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凡和王守義帶著一隊百人左右的騎兵,飛馳在錦州通往寧遠的官道上。
他們所騎的全是精心挑選出來的駿馬,為了保證速度和馬力,每騎還各自多帶了一匹馬在途中進行更換。
他們時而加鞭飛馳,時而放緩韁繩,數百隻馬蹄在官道上塵土飛揚地上下翻飛,不時引起道旁農家門口的汪汪犬吠,一些弄不清楚狀況的農民則伸頭伸腦地張望著這隻奇怪的隊伍,暗自猜測著寧錦一帶是不是又將有大戰發生。
王一凡騎著照夜獅子白飛馳在隊伍的最前面,為了能在第一時間將遵化城的戰報帶給寧遠城中的袁崇煥,他一路馬不停蹄地飛奔不已,餓了渴了便在馬背上喝點水、吃口大餅解決,困了則在馬鞍上稍微合合眼皮。
他們只用了一天時間,便趕到了寧遠城下,亮明身份並叫開城門後,他們立刻來到了袁崇煥所在的府衙。
王一凡顧不得擦去臉上的汗水,便大步走了進去。
“父親大人,遵化城有緊急軍報!”他大聲喊道。
袁崇煥急忙從府衙內走了出來,他一眼便看出王一凡此刻的焦急心情,但為了保持住虛懷若谷的儒帥風範,他還是將心中的焦慮按了下去,板起面孔斥道:“你慌什麼?有話慢慢說,天塌不下來!”
王一凡忙歉意地施了施禮,快步隨著袁崇煥走進了廳內。
他喝了一口僕人遞上來的熱茶後,便沉聲說道:“皇太極率領大軍在征討察哈爾部後,率軍從西北偷越長城,先後攻陷大安口和龍井關,現在兵臨遵化城下,若攻破遵化城,他們便可繞過山海關,直逼北京城。”
袁崇煥聽了後立刻站起身來,在廳內的沙盤圖上仔細觀察了起來。
他邊看邊氣憤地連連跺腳:“真是怕什麼來什麼!皇太極這一著棋實在是太狠了,如果虜騎入關,兵臨北京城下,必將使得京畿一帶震動,這一次卻是非救不可。”
王一凡忽然道:“皇太極此次傾巢出動,遼陽、瀋陽一帶必然空虛,我們趁勢直搗黃龍,使出圍魏救趙之法,未使不能解救北京城之危。”
“此舉萬萬不妥!”袁崇煥搖搖頭道:“北京城和錦州不同,皇上和內閣官員等都駐紮在北京城中,我們絕不可冒險。”
王一凡卻道:“父親,北京城堅固龐大,內裡還有禁衛軍和京畿一帶的駐軍守衛,而山西、宣、大的勤王軍隊也至多三天時間即可到達,我估計皇太極此次勞師襲遠,絕對無法攜帶各種攻城利器,雖有十萬精騎也傷不了京城的分毫,而遼、沈一帶現在必然空虛無備,這可是收復遼東全境的大好時機啊!”
袁崇煥聽了也是心中一動,但很快他就否決了王一凡這個建議:“現在我們面臨的不是簡單的攻守問題,而是政治!即便北京城安然無恙,但我們身為大明邊軍,若對京城和皇上見死不救,只怕皇太極兵退之時,就是朝臣百官用彈劾奏章淹死我們之際,所以北京城非救不可。”
王一凡嘆了口氣:“既然父親已經決定施援北京,那我們就要著手準備前去尾追皇太極的兵馬。可是我那支五千精騎才剛剛調走,現在寧遠城裡能抽調出多少騎兵?”
袁崇煥沉思半響,答道:“依我估計,不到兩萬。”
王一凡苦笑道:“皇太極和他收服的蒙古各部人馬,粗粗一估也有十萬之眾,我們這兩萬騎兵加上趙總兵的四千精騎,也不過是皇太極的五分之一,這麼點人馬別說和皇太極來個勢均力敵的野戰交鋒,就是固守也成問題啊。”
“那也只能盡人事,聽天由命了!”袁崇煥嘆道。
“好吧,請父親先撥給我一萬騎兵,我帶著這些精騎和趙總兵匯合後作為大軍的前鋒,先行馳援遵化城,希望能將皇太極堵在遵化城一帶,父親則帶剩餘的人馬前來增援。”王一凡道。
袁崇煥補充道:“不光如此,還得命駐守在山海關的滿桂和祖大壽派兵馳援京城!”
