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馬來到校場之時,已是日上三竿,遠遠只看見烏壓壓一片士卒整齊地站在校場上,以十人為一排,列成二十個正方形的縱隊,略顯稚嫩的一張張臉上,充滿了期待。
這裡說是校場,其實也就是個晒穀場改建成的土圍子,凜冽的冷風不斷吹在硬邦邦的凍土地上,隱隱可見無數細小的亂石嵌在土中,四下裡高低不平,就連點將臺都是一塊大青石權充的,看上去簡陋無比。
王一凡飛身跳下馬來,早有個小校迎了上來:“千總大人,我是趙總兵特意給您安排的副將,這兩千士卒以後就歸您統制了。”
王一凡點了點頭,慢慢走到隊伍前掃視起來。
這兩千人應該都是遼東當地徵召的健兒,每個人都顯得格外高大堅實,和之前矮小精悍的廣西兵相比,身形上無疑是大了好幾號。
只不過那一張張淳樸的臉上,卻透著股不知所措的茫然,也許幾天前還扛著鋤頭和農具在土裡刨食,一轉眼就換上了軍服準備上陣殺敵,每個人都顯得不太適應。
有些特別的是,校場旁邊還站著兩個下巴光光、油頭粉面的太監,似乎是新派來的監軍。
冷風嗖嗖的在耳旁呼嘯,王一凡忽然大聲問道:“誰能告訴我,你們當兵是為什麼?”
隊伍裡稀稀拉拉的喊了幾聲。
“為了報仇。”
“為了守土保家。”
“為了要吃飯。”
“都給老子大點聲!一個個都和老孃們似的陰陽怪氣,當自己是太監麼?”王一凡忽然爆發了,衝著隊伍裡計程車卒們大吼起來。
略顯沉悶的兵卒們被這一嗓子吼得振聵發聾,忙大聲迴應起來,一個個高亢的男聲迴響激盪在校場上空,就連一旁冷眼旁觀的監軍們,也都驚得變了臉。
王一凡歉意地轉頭說道:“對不起,監軍大人,我剛才那句話不是針對你們,請別見怪。”
那兩個太監去早就氣得臉色煞白,轉頭拂袖而去。
“剛才說當兵是為了吃飯的,都給我站出來!”王一凡指著隊伍喊道:“別以為我看不見,誰喊的就自己出來承認。一會要是給我拉出來了,可沒你們的好果子吃!”
那幾個故意搗亂的刺頭兒見躲不過,只得悻悻站了出來排成一排,可那一張張桀驁不馴的臉上,卻滿是毫不在乎的表情。
這些傢伙在鄉里就是出了名的地痞無賴,這次混進隊伍也不過就是個玩票性質,他們有心想看看新上任的千總大人有幾斤幾兩,所以才故意在隊伍裡起了哄。
“當兵吃糧,的確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王一凡從那一排士卒的面前走過,忽然厲聲喊道:“不過混飯吃,也要有個混飯吃的態度!不給我拿出點真本事來,只怕你們連吃屎的資格都沒有!現在聽我的命令,立刻轉身,給我在這個校場上跑二十圈,跑完就給你們吃飯!”
二十圈?那幾個兵油子立刻就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校場可不比中小學的足球場,一圈下來至少也有兩千米,跑二十圈下來,簡直就等於跑完一場馬拉松了!
王一凡冷笑連連:“怎麼了?剛才吃飯叫得挺響,現在要出來見個真章,就一個個都給我慫包軟蛋了?”
