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凡張著口大喊了幾聲,卻被洶湧的波濤聲完全淹沒,只見玉格格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被卷出了艙門,他不顧一切地衝了出去。
又是一個大浪拍來,船身被拍得劇烈傾斜起來,王一凡搖搖晃晃地衝出了艙門,眼前的一幕頓時讓他驚呆了。
黑漆漆的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黑鍋一樣遮在頭頂上,啪啦啪啦的雨水不斷地打下來,前幾日還平靜異常的海平面,早以被一個個十幾丈高的巨浪所代替了。
此刻,王一凡方知“洪水滔天”的真正含義。
這一艘大船在海浪中搖擺不定,船尾掌舵的耿仲明雖然還在奮力抗爭,但臉上已露出了恐懼之色。
玉格格的身體在倒瀉的海水中若隱若現,她久居蒙古草原,不識水性,身上的衣服早已透溼,又嗆了幾口海水,揮舞求救的雙手力度已經慢慢減弱了。
王一凡忙衝了上去,一把將她抱了起來,還未站穩腳跟,船身又被波浪打得向左傾倒。
王一凡用力將玉格格護在懷裡,硬生生吃了海浪的重重一拍,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雙腳也開始顫抖起來。
等這一陣顛簸過去,他才抱著玉格格衝到了耿仲明的身邊,大聲問道:“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耿仲明苦澀地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眼前忽然一黑,只見船頭前五丈遠的地方,居然猛然間立起了一堵高聳結實的水牆,以雷霆萬鈞之勢向大船快速推進。
“都抓穩了!是生是死,就看這一下的了!”掌舵的耿仲明大喊道。
王一凡用力抓住桅杆,氣喘如牛,懷裡的玉格格卻拼命地抱緊了他的脖子,口中不斷念道:“一凡,能和你死在一起,我也算今生無悔了。其實我一直都很喜歡你,可是……”
王一凡心中悲喜交加,緊緊地抱著她,猛然間發現自己對玉格格的關懷,竟遠勝於對自己安危的顧慮。
在這艘即將被巨浪狂濤吞沒的大船上,兩個人相擁相抱,耳聽著嘈雜亂響的風雨聲,心中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甜蜜幸福,彷彿就算是一會兒葬身大海,也都無怨無悔。
這堵水牆猛地推了過來,先是把船頭猛往下壓,而船尾卻高高翹起,船艙裡的各種物事和被打碎的桅杆碎片四處亂飛,但王一凡卻牢牢抓住了桅杆,紋絲不動。
緊接著,眾人眼前一黑,大船已被整個捲入了水牆之中,一陣冰冷溼潤的感覺充滿全身,耳邊立刻就被海水猛地塞住,聽不見一絲聲響。
只聽得嘩地一聲巨響,剛才的水牆已經穿過大船,在背後同另一股巨浪拍在了一起,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後,轟然崩塌開來。
飛濺而出的海水如利箭般,將眾人的身上打得刺痛不已,這艘大船經過這次打擊後,居然仍完好無損地立在海面上,隨著波濤不斷上下起伏,王一凡心裡暗叫一聲僥倖,若不是這艘船造得堅固異常,只怕現在船上的眾人早沉入海里,葬身魚腹。
只見頭頂依然烏雲滿天,大雨如注,海面上波濤林立,竟有幾條大魚衝出海浪,一頭落到了船艙裡。
王一凡忽然想到個典故,便笑著低頭對玉格格說道:“我還記得《史記》裡的一個故事,說武王渡河,中流,白魚躍入王舟中,武王附取以祭……諸侯皆曰,紂可伐矣。想不到咱們今天也能遇到大魚入舟的真事。”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笑。”懷裡的玉格格嗔了一句,心中卻是喜悅無限。
王一凡一陣心情激盪,只覺即便是再遇到更多的艱難險阻,也有信心坦然應對。
兩個索性聽天由命,任憑風浪和急雨的隨意擺佈,這場海上大風暴一直肆虐了兩個多時辰,才慢慢停歇。
頭頂上的烏雲逐漸散開,一抹昏黃的晨曦從雲層裡慢慢透了出來。
甲板上依舊是溼漉漉的,王一凡拍了拍玉格格的手,兩人戀戀不捨地分開,他走上前問:“耿大哥,咱們是不是已經脫險了?”
耿仲明全神貫注地將船駛入正軌,這才長出了一口氣:“想不到我們居然大難不死,真是祖上積德了。如此驚人的風暴我這輩子還是頭次遇到,若是不出意外的話,再過幾天我們就能到皮島了。”
王一凡點了點頭,拉著玉格格回到了船艙,只見船艙內早已積滿了海水,渾身溼透透的蘇茉兒和王守義正端著大盆向外舀水,看到王一凡和玉格格攜手而來,不由得都是一愣。
還是王守義最先反應過來,立刻就走出了船艙,大聲喊道:“蘇姐姐,你快來!這下子我們可發了,甲板上居然有這麼多條大魚,你快來幫我收拾一下,一會咱們燉個魚湯給大夥兒取暖充飢。”
蘇茉兒也趕忙走出了船艙,行到艙門口時,還忍不住回頭看了王一凡和玉格格一眼,嘴角上浮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這個小猴兒。”王一凡笑著說了句,卻看見玉格格低頭走到了一旁,一張俏臉早紅得像個蘋果似的。
她幽幽說道:“一凡,剛才你說的話,還算數麼?”