王一凡點了點頭,就準備走出廳外集結人馬,但沒想到廳內的袁崇煥忽然道:“一凡,恐怕還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王一凡回頭問。
“寧遠城裡的兩萬精騎,已在前天分給高總監了。”袁崇煥沉聲道。
“什麼?”王一凡驚疑不已地說:“大戰在即,父親大人豈可將軍國大事如此兒戲?竟將目前唯一可用作機動的關寧鐵騎輕易付於一個太監?”
袁崇煥苦笑了一聲:“一凡,看起來你雖然在京城裡待了一年,卻還沒有改掉這個衝動的脾氣。這個高起潛是聖上親自派來寧錦總監軍馬的重臣,他向我要兵,便等同是聖上向我要,我豈能不予?”
王一凡不由得想起幾天前高起潛從他這裡誆走烈風馬的情形,氣得咬牙切齒道:“父親,我認為高起潛這樣的閹豎就是堪比黃潛善、汪伯彥一類的奸黨。若是讓這種人掌了權,恐怕我大明江山遲早要葬送在東虜的手上。”
“好了!”袁崇煥不快地擺了擺手:“我現在就和你一起去找高起潛,從他手裡要回兵權。”
眼見袁崇煥發了怒,王一凡不敢多語,只得跟在他身旁,向著高起潛在城中的總監府快步行去。
堪堪到了門外,眼見高起潛所住的總監府氣勢磅礴,比袁崇煥的官衙更顯得氣派萬千,門口一對石獅子雕得活靈活現,十二名衣甲鮮明的親兵手執長槍守衛在兩扇紅漆大門前,門頭上高高掛著一對寫著“高”字的大紅燈籠。
袁崇煥和王一凡剛走到門口,就被守衛的親兵給攔了下來:“什麼人?敢來私闖總監府?”
袁崇煥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地說:“我是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袁崇煥,這次來找高總監,是有重要軍情相告!”
那軍士用目光掃了他們二人一眼,便大聲道:“你們在這裡等一等,我先進去稟報一聲。”
說完,他就從一旁的小門慢慢走進去稟報。
王一凡忍不住用鼻孔嗤了一聲:“不過是個閹官,好大的派頭!”
“不可胡言!我們在門口等等就是!”袁崇煥低聲勸道。
過了半柱香的功夫,剛才進去的衛兵才和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走了出來,那人一臉歉意地對袁崇煥和王一凡二人施了施禮:“承蒙袁督師親自上門,真是令高府蓬蓽生輝啊!只是不湊巧得很,我家高大人早上剛剛和幾個朋友去城外東郊射獵了,可能今天不一定回來了。”
“什麼?”袁崇煥頓時緊張了起來,他努力陪著笑臉問:“敢問先生,高大人具體是去了東郊的什麼地方射獵?”
“這個?”那管家猶豫了一下,但見袁崇煥和王一凡一副焦慮不安的神態,便坦然相告道:“他們是去了覺華島。一邊考察一下島上和山東半島的海運,一邊去唐王洞、大明山一帶轉轉。”
袁崇煥對那管家微微躬身,便趕緊帶著王一凡離開了。
“大戰在即,這個閹豎居然還有心思去城外遊獵,真是不知死活!”王一凡在心裡暗暗道。
幾個人牽過馬匹,飛奔往城外的覺華島,行了一個時辰後,才來到覺華島外。
這座當年經歷過大戰的小島早已被歲月洗去了戰火的痕跡,如一個長葫蘆般坐落在茫茫大海之中,上面山石秀美,古樹參天,南有張家山島和楊家山島,北有磨盤山,一大三小相映成趣。
以往並無心遊覽的王一凡見了這個小島,也不禁讚歎道:“想不到這裡真是一處遊覽的盛景。”
但幾人沒有多餘的時間浪費,便分開幾路,沿著山上的大龍宮寺、大悲閣、海雲寺、雲佛寺和唐王洞尋找了起來。
王一凡帶著王守義從覺華島的東側一路尋找,終於在白角井旁的菩提樹下,尋到了高起潛等一干人等的蹤跡。
他氣喘吁吁地下了馬,快步走到高起潛面前拜道:“高公公,總算找到你了!”
