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狼與羊(九)
張鵬走到空地上,用工兵鍬輕輕地鏟去草皮,移到一邊,豎鏟幾下,橫挖兩下,剷除坑裡的浮土,一個坑就挖完了。
“分隊長,坑挖好了。”張鵬對老秦輕聲說。
“嗯,先把地雷擱裡!”老秦說著拔掉保險銷把一顆壓發雷遞給張鵬。
“屎拉了沒有?”老秦問。
“分隊長,我…我沒有屎啊!”張鵬扭捏的說。
“沒有!沒有也的拉,這是命令!”老秦回頭瞪了張鵬一眼說。
張鵬沒法子,小心翼翼的擺好地雷,心裡罵著‘老秦你生兒子沒屁眼,你他媽的想炸掉小爺的屁股啊!’,褪掉褲子到坑邊上心驚膽戰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完成任務。
“分隊長,完了!”張鵬擦擦額頭上的汗說。
“埋好!”老秦頭也沒回的說。
“是!”張鵬捏著鼻子,憋口氣快速的填好土,重新蓋上草皮,清除了動土的痕跡。
“好了,快撤!”老秦邊說邊把一根連著絆線的樹枝插在邊上。
兩人走出不遠,密林裡響起一連串的爆炸聲,火光中,一群士兵亂做一團,接著是一陣拍打身上的聲音。十多分鐘後,幾個人陸續走出樹林,高連長扯下半截燒焦了的衣袖扔在地上,心裡這個氣啊,這一串地雷又傷了四個戰士,雖然都是些小傷,可是傷在腳上,走路一瘸一拐的跟不上隊伍了,其他燎了眉毛,燒了頭髮的得有十多個。
“集合!”高連長見這裡有塊空地,人也到齊了,打算講下注意事項,突然感到腳碰到一根絆線,連忙向旁邊一閃,腳下又一沉,剛要喊,“轟”的一聲,腳下騰起一片夾雜著泥土草根的火光。
“連長,連長,你怎麼樣?”通訊員上前扶起高建國。
“連長,你身上什麼味兒啊?”通訊員皺了皺鼻子問到。
“還能有什麼味兒…”高建國抬起胳膊聞聞衣袖,“媽的,是屎,這幫兔崽子們往地雷上拉屎了!”說著趕緊往下扒衣服。
高建國簡直氣瘋了,光著膀子,拔出手槍,沖天上‘啪啪’連開兩槍,向樹林大聲喊道:“兔崽子們,我要活拆了你們!”……一陣電閃雷鳴,雨下大了。
二分隊在兩座山峰間找到了‘敵人’的結合部,‘敵人’的兩個連隊各自佔領一個山頭,在上面點著篝火照明,哨兵來回走動,警惕的搜尋著可疑目標。特務隊已經運動到山腳下,正準備派人清除山頂的哨兵,大雨不其而至,澆熄了篝火,特務隊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快速向上攀爬,翻過了山脊,層層的雨幕擋住了‘敵人’哨兵的視線,掩蓋了他們的腳步聲。
大雨使山澗裡的溪水暴漲,剛才偵察時,水面只有十來米寬,深剛沒膝,現在已經寬了一倍有餘,水不知有多深。
吳大隊長在偵察員選定的徒涉地看了看,毫不猶豫的下了命令:“過河!”二分隊的兩個老兵馬上在腰間栓好繩索,向對岸走去,水越來越大,已經淹到他們的胸口,衝得兩人東倒西歪,岸邊的人死死的拉著繩子。一道明亮的閃電劃過,山上的哨兵終於透過雨幕發現了偷渡的特務隊,向天上鳴槍報警。
河中的老兵掙扎著走到對岸,迅速固定好繩索,特務隊的戰士們手扶著依次過河,當最後一個隊員走到對岸,水已經淹到脖子,這時二營的隊伍也趕到河邊,可他們只能目送特務隊隊員們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雨夜中。
黎明時分,四連在高建國的帶領下,歷盡千辛萬苦,不顧‘傷亡’的勇猛突擊,踏平層層險阻,終於進入了特務隊空無一人的營地。團長邱毅陰沉著臉在二營長的陪同下來到特務隊的老窩,天已放晴,整個營地沐浴在初升陽光中,一排被雨水沖刷的乾乾淨淨高腳屋整齊的矗立在渺渺薄霧中,屋前的空地上是一溜用山上的毛竹,樹幹製作的簡易訓練器材。屋裡的幾件傢俱一塵不染,連臨時用竹板做的簡易**鋪的乾草都絲毫不亂,彷彿主人只是出去一會,還要回來。邱團長看到這一切,明白特務隊是在重兵的圍困下,從容撤離的臉陰得更厲害了。
