被猛烈的咳嗽打斷,眼底卻是光芒閃耀,恨意氾濫。
葉步影突然笑出了聲,豁然明白方才覺得這個人眼熟的緣由。這就是天網恢恢麼?
“祭風教現在在滄陌和青月痕的管轄下,可囂張得很,哪裡需要重振?你該感謝才是。”望著那人愕然抬頭,葉步影冷笑道,“倒是我的仇,也該清算了!對不對,前祭祀?”
她此刻不恨天不恨地,只恨手中無劍不能手刃仇人!
對不對,前祭祀?
一句話,讓那人渾身顫抖。瞪大的眼裡寫滿了不可置信。
“你是誰?”他顫聲道。
“你不認得我了?”葉步影心裡狠狠抽了一下,到頭來他竟然不認得自己,氣憤不過一把上前抓住他那已算不上布料的衣襟冷笑,“流絮,還是你比較喜歡我叫流絮哥哥?”這個人,曾經拿刀刺進了姐姐胸膛,如今落得這副田地與他報仇無關,還得感謝他那個十年之願讓他苟延到今日!
那人忽的忘記了呼吸,臉色泛青,忽的從喉嚨底擠出兩個生硬的字。
“鴻……兒?”
彷彿冰凌落了地,流絮腦海裡只留清響一片,碎地成晶。此時晴正好,望穿蒼穹不盡藍。流絮泥濘的臉擠了一抹笑釋然,冤冤相報何時了,上蒼總算是有眼,這生不如死的折磨總算到頭了麼?
他自然明白,他這種滅教殺主,眾叛親離的人,其實早該死了。
莫道世間無公道,這世上本就沒有什麼冤冤相報不了債。冤和緣隔了一個音,雖然是天壤之別,途徑和終點卻總是會歸到一處。
冤起緣,緣致冤,冤而緣,緣而冤,這世間萬物都和兩字無關,獨獨人永世拖不了這怪誕的圈子。
十年前的債由誰而起早已記憶不清,十年後的葉步影只記得誰欠了她,這是也天理使然,如是,才還不清,無始無終。
是為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