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紅霞滿天。
萬道霞光從天而降,對映到了會客廳中,正好打在周承安的身上,讓他全身籠罩在霞光之中,看上去紅光滿面。
這個聖光皇朝二皇子那張英俊的面孔在霞光對映下越發清楚,臉上些許輕微的表情更加清晰可見。
他的眸子直直的盯著項雨,臉上似乎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感傷,輕聲道:“大哥,三弟與我都是手足兄弟,雖然大家同父異母,但不能否認的是身體中留著一半相同的血液。我希望大哥能夠在拿下三弟盔下的所有勢力以後,對三弟手下留情,不想看到手足相殘的場面。”
項羽抬頭,望向周承安,目露驚奇。
生在帝王之家,為了爭奪帝位,別說是隻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便是親兄弟也有可能反目成仇。
周承安在這個時候提出了這個要求,心中惦念著手足之情,實在是難能可貴。
面對他這個不算是要求的要求,項雨如何能夠不答應,他臉上露出一抹笑容,笑著說道:“二皇子,你的這個要求可算不上要求,就算你不提,我也不會讓大皇子再造殺戮,所以你換一個要求吧!”
豈料周承安卻對項雨搖了搖頭,笑道:“其他要求就算了吧!我只希望大哥無論何時,無論何地,都能夠惦念著兄弟間的手足之情。就像是小時候那般,不管我們三兄弟鬧的如何不可開交,爭奪東西也好,爭奪女人也罷,最後誰勝誰敗,分出勝負成敗以後,仍舊能夠互相摟著肩膀,說一聲我們是兄弟啊!那個時候大家活的真的好簡單,現在想想,真的是好懷念。”
周承安的表情不像是作偽,他的心中確實是有這樣的感慨。
望著周承安,項雨臉色柔和,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有一個這樣的兄弟,兩人之間雖然沒有丁點血緣關係,但是兄弟情義極重。可最終兩人之間的兄弟情還是敗給了權力,為了爭奪天下歸屬,兩人反目成仇,最後他慘敗於垓下,自刎於烏江。從頭到尾,那似乎都是一件可悲可嘆的事情。
“唉!”
項雨長嘆了一口氣,起身告辭。
緬懷往事總需酒,如今他心緒激盪,只想回到他在周承平府邸中的那棟雅緻院落裡,一個人對月痛飲,不是為了借酒消愁,只是單純的為了醉上一場。
聖光城中,除了項雨,想要藉著夜色飲酒的還有一人。
和項雨不同,他是單純的為了買醉,心煩意亂,難以入眠,不如醉生夢死來的痛快。
三皇子周承志叫來了黃堅,兩人相對坐在一顆遮天蔽日的大樹下,藉著大樹乘涼。
周承志命人搬來了十餘壺美酒,整整齊齊的堆放在石桌上。
他先為黃堅倒上了一杯,然後又為他自己倒上了一杯,而後舉杯當先一飲而盡。
如同刀削一般的面孔在此時更顯稜角分明,兩個多月與周承安的含怒爭鬥,讓他看上去有些消瘦。
在聖光皇城中,眾所周知,三皇子周承志從來不酗酒,今夜興許是頭一回。
“殿下,喝酒傷身,還請注意身體!”黃堅望著周承
志,神色有些不忍的勸阻道。
只是周承志卻如同沒有聽到黃堅的話一般,再次往自己的酒杯中倒上了一杯,他舉杯對著黃堅,“黃師,這麼多年來都不曾敬您一杯酒,今夜我就敬您一個。”
話落,又是一飲而盡。
黃堅無可奈何,只好陪著周承志喝了一杯。
見到黃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周承志大笑著撫掌,再次為黃堅和他自己續酒。
然而這一次黃堅是打定了注意不再讓周承志喝下第三杯酒,他轟然起身,直接匍匐跪在了周承志身前,悲呼道:“殿下,您心中若是有什麼不快,可以打我,罵我,總而言之不管如何對我都好,黃堅只求殿下愛惜自己的身體,不要如此折磨自己。”
周承志俯首,看著在地上趴著聲音悲竦,哀求他要愛惜自己身體的黃堅,嘴角微揚,好像大有深意。
他沒有聽從黃堅的跪勸,再次舉起酒杯。
等到喝完那杯酒,周承志才開口說話,只是語氣有些低沉。
他這輩子最聽黃堅的話,因此他從一個勢力最弱的年幼皇子,成長到足以抗衡皇朝正統繼承人周承平的地步,如日中天之時,甚至是連周承平也要暫避其鋒芒。
達到這等輝煌程度,黃堅居功至偉。
對於黃堅,周承志心中把他當做一半恩師,一半父親,他以為黃堅能像父親一般容忍他的任性,所以他任性了一次,沒有聽黃堅的話,只是想著不管怎麼樣也要做一回真正的自己,所以他對周承安動手了,傾盡全力動手。
今夜,是他第二次不願意聽黃堅的勸阻,他希望黃堅能夠容忍他的這一次任性,他只是單純的想要醉上一場,醉生夢死,忘記所有的煩憂。
可是黃堅還是沒能容忍他這一次任性,就像是上一次他對周承安動手一般。
黃堅從地上起身,將所有的酒全部打翻在地,神色俱厲的瞪向周承志,“殿下,您看看您現在像是什麼樣子,這還是一個皇子應有的威儀嗎?”
