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寨派來接洽的代表是寨主張德貴的宗室兄弟張顯貴,這是一個過得並不如意的破落地主,平時專門負責和土匪、官差、女真人以及方方面面的各色人物打交道、跑路子,從中獲得些好處以維持生計。
這種人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實際上去沒有一點決定權,充其量也就是個傳聲筒的作用。
但是王一凡卻沒有像別的土匪和官軍那樣慢待他,而是在自己的中軍帳裡親自接見了他,客客氣氣地和他寒暄起來。
張顯貴雖然也算是在場面上混了多年,但受到這樣的禮遇還是頭一遭,頓時受寵若驚地連連作揖,差點就將來這裡的使命給忘得乾乾淨淨。
他坐在椅子上,偷眼望著眼前這位官軍大人,心裡不由得讚歎連連。
以往在這一帶駐守的邊軍將領,差不多都是些粗鄙且大嗓門的北方漢子,他們動不動就伸手要錢要糧,如果自己的要求沒得到滿足,當場就要拔刀砍頭。
可這個王將軍卻顯得隨和儒雅,和他以往印象中的那些軍爺完全不一樣。
他穿著和周圍士兵們一模一樣的天藍色袍子,腰上隨意地繫著一條布帶,雖然衣服還算乾淨整潔,卻完全不像個統帥一方的邊軍大將。
若不是周圍的人介紹,他還以為這個人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儒生罷了。
王一凡見他一片驚訝的樣子,便微笑著說:“你不用奇怪,我奉朝廷之命在大興堡一帶駐防戍守,本就不是為了什麼榮華富貴。這次我率軍剿匪,也是為了還一方平安。”
張顯貴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忙不好意思地稱頌了幾句,就恭恭敬敬地遞上一份禮單來。
上面寫著:張家寨寨主張德貴暨全寨上下,拜謝王將軍剿匪安民的義舉,特奉上紋銀五百兩、各色綢緞布匹三百匹,糧食二十石,豬牛羊各十頭,另備自釀美酒一百壇,為官軍此次剿匪大勝慶功。
王一凡不動聲色地將禮單放到一旁,笑著道:“張寨主實在是太客氣了。敝軍駐紮在大興堡一帶,除暴安良本是分內之事,又怎麼能受此重禮呢?”
“將軍實在是太過謙了!”張顯貴忙道:“大興堡身處關外,眾鄉親備受土匪、女真韃子襲擾,苦不堪言。這次將軍帶兵前來剿匪安民,這份功勞著實不小,小小意思何足掛齒。將軍若不肯收下,莫不是嫌我們的禮物太輕,看不上眼?”
“哪裡哪裡。”王一凡笑著擺了擺手,見張顯貴意態懇切,便順水推舟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只好全數收下。不過這實在是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啊!”
張顯貴見他的語氣已經鬆了,忙對同來的一人使了個眼色,讓營外的同伴抬著禮物送了進來。
王一凡吩咐王守義敬茶伺候,等張顯貴喝了口後,便問:“本將早就聽說張寨主為人仁厚仗義,一直有心想結交他這個朋友,卻不知道為何此次張寨主沒有一起過來?”
張顯貴的面上有些尷尬。他的堂兄張德貴雖然是一寨之主,為人行事卻是謹小慎微,再加上之前女真人犯境攻襲之時,他為保寨子安全,曾背地裡替女真人出過力。
就因為這個緣故,所以張德貴才不敢親自到軍營裡來見王一凡,而是派了張顯貴先來試試口風。
想到此,張顯貴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陪著笑臉答道:“不是我大哥不願來見將軍,實在是近來寨子附近的土匪頭子鎮三山鬧得極凶,我大哥怕寨子裡有失,所以才派我帶著禮物前來勞軍,請大人不要見外。”
一旁座上的戚無傷聽到“鎮三山”這三字後面色微微一變,卻被王一凡轉頭以眼色平靜下來。
王一凡對著張顯貴侃侃而談道:“本將也聽過這個鎮三山的名頭,聽說他嘯聚了千餘剽匪,盤踞在這附近的山上為惡鄉里。前幾天我的購糧隊伍還被他打劫了,這次我率軍出征,主要就是為了收拾這群悍匪。”
張顯貴的心裡一陣暗喜,但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
他知道自己此行的主要任務是討回被綁走的肉票,忙站起身道:“將軍既然有這份為民除害的心意,實在是太好了。不過小人此次前來,卻是有個不情之請……”
王一凡笑著答道:“是為了之前寨子裡被綁走的幾個肉票吧。張兄弟請放心,那些人我都好飯好肉地招待著,沒有一點為難。只是被其中幾個女子,因為受了土匪的糟蹋而覺得沒臉見人,我正派人好生勸說著。既然你現在開了口,就乾脆一把將他們都帶回去吧。”
張顯貴萬料不到他居然如此大方就送還了肉票,又驚又喜之下,忙拱手道:“話雖如此,將軍這一番勞苦功高,我又怎麼好意思白白將他們領回去呢?聽說貴軍此次剿匪,一路上也折損了不少人馬,無論如何敝寨都要做出些心意來,也好讓眾將士不白跑一趟。”
王一凡假意和他推讓幾句,見他言辭懇切,也就順勢道:“既然張兄弟如此盛情,我也只好代弟兄們向貴寨父老說聲謝謝。實不相瞞,我此次率軍前來,錢糧都已消耗得差不多了,至於銀子的數目我絕不強求,哪怕就是送來一兩銀子,我也絕不嫌少。”
張顯貴聽出他話裡的意思,試探著問:“看來貴軍現在不但缺少錢銀,就連糧草也是不多了吧。”
王一凡嘆了口氣:“戰亂連連,朝廷內也是困難重重。就連正常的遼餉往往也要拖延兩、三個月才能發到將士們的手中,我們唯有召集流民,開荒墾田。可你也知道,遠水畢竟救不了近渴。”
張顯貴心裡暗自琢磨,這個王一凡看起來仁厚誠懇,這次奪了土匪的肉票後也不借機要挾,實在是個很不錯的靠山。
他又想到張家寨一直以來都受到土匪鎮三山等人的威脅,若是自己能將王一凡引見給張德貴的話,那豈不是為張家寨無形中拉來一個強援?
