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見最前面的一人正是趙率教,他策馬來到會場上,飛身下馬,大步走了上來。
旁邊的近百親兵也各自下馬,不動聲色地按著腰間倭刀,將會場裡的人團團圍了起來。
齊克勒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指著趙率教詫異地問:“你這是?”
趙率教卻哈哈一笑,走到他面前轉過身來:“大家不要害怕,我是大明都督僉事趙率教,也是這一次援蒙軍隊的主帥。”
他故意將“援蒙”這二字說得格外響亮,但會場裡的蒙古貴族卻並不領情,各自低著頭議論紛紛。
趙率教也不介意,轉頭問道:“現在會議到了哪一步了?”
王一凡忙稟報道:“剛剛處決了弒父謀篡的元凶查哈,現在正商議選出新一任大汗。”
趙率教微笑著點點頭,一手捋著鬍鬚道:“現在科爾沁部群龍無首,周圍各部族又虎視眈眈,隨時有可能前來吞併,的確是需要儘快選出一個新大汗。這些天我聽海蘭珠的描述,對部族內的情況也大致瞭解了一些。現在我提議,由八貝勒那查當這個新大汗,大家沒意見吧?”
眾人一片譁然,且不說那查現在還只不過是個五歲的孩童,單說趙率教這個越殂代皰之舉,就讓這些貴族們極為不滿。
雖然早就被趕到了這片茫茫的大草原上,但他們一向以成吉思汗的子孫自居,對於漢人有種天生的敵視和畏懼。
之前莽古斯的聯盟通商,絕大多數人都只當做是權宜之計,沒想到今天這個漢人統帥,居然明目張膽地跑到會場上來吆三喝四,有幾個性子急躁的貴族,甚至都忍不住用蒙語暗自咒罵了起來。
齊克勒聽了趙率教的話後,也覺得深為不妥,但他畢竟是已大把歲數,懂得隱忍不發的道理,便沉聲問道:“趙大人,選舉新任大汗是我們科爾沁部的家務事,不勞您費心。但我可以保證,之前老汗王和王大人定下的盟約依然有效,我們蒙漢永為兄弟之邦。”
卻不料趙率教卻嘿嘿笑了起來:“老先生此言差矣。我大明幅員遼闊、人口億萬,而科爾沁部不過是窮居漠北的蒙古分支,豈能說和我大明是兄弟之邦?我看充其量也就是臣子與皇帝的關係。”
這一句頓時在會場裡炸了鍋,本來就心懷不滿的蒙古貴族們,立刻抗聲爭辯了起來。
在他們的心目中,本部族原本就和遠在北京的大明朝廷是對等的兄弟之邦,卻沒想到這個趙率教竟一下子將他們劃到了臣子的序列裡,心裡都是憤憤不平。
就連一直心平氣和的齊克勒,臉上也變得煞白一片。
站在他旁邊的那仁畢力格漲紅了臉,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王一凡也揣度不出趙率教此舉的真實用意,不敢吭聲。
眼見會場內一片譁然,趙率教的臉上微微變色,猛一揮手,周圍的親兵唰地一聲拔刀在手,如月牙般雪白錚亮的弧形刀身高舉在空中,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
會場裡的貴族們心中一凜,不少人已經暗自開始後悔沒多帶點隨從來,現在竟落到這種尷尬的境地。
王一凡萬料不到趙率教竟有動武的念頭,他情知雖然此次科爾沁部的貴族全都在會場之中,但若是趙率教殺了他們,分散在各處的科爾沁部眾,必然會因此結下不可收拾的仇怨,到時候遼東甚至關內的大明疆域,就很難逃脫蒙古鐵騎的大舉入寇了。
想到這裡,他忙上前勸道:“趙大人,此事我看還是從長計議為好。科爾沁部既然已經允諾了和我大明通商互市,就不要再逼他們定什麼城下之盟了。更何況現在女真人的威脅尚在,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仇家吧?”
趙率教聽他這麼一勸,心中的怒火才慢慢平息下來,一擺手讓場內的親兵收了刀,繼續說道:“好吧,關於科爾沁部的身份問題暫且不談,但那查擔任新大汗的事就這麼定了。我說完了,誰贊成,誰反對?”
“我反對!”一箇中年蒙古貴族大步走了出來:“現在草原上紛亂頻頻,我們科爾沁部一邊有皇太極的女真部落威脅,另一邊還有察哈爾部的林丹汗虎視眈眈。在這種危險萬分的時刻,居然立一個小孩當大汗,這豈不是將我們部族的安危當兒戲麼?”
他的話立刻在會場中引起了強烈的共鳴,原本就極度不滿的眾貴族立刻就跟著抗辯起來。
趙率教笑了笑,慢條斯理地走到他面前:“你是科爾沁部的什麼人?”
他挺起胸膛大聲答道:“我是郭爾羅斯前期的孟丹!”
只聽得唰地一聲,眾人眼前白光一閃,孟丹那戴著黃色小帽的頭顱暮然間飛了起來,一簇鮮血從他被砍斷的脖子處竄起了老高,胖乎乎的身軀卻還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少頃,這個沒了腦袋的身體才一下子跪倒在地,軟綿綿地向前撲倒。
趙率教輕描淡寫地抽回倭刀,從懷裡取出塊白布擦了擦刀鋒上的血跡,意態闌珊地問道:“從現在起,科爾沁部就沒有孟丹這個人了。我再問一句,那查當大汗,誰贊成,誰反對?”