“這不公平!我們一個個跑得累死累活的,你千總大人笑呵呵站一旁看洋相,這不是耍猴麼?”一個瘦長臉的兵油子抗聲道。
“好,本官要是不先下場以身作則,諒你們這幾個小子心中不服!”說完,王一凡就解下佩劍交給了一旁的副將,掃了掃那幾個搖頭晃腦的兵油子,大步跑了起來,
那幾個兵油子見長官親自領跑,也只得跟著跑了起來。
雪晴後的校場上寒風陣陣,就在兩千名新軍的眾目睽睽之下,王一凡當先領著五、六名兵油子跑起了圈。
王一凡起初跑得並不快,遠遠跟在那幾個兵油子的身後,但他步伐矯健、呼吸均勻,竟似閒庭信步般從容不迫。
那幾個兵油子各盡全力奮力爭先,卻始終無法將後面的王一凡給甩脫掉,不免開始急躁了起來。
這種耐力長跑最忌諱的就是心浮氣躁,開頭越是不要命的跑,到了後面就越是提不起力氣來。
起初的幾圈,這幾個人的差距還不明顯,但五圈過後,氣喘吁吁的兵油子漸漸開始慢了下來,雙手叉腰、腿如灌鉛,眼睜睜被後面的王一凡毫不留情的追了上去,只能徒呼奈何。
“滿天飛,這下子兄弟們就看你的了!”幾個兵油子累癱在地,望著還在最前面賓士的瘦高個,無力的喊道。
那瘦高個自小就在鄉間以偷雞摸狗為生,為躲避鄉民和官差的追捕,硬是練出一身過硬的長短跑功夫,等閒的捕快、衙役根本追不上他。
據說要是發起狠來,就連農戶家養的土狗都攆不上,因此得了個滿天飛的綽號。
可這一次,這個滿天飛算是真正遇上對手了,他一邊暗自加速向前狂奔,一邊轉回頭去看看身後的王一凡。
只見這個一身官服的千總大人竟像個牛皮膏藥似的,怎麼甩都甩不脫,明明可以輕鬆將滿天飛追上並甩在身後,他卻偏偏故意和這小子保持了十米的距離,像是要看看這小子的全部實力似的,不緊不慢牢牢跟著。
兩個人的腳下就像對風火輪一般捲起了陣陣灰塵,校場上的新軍看得目瞪口呆,這一場馬拉松長途跑可比奧運會的現場直播過癮多了。
起初他們還是規規矩矩站成了佇列看。但漸漸的,中國人喜歡湊熱鬧的天性就一下子起來了,這些人湊成一堆,對著追逐中的兩個人大聲喝起了彩。
本來只是想給那幾個兵油子一個下馬威,沒想到這個滿天飛居然還真有點料,跑了一萬多米居然還是衝刺的速度,活脫脫一個優秀偵察兵的好苗子啊。
他心裡漸漸起了愛材之心,腳下的步子也略微放緩了下來,堪堪十五圈跑完後,校場的四周就只剩下他們倆個人還在奮力奔跑,只見王一凡突然一個加速衝了上去,一巴掌狠狠拍在了滿天飛的背上,
這小子劇烈的咳嗽了一聲,一頭倒在地上,口裡喘個不停。
他其實早就有些後力不繼,只是憑著一口氣在勉強支撐著,王一凡的那一巴掌徹底打掉了他心僅存的僥倖,也將他的鬥志完全瓦解了。
只見他揉胸按肚子的連連擺手:“我不行了!我認輸了,千總大人簡直就是個神行太保外加飛毛腿,以後我滿天飛就是給你擦鞋洗內褲都認了!”
王一凡收住步子,慢慢喘了幾下轉回身來,笑吟吟的望著躺在地上的滿天飛,一把將他拉了起來:“臭小子,挺不賴的,就衝你跑下來的三萬米,中午可以給你加個紅燒肉了。”
他這一說不要緊,正咳嗽不止的滿天飛差點沒當場吐了出來。
長跑後的脫力期別說是吃東西了,就是喝水也得小心謹慎,稍微一口灌凶了,就連腸子都能當場給咳出來。
王一凡擺了擺手,讓那幾個兵油子將滿天飛架了出去。
轉頭回到隊伍前,正色道:“都給我站好隊!現在是大軍操練期間,你看看你們都什麼樣?”
眾軍士忙找回自己的位置站好隊,王一凡卻從裡面拉出個瘦骨嶙峋的高個兒,眼中含笑地問:“你剛才說從軍是為了報仇,且說說看你有什麼仇要報?”
那高個兒沒料到王一凡竟然如此平易近人,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旁邊的幾人連忙搗了搗他的背,小聲催促道:“千總大人讓你說,你就快說,吞吞吐吐的成何體統。”
那高個兒受了鼓勵,朗聲說道:“回千總大人。我們這些人早就受夠了韃子兵的苦。那些個韃子兵在關外**擄掠、無惡不作,我一家老小都死在韃子兵的刀下,現在走投無路才來從軍,只願跟著大人轟轟烈烈的殺一場,找個機會報血海,就算是死也死得痛快。”
“對對對,那些韃子兵殺人不眨眼,男的不是殺了就是剃了個牛屎辮擄去去為奴為僕,女的就搶去輪流糟蹋,我們恨不得生吃其肉、夜寢其皮!”