當看到四連長光著膀子,揹著手槍在集合隊伍時,臉上的肌肉‘突突’地跳了幾下,這是什麼隊伍啊,衣服上滿是炸藥燒灼出的小洞,被樹枝掛的絲絲縷縷,戰士的臉上還染著硝煙,黑不溜丟的,這個缺頭髮,那個沒眉毛,有十多個戰士的腳上纏著繃帶,拄著樹枝,在‘玩’金雞獨立。
年近五十的邱團長突然顯得蒼老了很多,無力的揮揮手,示意高建國解散隊伍,自己坐在一塊溼漉漉的草地上陷入沉思,本以為這是一次簡單的行動,輕鬆的就像在自家的羊圈裡捉只羊。自己出動近六百人,包圍了這個不大的營地,徹底‘消滅’他們應該是手拿把攥的事,事實卻如此殘酷,自己損兵折將連人家面都沒見著。平時總自詡我們團是一隻猛虎,可是這次的表現還不如一隻狼,讓一隻兔子給耍了。
邱團長為挽回自己團隊的榮譽,除在特務隊的營地留下一個連駐守外,其餘人馬全部進山追剿特務隊。莽莽的群山中,五百多人一進山就像撒在菜鍋裡的一撮胡椒麵,很快在特務隊的引誘下分散開了。
特務隊這兩天採用的是‘聲東擊西,以走制敵’的戰術,透過襲擾,故意暴露目標,吸引敵人不斷地跟蹤追擊,‘敵人’的戰鬥力確實不錯,發現目標就緊緊咬住,拼命追趕,特務隊隊員的體力消耗也很大,但他們是特務隊的,平時練得就是要比其他人‘多堅持一會,多走幾公里’,就是這一會和幾公里,慢慢拖垮了‘敵人’。
二營長也很撮火,各處不斷報告發現特務隊的蹤跡,他不得不把營分成連,連分成排去追擊,現在身邊只剩下了一個班,電臺只能配發到連,他已經掌握不住部隊了。
四連長吸取了過去的教訓,堅決不分兵,可他的日子同樣不好過,每當他們休息時,就會有人突然冒出來,扔下兩顆手榴彈,或者打幾槍,轉眼又消失了,對手不管白天黑夜不斷的重複著這種‘打了就跑’的戰術,隨時進行襲擊,搞的四連戰士們不得休息。最可氣的是,炊事班做飯時,往往不知道從何處扔來包沙子掉進飯鍋裡,灶裡讓人放進個炸藥包,弄得炊事班不敢起火做飯,使他們一頓熱飯都吃不上,天天只能啃乾糧,喝涼水。
特務隊一鑽進大山密林,那是如魚得水,吃喝不愁,分成若干個戰鬥小組,領著敵人在山裡轉圈圈。二營的部隊已經分成以排為單位的小單元四處搜尋敵人,這正是特務隊要達到的目的。
三天後,‘敵人’因為吃不好,睡不好,變得疲憊不堪,重重的山巒,層層的密林隔斷二營分散在各處部隊之間的聯絡。時機已經成熟,特務隊像一隻惡狼一樣露出了它鋒利的獠牙,大隊長吳明透過電臺呼叫,將分散在各處的戰鬥小組召集在一起,開始利用區域性的絕對優勢兵力圍殲‘敵人’的小部隊。已經習慣於按上級命令進行正規作戰的二營部隊一旦被圍住,對這種各自為戰的情況就變得不知所措,惟有佔據一塊高地,固守待援,請示上級,等待命令,可是往往命令沒等到,給養已經斷了,又餓又累計程車兵再也無力組織防禦,變成一隻待宰的羔羊。沒過幾天,二營就優勢盡喪,由攻勢轉為守勢了。
十天以後,二營再也堅持不住了,集合所有的隊伍抱成一團,在特務隊的襲擾中如喪家犬一般撤回了基地。特務隊依然沒打算放過他們,利用他們給養依靠道路運輸的弱點,採用破壞道路,襲擊運輸車輛的戰法造成了‘敵軍’的食物短缺,他們和以前的特務隊隊員一樣過起半日野菜半日糧的苦日子。二營也不肯束手待斃,他們嘗試著派出巡邏隊驅逐,伏擊組偷襲,建立配備通訊裝置的遠端觀察哨獲得情報,想打破特務隊的封鎖,可是卻沒有什麼效果,巡邏隊卻成了特務隊的伏擊目標,伏擊組往往有去無回,觀察哨發回是特務隊代發的假情報,甚至有一次,張鵬利用黑夜把二營巡邏隊走在最後面的隊員悄悄俘獲,自己頂替他跟隨著巡邏隊滲透進對方的營地,演了一出‘大鬧天宮’,然後點著了二營的營部,要不是因為現在是雨季,樹木不易著火,不然非得來個‘火燒連營’!
