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瑓沒想到蘇遊幾息之間便用所謂的“勾股定理”解出了自己的出題,當下也有些驚訝,隨即又用筆在宣紙上列出了第二道算術題。
“雞兔同籠不知數,三十六頭籠中露。數清腳共五十雙,各有多少雞和兔?”尚德茫然地念著這有些像詩的試題,不由得問道,“殿下,這就是算術題?”
楊瑓點了點頭,笑道,“這題有個名目,叫做‘雞兔同籠’,如果他有些才學的話,應該能在一刻之內做出來,若是不學無術的話,......”
“那當然是跟小人一樣看得莫名其妙啦。”尚德看著楊瑓奸笑著再不說下去,然後趕緊接過話頭道。
“去吧。但願他不會令本王失望。”楊瑓點了點頭。
尚德隨即領命而去,等著蘇遊的馬車過來時,便把宣紙遞給了蘇遊。
蘇遊接過宣紙,微微一笑後便開始用筆列了兩個方程,這種初一時候學習的二元一次方程題,對蘇游來說顯然是小菜一碟。
僅僅一分鐘不到,蘇遊便把答案交給了尚德。
“怎麼?果然是這題出得太難了嗎?”尚德有些不解地問蘇遊道。
蘇遊聽了尚德的疑問,氣得差點直翻白眼,於是沒好氣地說道,“我已解了出來,殿下應該能看明白。”
“什麼!這就是你的答案?”尚德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蘇遊,不是說好了一刻之內才能解除的題目嗎?難道這小子是糊弄我?
尚德驚訝之餘,並不待蘇游回答,反是急急地往楊瑓的馬車衝去,他對蘇遊的話還是充滿了不相信!
楊瑓顯然也沒想到尚德這麼快就返回來,當他看著宣紙上蘇遊列出的算式和答案時,臉上也是滿滿的不信。
“殿下,那小子說殿下應該能看明白......”尚德看著楊瑓臉上陰晴不定的表情,小心謹慎地站旁邊提醒道。
楊瑓點了點頭,一字字地說道,“他做對了。”
“他做對了?”尚德睜大了眼睛,又偷偷地往蘇遊所乘的馬車看去。
“停車吧,我想當面與他聊聊。”楊瑓再次點了點頭,當即下令道。
於是車隊慢慢停了下來。
蘇游下得車來,先是到路邊一陣乾嘔,卻並沒吐出什麼東西來,想找水喝時,卻見道旁幾百米外就是河了。而另一邊則有一座幾里見方的小山坡,零落的灌木叢在雨過天晴後影影綽綽,幾十兵丁已經雄赳赳地衝過去圍獵了,留在楊暕身邊的護衛不過四五人而已。
婦女們也相繼下了車,拉圍擋的拉圍擋,擺軟榻的擺軟榻,明顯是要在這渭河邊上來上一場遲來的春遊,可不是嗎?如今的時令都已過立夏了,再過兩個月,就可以秋遊了。
“不知足下還有什麼能耐?”尚德微笑著向蘇遊拱了拱手,楊瑓遠遠地向蘇遊點了點頭表示承認了他的聰明,卻並不招呼他上前。
蘇遊當然能理解,無論是出於安全考慮還是因為身份的差別,王子怎會如蜜蜂看見蜜一樣往自己身上蹭吧?
“還有什麼能耐?做飯燒菜算不算?畫畫呢?也許只能算是愛好罷了。”
蘇遊沒有告訴尚德,其實他的工作是一個攝影工作者,更多的時候則是在圖片上加上自己的一些旅行隨感發到某些驢友雜誌上。
後來有人說,懂攝影藝術的只有冠希老師一人,其餘的只不過是玩器材罷了;有感於此,蘇遊也開始在旅途中增加了寫生和油畫之類的藝術創作。
而在某種意義上說來,他還算是一個吃貨,而對於一個追求高質量生活的人來說,多少是翻過一些菜譜的。
尚德聽說,只是一笑,蘇遊也並不在意,自又不管不顧地蹲在水邊,用手鞠了兩捧水喝了後開始洗臉。
河水也並不理會他,只涓涓東去,不捨晝夜。
“咱們這裡最好的廚子昨天傷了風,怕是動不了手了,你能否幫點小忙呢?”尚德去而復返,猶豫之後對蘇遊說出這樣的請求。
“君子遠庖廚”,這樣的請求當然是屬於侮辱人的一種,可是蘇遊卻偏偏沒有這樣的覺悟。
“做飯嗎?那讓我試試。”蘇遊點點頭以示答應。
在他生活的時代,“君子遠庖廚”這話早已有了新解,或者說,經過了兩千多年以後,原來的那個時代已是人心不古了,他們已經沒有了春秋時代的價值觀和道德觀。——君子遠離庖廚,眼不見心不煩,但肉照吃,多虛偽啊。
蘇遊紮好頭髮,洗淨了手,幾個幫手已經生起了火,他只記得其中一個叫“青荇”,一個叫“紫蘇”;小的不到十三四,大的已過三四十了,她們衣衫簡樸,臉上也沒什麼姿色。
一想到那位爺是楊廣的兒子,蘇遊對兩女的容貌算便心下了然了,——理所當然,按傳統楊廣家是沒有漂亮使女的.