眾人紛紛喊了起來,其中更有人擦擦眼眶哽咽了起來,王一凡的臉色沉重,輕輕拍了拍那高個兒的肩膀,又點了另一人問:“你是哪兒人?和韃子兵又有何仇怨?”
那人雙眼已是通紅,強忍著淚水答道:“回大人的話,我是開原人,爹媽起了個名字叫大栓子,那狗賊努爾哈赤襲破開原城的時候,在南門樓上坐下看韃子兵屠城掠奪。我爸跪下央求,被一個狗韃子一腳踢倒,對著肚子就是一刀,連腸子都流了出來,掙扎了兩下,就……”
他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王一凡靜靜等著,只見他擤了把鼻涕,用手背擦了擦眼眶,抽咽著繼續道:“我媽和妹子都給韃子兵抓去糟蹋了,至今還下落不明。我哥哥趁亂護著我逃了出來,就在城門口處被韃子兵一箭給射死了。大人,只要你一句話帶著弟兄們去殺韃子,就是給你做牛做馬我也願意!”
說著,他猛地跪了下去,對著王一凡磕得滿頭是血,周圍那些哭哭啼啼的漢子們也齊刷刷跪了下去,剛才還肅靜一片的校場,轉眼間竟變得哭聲一片。
王一凡用力把大栓子扶了起來,讓大家都站起身來說話,他擺了擺手,大聲喊道:“大家的仇恨我都知道了。既然都有一肚子的血淚冤仇,那就跟著我一起幹吧!不過國有國法,軍有軍規,你們要想報仇,就必須服從命令、練好武藝,這樣才能向韃子兵報這血海深仇。”
他頓了一頓,繼續喊道:“自古出征打仗,靠得就是號令嚴明,眾人擰成一股繩,這樣才能夠百戰百勝、所向披靡。過去的岳家軍和之前的戚家軍,都是靠了人人聽令,才所向無敵!試想一下,一旦戰事再開,大家亂哄哄的各自為戰,如何能打得過韃子兵的鐵騎?”
眾人沉默了一下,齊齊發出聲震耳欲聾的吼聲:“大人,我們就按你說的辦。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王一凡滿意的點了點頭,揮揮手讓小校重新整了隊伍,帶著新軍操練起來。
這時眾人看他的目光中,已經換成了心悅誠服的表情,喊著口號整齊的操練著各種陣型,再沒有人敢出來搗蛋了。
忽然間,從旁邊躥出來個半大的孩子來,破破爛爛的衣服上汙穢不堪,一頭亂蓬蓬的頭髮就像是個小乞丐樣,一頭撲倒在了王一凡的腳邊:“大人,我也要從軍殺韃子去,請你收下我吧!”
一旁的小校忙想上前拉開他,卻被王一凡擺擺手推開:“你這孩子,又是怎麼一回事?”
那孩子慢慢站起身來,一臉真誠的答道:“回大人,我本是復州人,被狗日的韃子兵擄去養馬放羊,一路上吃盡了苦頭、遭夠了鞭打唾罵,在打寧遠城時趁亂逃了出來。前次的招兵我沒趕上,現在想跟著大人一起去打韃子,不求什麼榮華富貴,只要有口飯吃就行了!”
王一凡微笑著扶起這孩子,輕輕擦去他臉上的塵灰,柔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多大歲數?”
“回大人,我是個孤兒,沒有名字,今年十三了!”
王一凡搖了搖頭,有些遲疑道:“孩子,你畢竟還是太小了,當兵入伍可不是等閒兒戲,上陣殺敵更是要時刻將腦袋別在褲襠下面,我看還是等你再長個幾歲再來吧。”
這孩子噗通一身跪下了:“請大人開恩,只要我能跟著大人,就算是當牛做馬,都在所不惜!”
“好吧,我這裡還缺個勤務兵,你就先幹這個吧!慢慢我再教你些格鬥搏殺的功夫,嗯,另外你也得有個名字了,我看,你就從我的姓,叫王守義如何?”王一凡笑道。
“那我乾脆就拜將軍為義父算了,以後叫上王守義這個名字就光明正大了!”那孩子趕緊答道。
“好好好,你這個機靈鬼!”王一凡心裡一樂,沒想到這次校場點兵,居然收穫不小,看起來未來的路,會越來越有意思了。
不過他突然又想到,貌似未來有個賣十三香也叫王守義,這個,也不知道是不是誤人子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