當過八路軍游擊隊隊員的邱團長漸漸醒過悶兒來了,自己當年也曾經採用過和特務隊相同的戰術打擊侵華日軍,也懂得了當年的侵華日軍為什麼那麼痛恨八路軍游擊隊。他們團的前身就是地方抗日遊擊隊,解放戰爭中才改編成野戰軍,打游擊本來是看家本領,但後來講究大兵團作戰,和敵人打正規戰,卻把看家本事丟了。而這支神祕莫測的小部隊不但繼承了我軍的老傳統,還把它發揚光大,在和他們的較量這把游擊戰的戰術運用的爐火純青,自己敗得並不怨!二營不得不草草結束了自己的野外駐訓,四連也去繼續守自己的倉庫,特務隊又重新開始了新的訓練。
經過這兩個月的對抗,特務隊的‘菜鳥’們也成熟起來,他們表現出戰技能力,遠超常規部隊,隨著時光的流過,這些受過高強度特殊訓練的成員所具備的自信心,自尊心和榮譽感將凝聚成一股可敬的力量,這股力量可以使他們承受更艱苦數倍的艱苦訓練,完成別人不能完成的任務。過去他們就像一個身負絕世武功,卻不知道如何打人的街頭小子,現在已是能將人輕鬆打痛打死縱橫江湖的高手了。
“張鵬,張鵬!”躺在草地的張鵬在張玉鳳的呼喚聲中醒來,看看藍天,白雲和遠處的牛羊,‘嗨!’失望的嘆了口氣,他真想大喊一聲‘親愛的戰友們,你們在哪裡啊?’
“天快黑了,你去把羊群攏起來,我們準備回家了!”張玉鳳吩咐著張鵬。
“好,我這就去!”張鵬站起身穿上大衣,拍拍身上沾的草葉,遠遠的看到放牧點賽班長升起的催他們回家的訊號旗。
打了個長長的呼哨,正在悠閒吃草的白馬向張鵬跑來,緊了緊馬的肚帶,親熱地拍了下馬脖子,張鵬飛身上馬,兩腿一加馬肚子,白馬箭一般的竄出去,直奔羊群。
張鵬學著張玉鳳的樣子,‘哦哦…’的大聲吆喝著,在幾條牧羊犬的配合下,把散開的羊群聚成一大群,往回走。突然,一隻牧羊犬大聲的叫起來,羊群一陣騷亂,原來一隻偷偷混進羊群的狼被牧羊犬發現了,牧羊犬衝進羊群與狼撕咬,另外兩隻牧羊犬也趕過來支援,羊似乎受到了狗的鼓舞,沒有炸群,反而有幾隻大公羊在頭羊的帶領下圍住了狼,不時用頭上的短角頂它一下。偷襲不成的狼驚慌地左掙右突衝出包圍,迎著夕陽夾著尾巴向草密的地方鑽去。
“這狼還挺狡猾,知道迎著陽光跑!”刺眼的日光干擾了張鵬的瞄準,他恨恨的放下槍說道。
“這也值得生氣,再過些日子,下了大雪,狼的食物少了,它會天天找上門來的!你有的是機會。”張玉鳳騎著馬帶著蘇麗莉也趕過來,見張鵬生氣安慰他說。
“那我們的羊群豈不是成了狼的倉庫了,餓了,就上我們這抓一隻吃!”張鵬說道。
“大自然是公平的,我們放羊佔了狼的地盤,它就要吃我們的羊!”蘇麗莉嘴裡冒出這麼句話。
“那麼說,狼吃羊是應該的了啊!”張玉鳳反問蘇麗莉。
“世界萬物都有它們應該存在的理由,也是靠他們達到世界平衡的,就好比矛與盾的關係。”蘇麗莉反駁說。
“我明白了,正是因為有你們這些‘黑五類’才會有我們這些‘紅五類’,我們與你們天生就是勢不兩立的,對吧?”張玉鳳挑釁似得說,她身後的蘇麗莉馬上沉默了,一聲不響的低下頭。
張玉鳳冷哼了一聲,打馬帶著蘇麗莉到羊群的前頭領路去了,張鵬在後面轟著羊群前行。回到放牧點張玉鳳帶著兩個女知青趕牛羊進圈點數,張鵬把三匹馬卸了鞍,牽到沙坑裡,讓它們打滾去乏,然後牽進馬棚打水飲馬,填上馬料。
賽班長和在家休息的朱月梅已經做好飯,吃罷晚飯,賽班長安排了夜班,他們六個人分成三組,一個組值一夜,第二天不用去放牧,但是要準備早飯和晚飯,今天是賽班長和朱月梅休息,所以他們明天該去放牧,可張玉鳳和周愛娣都不願意與蘇麗莉一個班,只好把她倆安排在一起,張鵬別無選擇的和蘇麗莉一個組了,商量了一會,決定今夜由張鵬和蘇麗莉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