為了得到太子之位,楊廣常常穿粗布衣服,使用簡陋的傢俱,就連使喚之人都是非傷即殘,要不就是容貌平平。
而楊廣的次子楊暕,偏偏又是一朵奇葩,不僅飛揚跋扈,還深得父母楊廣夫妻和祖父楊堅之喜。
但兩人的名字,還是讓蘇遊不免罵了那楊暕一句“吃貨”,想想又暗誇了他一句,畢竟,兩人的名字即使是菜名,但也真有出處。《詩經》中“參差荇菜,左右流之”一句,已讓人想入非非,或許蘇遊的確是太累了,一夜的忐忑,再加上半天的逃亡讓他失去了太多的力氣。
青荇和另幾個小丫環則在另一邊洗菜,菜色並不複雜,無非菘菜雞蛋之類的,——菘菜,也就是後世的白菜,——令人叫絕的是竟然還有茄子。
“我就做這個吧。”蘇遊指了指那幾個還水淋淋的茄子。
“啊,你認識這個?”青荇的驚訝顯得有些少見多怪。
“這個東西很稀有嗎?在下……在下記得曾經吃過,不過,也許是在夢裡。”蘇遊並不確定這茄子是什麼時候傳入中國的,但的確是記得它和甘蔗的產地應該都是在東南亞,也許是越南,也許是馬來西亞一帶。
蘇遊第一次做紅燒茄子之前,查到過最早記載茄子紅燒法的是《齊民要術》,那本農書寫於北魏,離現在已經一百多年了.
在四百多年後的宋初,有個士子仍然是第一次吃到茄子,並稱之為“崑崙紫瓜”。——這充分證明了茄子的珍貴,大概只有上層人物才能吃到。
蘇遊所不知道的是,晉時陶侃與溫嶠平蘇峻之亂時,兩兵匯合之處正是一片茄子田,離現在他所處的年代至少已經近三百年了。
蘇遊一時又想起了《紅樓夢》裡那道著名的“茄鯗”,——“這也不難。你把才下來的茄子把皮籤了,只要淨肉,切成碎釘子,用雞油炸了,再用雞脯子肉並香菌、新筍、蘑菇、五香腐乾、各色乾果子,都切成釘子,拿雞湯煨乾,將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裡封嚴,要吃時拿出來,用炒的雞瓜一拌就是。”
“你是說,你吃過這南海紫瓜?你還會三種做法?”豫章王殿下難免吃驚不小.
今年開春時楊瑓在揚州街頭偶然閒逛,碰見這茄子長得奇特,又聽賣花人的一番吹噓,才花了高價買了十多盆;他原本以為是罕物,是要敬獻給皇祖父楊堅的。
幾個月下來,楊瑓也吃了幾次,無不是水煮或清炒。雖然沒品嚐出什麼好味道,但他一直堅信能大補,此時聽蘇遊娓娓道來,難免驚詫莫名。
“恩,做這個……這個南海紫瓜,在農書《齊民要術》上是有載的,卻是在瓜目下,但名稱卻是‘茄子’,所以許多人忽略了,而有些地方,則稱之為‘崑崙紫瓜’。”蘇遊一邊說著,又掰著指頭計算著調料,差點又說漏了嘴。
也不知道這個時代有沒有白糖黃糖一說,辣椒肯定是沒有的,因為辣椒的原產地在美洲大陸,而哥倫布還需要近八百年才能登上歷史舞臺。
爾後,蘇遊在楊暕面前表現了幾近完美的刀功,各種調料準備完畢,接著便是下鍋,可惜的是兩個茄子實在顯得量少。
另外兩個茄子,早已經被蘇遊埋到了溫熱的灰燼中,上面依然燒著火。只等茄子悶熟,加入豆豉蒜瓣油鹽什麼的搗碎即可食用,這是蘇遊家鄉的土法,也不知何名。
紅燒茄子和灰悶茄子一一做好,眾人從蘇遊的做菜的手法裡已讀到了藝術,何況藝術品又幾近完美呢?
楊暕與夫人分食完畢,直呼美味,等到打獵的人回來,蘇遊把一隻小鹿全用來燒烤,還用兩隻野鴨做成了叫花雞。
這些從來只是把動物扔進大鍋裡瘋煮的人,現在才知道什麼叫做美味;吃過之後,大家對蘇遊的稱讚自是連連,而蘇遊也在不斷的嘗菜中填飽了肚子。
一夥人正吃得嗚呼哀哉,卻有幾個鄉民走了過來,高呼著譴責和抗議,原來是因為那幫兵痞在圍獵的過程中踐踏了他們的莊稼和藩籬。
“給他們幾斤銅子,好好打發他們,警告他們別試圖報官,也別試圖打聽本王到底是誰。”楊瑓吃得高興,並不計較幾個小民的聒噪,反倒是想用錢來息事寧人。
但他卻好像忽略了,那迎風飛揚的豫章王大旗,就像是暗夜中的螢火蟲,深深地出賣了他......
好在,不管是刁民也好,順民也罷,譴責和抗議都只是一種死要面子的表演罷了。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並且還有銅子做遮羞布,他們很快選擇屈服了,然後一鬨而散,從此銷聲匿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