聞言的周承志雙手一拍石桌,凜然站起身來,他的神色有些癲狂,“皇子?儘管現在還是,不過很快就不是了。如今我盔下的勢力損傷慘重,在這種情況下,以大哥的虎狼心性是不會放過痛打我這隻落水狗的機會的。大哥素來不喜歡我,這我都知道,所以現在的他應該是在密謀聯合二哥周承安,想要將我限於萬劫不復之地吧。”
都說人到死時,才會幡然醒悟,看透一切。
周承志在如今的心如死灰以後,竟然心如明鏡,將一切都看的極為透徹。
這讓黃堅心中哀傷,暗暗質問蒼天為什麼周承志到這個時候才幡然醒悟。現在的周承志縱使是榆木疙瘩開了竅,同樣擁有經天緯地之才,只怕也是遲了,回天乏術,一切皆已成定局。
“殿下!”黃堅還是沒能忍住心中的感傷,悲呼了一聲。
重新坐下,周承志神色恢復如常,讓人看不出悲喜。
他抬手請黃堅坐下,隨後從被黃堅打落在地的酒壺中選了一壺仍舊完好無損的開啟,擺好酒杯倒酒。
“黃師,您到我府上多久了?”
“
十六年四個月又五天!”
“這麼長時間了啊!時間還真是如流水,一晃就過去了十幾年。”周承志抬頭望向黃堅,笑著道:“黃師,您知道嗎?在我心中您不是一名謀士,而是一名老師,但很多時候我又覺得你像是我的半個父親。所以我願意聽您的話,您不管說什麼我都照做,不管做什麼事我都不多問,我知道您心裡始終是向著我的,所以啊!哪怕您揹著我暗中聯絡我二哥周承安,將我盔下一些隱祕勢力暗中交給他,以至於我敗得那麼快,那麼兵敗如山倒,我也始終都不怪您。”
黃堅暗中做出的那些事原來周承志都知道,只是他不願意說透,不願意阻止。
剛剛才從地上起身的黃堅聞言再次重重的跪倒在地,他雙眼之中老淚縱橫,整個人如遭雷擊。
半晌以後,他才哀嚎出聲:“殿下,是黃堅對不起您,黃堅對不起您啊!”
他沒有出言解釋,更沒有出言辯駁,好像將不臣那一頂帽子坦然的戴在了頭上,只是他那痛哭流涕的模樣,難免會讓人覺得悲傷。
周承志雙眼之中神色黯然,他以為黃堅會出言解釋,會出言辯駁,但凡他開口,不管說出來的事實有多麼荒唐,他都願意相信,然而他沒有,一個字都不曾說出口。
“唉!黃師,您走吧!離開我的府上,去我二哥那裡,能讓您背叛我,倒戈相向,二哥一定很出色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周承志沒來由的有些意興闌珊。
什麼皇主之位,天下共主,他都不想爭,也不願爭了,他覺得有些累,很累,只是在他將心中所有事情都說出口以後,又覺得很輕鬆,很輕鬆。
好像之前的二十二年,全都白活了,從今夜開始,才是真正的過日子。
黃堅離開了,在對周承志磕了三個響頭以後,默然離開。
他不再意氣風發,背脊有點佝僂,背影有些蒼老,給人一種老態龍鍾的感覺。
周承志一杯接一杯的飲酒,不去看黃堅一眼,等到黃堅的腳步消失,他才驀地抬起自己的腦袋,眯起眼睛望著夜色之中黃堅消失的模樣。
聖光皇朝三皇子周承志在片刻以後悲哭出聲,聲音竦人聽聞,像是一個失去了依靠的孩子。
若不是十六年多的時間中,黃堅凡事都會親力親為,籌劃好以後才會告訴周承志,讓周承志養成了對他的依賴心,怎麼會養成這樣一副桀驁不馴,眼高於頂,遇事從來不深思的性格?
說到底,毀掉周承志的不是其他人,而是黃堅,這可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三天以後,聖光皇朝大皇子周承平和二皇子周承安雙雙降臨三皇子周承志的府邸。
聖光皇朝皇主周世離膝下三子在長大成人以後,第一次聚在一起,三人喝酒吃飯,好像彼此間的爭鬥根本就不存在。
翌日,由大皇子周承平佈下的這場恢弘棋局歷時近三個月終於收官,三皇子周承志只剩下一個名義上的皇子之位,盔下殘餘勢力盡歸周承平掌握。
聖光城中這場關於皇主之位的爭奪,至此暫時告一段落,局勢好像一下子便清明瞭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