王一凡愣了一下,卻不由得開始躊躇起來。
方才在生死之際,他心中的顧慮一下子便被拋到了腦後,口中無所顧慮地說出了心裡想的話,沒有任何猶豫。
可是現在二人大難不死,想及家中妻子和蒙漢間的民族隔閡,終是難免有些遲疑。
王一凡咬了咬嘴脣,欲言又止,卻見玉格格臉側水花瑩然,滿面的悽苦之色,心中卻又不忍,忙道:“也罷,一切事情,冥冥中自有註定,若我們倆能逃出生天,等回到大興堡後,我會想辦法和袁芳說說看的。”
玉格格見他說得堅決,不由得轉怒為喜,擦了擦眼角旁的淚水,再度投身到了王一凡的懷中。
卻不知王一凡的話語裡卻暗自留了餘地,究竟如何對待玉格格,他還是盼著袁芳能給出一個妥善的辦法來。
想起這個處事果決、外圓內方的賢內助來,心中又多了一份深深的思念。
卻不料此刻的玉格格早已是心花怒放,她嫣然一笑,竟輕輕抓住了王一凡的手,柔情萬種地撫摸起來。
“一凡,我知道蒙漢通婚,並不如想象中那麼簡單。其實對於名分的事情,我們蒙古女子並沒有漢人看得那麼重,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了無遺憾了。”
王一凡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了。
過了不久,艙外的蘇茉兒和王守義就已將幾條大魚處理妥當,架起口大鍋燉得噴香撲鼻,招呼著奮戰了一夜的眾人過去吃肉喝湯。
昨夜的生死之戰,卻讓耿仲明和王一凡等人無形中關係更近了一分,二人不再以職銜相稱,而以兄弟的稱呼寒暄起來。
雖然眾人渾身上下仍是透溼一片,但熱乎乎的魚湯下肚之後,卻讓眾人冰冷的身體裡,又燃起了一股暖意。
吃完之後,幾人趁著風平浪靜,在船艙中小憩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眼前忽然重新出現了一大片陸地。
耿仲明第一個醒了過來,他跑到船尾,熟練地將船開進一個淺灣裡,從甲板上搬起錨丟到船身旁的一側,轉頭對王一凡喊道:“王老弟,我們已經到皮島了。”
王一凡走到船頭,遠遠眺望起這個小島來。
這個皮島在黃海一側的朝鮮半島北端,面積方圓約十里左右,島上寸草不生,位於遼東、朝鮮和女真之間,猶如一根利刺般插在三方勢力的交界處。
當眾人踏上皮島岸邊的土地時,天邊只剩下了一抹餘暉,黑漆漆一片的海灣像一隻孤獨的野獸般,趴在眾人面前。
遠遠能看見一些老舊的民房,風格帶有明顯的朝鮮風味,泥土牆配著茅草頂,看上去簡陋無比。
繼續向前走了一段,終於看見了一排排明式房屋。
屋子裡燈火通明,顯然島上的人口眾多。
幾個手執長矛,腰挎大刀的明軍士卒走了上來,立刻就認出了隊伍裡的耿仲明,幾句寒暄之後,就將他們帶到了一個泥土鋪地的明式大房子裡。
他們送來了簡單的飯菜,招呼王一凡等人趁熱吃下。
等他們吃完後,又取來草蓆和被鋪,在地上鋪開了讓眾人坐下。
從他們的簡短對話中,王一凡知道其中有不少明兵是從遼東敗退到此計程車兵,被毛文龍徵召入了隊伍,從此在女真人的背後打起了遊擊。
兩軍圍繞著鴨綠江北側的鎮江堡進行了反覆爭奪,首先是薩爾滸之戰後,努爾哈赤乘勝奪取了鎮江堡,並派軍隊駐紮,切斷了朝鮮和明的聯絡。
但很快,毛文龍就乘努爾哈赤進犯遼西之時,帶領艦隊士兵登陸作戰,一舉奪回了鎮江堡,並將駐守的女真守將梟首示眾,這個勝仗一度令朝鮮和明廷歡呼雀躍。
但好景不長,緩過勁來的女真人再度率軍奪回了鎮江堡,並將毛文龍和他計程車卒驅逐出海,逃到了皮島上。
女真人雖然在陸地上勇武無雙,但在波濤洶湧的大海面前也無計可施,而毛文龍卻是土生土長的浙江人,手下的艨艟戰船無數,據說集中起來可以覆蓋大海。
因此得以在女真人的背後,重新站穩了腳跟。
正想著,一旁的耿仲明卻站起身說道:“這一陣子咱們在大海上漂泊無定,大家也都累了。王老弟,你們先好好在這裡休息一下,毛都督明早就會來看你們。到時候咱們再好好談談正事。”
王一凡忙道:“耿大哥,你若有事的話就先去忙吧,我們自己休息一下就好。”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耿仲明這才轉身出了房子。
“乾爹,這個毛文龍是什麼樣的人?我們明天該怎麼和他說話?”王守義忙湊上來問。
王一凡沉吟不語,他記得史書中曾對毛文龍有過描述,說他雖是浙江生人,祖籍卻是在西北的山西省臨汾縣,九歲喪父,由姥姥供養長大,因此雖然帶有部分南方人的狡猾和精於算計,但實際上卻是個天性粗暴且膂力過人的西北大漢。
為了出人頭地,他不惜千里迢迢闖過山海關,到了遼東的韃靼世界,在這一片蠻荒的粗野之地,和遊牧好鬥的蒙古人和狡黠悍勇的女真人打起了交道。
他在李成梁的手下當兵服役,考取了武舉之後就連連晉升,一發而不可收拾。
薩爾滸之戰是他人生中的重要轉折點,李成梁手下的名將杜松與劉綎當場戰死,而毛文龍卻因禍得福,在女真人的背後開拓出偌大的一片根據地來,受朝廷的平遼便宜行事總兵官左軍都督的厚賞,並授予尚方寶劍,儼然一副土皇帝的派頭。
這個人究竟會是什麼樣的傢伙?帶著這個問題,疲憊不堪的王一凡忍不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