高起潛手裡握著支紫漆硬弓正待射前方樹旁的一隻麋鹿,卻被一旁突然冒出來的王一凡弄得一愣,那隻麋鹿也立刻警惕地發現了高起潛這裡的動靜,奮起四蹄快速跑開了。
高起潛失望地丟下弓箭,轉頭沒好氣地問:“王大人不在錦州城駐守,跑到這裡找咱家有何事?”
王一凡喘著粗氣道:“高公公,這裡並非商量機密之地,請和我到一旁說話!”
高起潛不耐煩地瞅了王一凡一眼,用尖利得像女人一般的聲音斥道:“王大人有話儘管說,咱家這裡的並非外人,誤不了大人的軍國大事。”
王一凡心裡瞬時火氣,但現在軍情緊急,他也只得強壓下心裡的火頭,小聲道:“根據哨探的訊息,東虜四王子皇太極近日率大軍西進,借道蒙古攻破了大安口和龍井關二地,現在大軍包圍了遵化城。”
“什麼?”高起潛尖著嗓子問:“他們怎麼會冒這種風險,從西邊繞過山海關進擊?我看此事必有蹊蹺,王大人還是速速將真相查明再說吧!”
王一凡見他不相信自己的話,急道:“高總監,此事千真萬確!我們在錦州城外已見到了洪山口城烽火臺燃起的熊熊狼煙,現在遵化城受女真韃子大軍圍困,必須要當機立斷!”
“依王大人的意思,我們該怎麼做?”高起潛打斷了王一凡的話問。
“現在的當務之急,當派遣一支精銳鐵騎,從後追襲皇太極,力求能斷其糧道和歸路,這樣皇太極手下軍兵雖眾,也當不戰自亂!”王一凡鏗鏘有力地答道。
高起潛卻搖了搖頭:“王總兵此言差矣,與東虜野戰,非我關寧鐵騎所長,更何況敵人目下總兵力超過十萬,而我們能湊出來的騎兵人數不過兩萬,眾寡懸殊,這個打法絕對不行!”
王一凡聽了這句話,心中的無名火再也忍不住了,他手按劍柄大聲道:“既然總監大人畏敵如虎,那請將這二萬將士全權交給本將,我必當不惜一死和東虜決一死戰。”
高起潛聽了他這番頗為頂撞的話,臉上也露出了傲慢的神色:“王總兵為國一搏的情緒可嘉,可這關寧鐵騎卻非王大人所獨有,我既為聖上總監寧錦,就要對聖上負責,大人若要調動兵馬,還請上疏聖上,等聖旨一到,我自然會將這二萬兵馬拱手讓出!”
“你!”王一凡氣憤不已道:“現在這種千鈞一髮之際,還請高公公以大局為重!寧遠、京城遠隔千里,塘報一來一回至少也得六、七天,恐怕等到那個時候,女真韃子早就兵臨北京城下了,敢問高大人能負得起這個責任麼?”
高起潛也被他的話說得一愣,正猶豫間,袁崇煥已經找了過來,他一把拉住王一凡,深深一拜道:“高總監,王總兵剛才有些衝動,還請你切勿見怪。但現在軍情緊急,俗話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況現在韃子兵更打算襲擾京畿,威脅聖上的安危,我等臣子自當拼命相護,請問大人是不是這個理?”
聽他這麼一說,高起潛也不免擔憂起京城的安危來,但為了保住自己總監的威勢,他故意道:“雖則如此,但聖上之前已有明旨,關寧鐵騎是聖上在關外的精銳部隊,不可輕易調動,更不可與東虜浪戰,但看袁大人如此誠懇,這樣吧,我就先分撥一萬精騎出來,給王大人先行帶往遵化救急,然後我自當拜疏上奏,等皇上聖旨一到,咱們就全師前往,如何?”
袁崇煥知道再說下去,也不會有更好的結果,便無奈道:“現在也只能如此行事了!”
一行人立刻上馬,朝著寧遠城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