到時候不光是寨子穩若泰山,就連自己這個破落戶,也能獲得大大的好處。
想到這裡,他趕忙問:“不知道貴軍究竟需要多少糧食?”
王一凡笑道:“不瞞張兄弟,我軍目前只有三日的口糧,若是這一次在短期內消滅不了鎮三山的隊伍,只怕馬上就要開拔回錦州城裡重新補給了。”
“萬萬使不得!”張顯貴忙擺了擺手,他飛快地在心裡權衡了一下,就咬著牙說道:“將軍只管放心,錢糧的事情我回去一定向大哥說明利害,保證兄弟們有吃有喝!”
“好!”王一凡頓時哈哈大笑了起來,他起來吩咐王守義出去準備酒宴伺候,轉頭對張顯貴道:“既然張兄弟這次來了,就在我的大營裡吃頓便飯吧。說來慚愧得緊,因為缺乏糧食,我軍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沾過葷腥了,此次借花獻佛,還望你不要介意。”
“將軍客氣了!”張顯貴忙道。
眾人上了飯桌,張顯貴又藉機問起了王一凡的家室。
當聽說他只有一個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後,張顯貴更是吃驚不已。
明朝之世,三妻四妾已是再常見不過,像王一凡這樣手握重兵的邊軍將領,沒有幾個姨太太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
這讓他對王一凡心中的欽佩又增添了一分。
飯後,王一凡又帶著他在軍營中隨意走了一番。
當看到那些士氣高昂的官軍,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各種劈刺、陣列操練後,他心中更加震撼不已。
“真是一隻威武之師啊!”張顯貴忍不住脫口而出。
王一凡也點了點頭:“這些兄弟都跟了我很長時間,彼此都像親兄弟一樣。上陣殺敵那是毫無二話,只可惜我卻不能夠讓他們吃飽。”
張顯貴也跟著嘆息不已,一旁的王守義已和幾個士兵帶著肉票走了出來,將他們交給了張顯貴等人,王一凡又特意讓王守義選出五十名騎兵,一路護送他們回張家寨。
等張顯貴等人出了大營,他暗忖道:“看起來自己的計劃已有三分把握了。”
他揮手招來一旁的戚無傷,命他派出信使到鎮三山處送信,約他派兵配合自己演一出雙簧,好將張家寨一舉拿下。
吩咐妥當後,他才回到帥帳裡休息。
想到這一路上在附近看到餓殍連連,不少村民都餓得骨瘦如柴,只剩一口氣。
更有人被迫挖觀音土充飢,結果小腹上鼓脹得如皮鼓一樣,活活地浮腫而死。
而張德貴卻一直坐視不理,任由這些饑民自生自滅,不由得又是一陣怒火中燒。
兩個時辰後,王守義才帶著那五十騎回到營中。
他連口水都來不及喝,就氣喘吁吁地走進了帥帳,抱拳向王一凡彙報道:“乾爹,這個張家寨的地形我都看過了,的確是個易守難攻的地方。”
王一凡忙招呼他坐下,等他喘過氣後,才張口問道:“彆著急,慢慢說。”
王守義忙道:“這個張家寨建在半山腰上,山勢險峻,上下就只有一條丈許寬的山路可供人馬通行。另外這個寨子是按環形建的,就算是我們帶著大炮攻寨,也最多隻能摧毀最外層的高牆。張德貴的箭塔和牌樓都在中間一塊,那裡架著抬槍、鳥銃和土炮,我們的強攻肯定會被最外層的高牆擋住,到時候進攻的人馬就會暴露在張家寨的火力之下。”
王一凡微微點了點頭:“看起來這個鎮三山說的沒錯,張家寨的確是塊難啃的骨頭。”
一旁的戚無傷忙問:“既然如此,強攻張家寨肯定是不行了,大人準備怎麼幹?”
王一凡按了按他的肩膀,自信滿滿地答道:“放心吧,我心裡有數,三日之內必然拿下張家寨。我們目前要做的就是等待,等這個張德貴再派他兄弟過來,請我們進去?”
聽了他這句話,戚無傷吃驚不已:“大人,你就這麼有把握張德貴一定會派人再來麼?”
“不離十吧!”王一凡沉吟道:“不過目前最大的問題還不是混進張家寨,而是那個土匪鎮三山,我怕打下寨子以後,他覬覦寨子裡的金銀珠寶、糧食女眷,會做出什麼令人不堪的勾當來……”
“大人你就放心吧!”戚無傷拍著胸脯喊道:“如果這小子要是幹出搶男霸女的勾當來,老子第一個剁了他的狗頭!”
王一凡聽了後哈哈大笑,起初心中的不安和緊張,也慢慢放緩下來。
現在軍中眾人早已準備妥當,只等張德貴派人過來相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