他手上的白布被殷紅的鮮血染得紅彤彤一片,會場裡的眾人萬料不到他居然敢當場動刀殺人,一時間也都不敢說話,剛才還嘈雜一片的會場,頓時變得寂靜下來。
見眾人都不做聲,趙率教又大著嗓子繼續問道:“我再問一遍,剛才的建議,誰贊成,誰反對?”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從會場上的諸貴族臉上掃過,記憶中那些威武彪悍的鐵木真子孫,此刻卻因為養尊處優的舒適生活,而變得畏畏縮縮起來,這讓他的心裡不由得更加鄙夷起來。
王一凡看著趙率教,心裡也是一陣震駭不已。
還記得初識趙率教的時候,這個看上去一臉和氣的副總兵,只是展現出了他狡黠圓滑的一面,現在猛一發威,居然有如此懾人的威勢。
不過王一凡的心裡還是憂心忡忡,畢竟這些蒙古貴族不同於那些一盤散沙的黑幫老大,他們在科爾沁的影響和威望早已根深蒂固,即便是暫時屈服於趙率教的威逼之下,將來只怕稍有風吹草動,就會立刻轉身投敵。
正想著,只見趙率教已經擦乾淨刀身上的血跡,麻溜地還刀入鞘,在會場內慢悠悠地轉了一圈,見沒人再敢發話後,便重新露出了笑臉:“看起來大家對這個建議沒有意見,那我就當大家默認了。嗯,老先生,我看事不宜遲,還是儘早準備一下新任大汗的即位儀式吧。”
王一凡這才走上前,指著倒在地上的屍體小聲問:“大人,這怎麼辦?”
“哎呀,我怎麼忘了這件事了?”趙率教一臉歉意地轉過頭來:“這位孟丹大人運氣可真是不好,好端端來參加個集會,就遇到了野雕的攻擊,居然連腦袋給那惡鳥叼走了,真是可惜啊。這樣吧,我代表大明出五百兩銀子作為撫卹金,你們好好收殮一下,風光大葬吧。”
旁邊立刻走出兩個親兵,一聲不吭地將地上的屍首抬了起來,帶到一邊。
趙率教笑著就要離去,臨走到自己的坐騎旁時,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回過頭來:“看我這記性,光把你們部族的事情說完了,就忘了我大明皇帝的親口囑託了。這樣,等那查繼任科爾沁部的大汗後,將由我和王大人護送到京城,向我天啟皇帝稱臣朝貢。”
說完,他踩鐙上馬,帶著眾親兵飛馳而去。
會場內的王一凡尷尬不已,眼見原本恭順的那仁畢力格,現在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改變,只得也轉身上馬,一路揚鞭離去。
好不容易,他才追上了前面的趙率教,氣喘吁吁地問:“趙大人,你今天突然參會,怎麼不事先和我說一聲?”
趙率教在馬上回了回頭,冷冷道:“一凡啊,我還不是怕你年紀輕輕,在這些蒙古老油條的面前撐不住場面,丟了我們大明的體面麼?”
“可是大人,這些蒙古人會吃咱們這一套強硬的手段麼?”王一凡急問道:“現在莽古斯暴死,查哈又認罪伏誅,整個科爾沁部里人心浮動、混亂不堪。你卻偏偏立了個五歲孩童當大汗,豈不是讓他們亂上加亂麼?而且我看他們都是一副面服心不服的樣子。”
趙率教卻呵呵一笑:“這一點你卻不知道了,我此舉正是要科爾沁部內亂不已。這些蒙古韃靼早就包藏禍心,就算是莽古斯在位時應承的聯盟,也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一旦他們度過了險境,其狼子野心必然暴露,到時候還是會大舉率兵犯境,所以我就是要讓他們亂。只有亂,他們才無暇分兵來襲擾我大明邊疆。”
“那大人又為何要那查到北京稱臣納貢?”王一凡不死心地繼續問。
“這一點你卻有所不知了。”趙率教得意道:“一個五歲孩童當大汗,必然使得科爾沁部裡那些有權有勢的貴族們虎視眈眈。但我看那個老頭齊克勒還算有點威勢,說不定真能震懾住眾貴族,讓他們穩定下來不起內亂。所以我才故意帶這個新大汗離開,試想一下,山中無老虎,那些猴子豈不是要起來爭做大王麼?”
王一凡心裡暗暗佩服趙率教的深謀遠慮,但想到那仁畢力格和玉格格的事,心裡不免也有些憂慮。
他的表情被一旁的趙率教看得清清楚楚,他沉聲喊道:“一凡,你一定要始終記住,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那仁畢力格雖然幫過你的忙,但他始終是異邦夷狄,居心叵測。至於那個玉格格嘛?嘿嘿,玩玩就好,不必太當真。我知道這些騷韃子們個個都天生媚骨,可你也要把持住了。畢竟咱們是大明子嗣,當以國事為重啊。”
王一凡忙辯解道:“大人,我不是那個意思。”
“好了,我知道了。有什麼事,等咱們帶著那查回了寧遠城再說!”說完,趙率教猛地一揚鞭子,策馬向大營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