葦娘聯想起自己的遭際,悲聲唱道:“捨去了故關三千里,知他爹孃何處!望斷了人的肝腸,落得了身世悽惶又茫茫!滿指望,滿指望,遇到那有情郎,有情郎,共棲共眠喜成雙!誰知道,妾薄命,妾薄命,只是空指望一場!”唱到後來,竟禁不住淚如雨下,泣不成聲起來。
武后看向李隆基,李隆基卻恍若無聞,自顧自的彈奏著。
千金公主過去扶起她,道:“你哭得怪叫人悽惶的,能見到太后也是你的福分,有什麼話你只管講來,讓太后為你做主。 ”
葦娘望了一眼坐在那裡仰面向天,淚光盈盈,也是不能自已的武若青,泣道:“這是我自己的命苦,任誰也沒有辦法的。 ”
武后淡淡道:“那也未必,你有什麼心事只管講來。 我為你做主。 你父母是誰?現在何處?那薄倖人又是誰,現在何處?”
葦娘跪下叩頭道:“小女子自幼沒有見過父母,襁褓之中就被人賣到了巴州妓院。 只知道是自長安買來,隨身有這個物件,請太后過目。 ”
說著,便雙手捧上那方繡著荷花的手帕來。 千金公主接過去,看了看,讚道:“好精緻,過去只有周國公府有這種東西,現在已經見不到了。 ”
武后接過來,看了一眼,放在一邊。 接著問道:“你那有情郎是誰?可實說,我叫他給你賠罪。 還你們一個美好姻緣。 ”
說著,掃了一眼兀自彈個不休的李隆基和悲不自勝地武若青一眼。 她已經斷定,這個女子的有情郎定是他們兩個中間的一個。
葦娘再看了一眼武若青,道:“小女子並沒有什麼有情郎,只是隨口唱唱。 ”
武后哈哈大笑:“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我給你一次機會,如果再不說。 我就不管了。 ”
正在說著,宦官報道:“周國公夫人覲見!”
武后舉目向她望去。 對荷花的印象武后還是有的。 她畢竟是武敏之寵幸過的女人,而且為武氏生下來長子,延續了血脈。 過去的她豔若三春桃李,肌膚豐腴香膩,言談之間眉眼都會說話一般,是個妖冶非常,鮮活無比地女人。
現在卻是老了許多。 算來她如今不過三十二三歲的年紀,臉色卻明顯不再潤澤,眼袋也略略發青,整個人瘦削lou骨,頭頂之上居然有了灰撲撲一層白色地頭髮。 看去竟比武后和千金公主還顯蒼老。
武后不禁心生憐憫,都是武敏之那個孽畜造的孽,人家母子又有何罪!自己還未約束得了他,何況連妾都不是的荷花。 可嘆還為了他的兒子。 陪葬了十六年的青春年華!
想到此處,她又不由對她肅然起敬,站起身來笑道:“青兒,來,你的恩人到了!快來拜謝我們武門的大恩人!”
武若青見到母親比走時更顯蒼老,心知是為了自己被抓一事憂心所致。 愧上心頭,從席間搶步出來,跪到母親膝下,抓住她地衣襟道:“孩兒不孝,叫母親擔憂了。 ”
荷花抱住他的頭,哭道:“我的兒,我以為這輩子再見不到你了。 叫娘好好看看。 ”她捧住若青的臉,仔細看著,道:“你看,這處青傷。 走時還沒有。 定是那起沒良心的獄卒打的。 ”
千金笑道:“托賴太后洪福,你們一家又都團圓了。 還不快謝太后洪恩呢。 母子兩個一見面,把挖井人都忘了。 ”
荷花拿手帕拭淚笑道:“可不是呢,瞧我糊塗的,不是太后寬容,我們娘兩個不定在這三界哪一界呢!”
便拉著武若青一起給太后跪下叩頭。 武后親自下座扶起她,道:“過去的事情你也知道,我們不必再提。 敏之那個畜生已是惡有惡報,還了他地冤孽。 你們可有什麼罪呢。 可是朝廷法度如此,換了你是我,可能比我還要恨。 如今什麼話都不必再說,青兒願意回來京城,我歡迎。 周國公府第還是你們的,三思和承嗣雖說也是武門之後,但我心裡總覺得沒有你們親切。 以後無事儘管進宮,有什麼難處也儘管對我說,只要你們不違反法度,誰要給你們氣受,我是不依的。 ”
荷花跪下謝恩已畢,武后指著葦娘身後的一個席位道:“這是給你特意留的。 快去安席坐下。 ”
荷花抬頭往那個方向看去,一眼看到正驚惶不安的葦娘,臉上lou出納罕地神色。
武后奇道:“怎麼,你也認識她?”
荷花急道:“太后萬萬不可被她迷惑了,這次若青被抓,就是由她引起,真真是紅顏禍水。 ”
眾人聞言,都是大驚失色,個個都不敢吭聲,小心翼翼的察看著太后神色,為葦娘捏了一把冷汗。
誰料武后並不放在心上,淡淡道:“自古哪有紅顏禍水?紅顏並不握有國家大權,怎麼會亡國壞事?都是男人們自己不好,壞了事反而推卸說是怪了紅顏。 其實若是他安心向上,紅顏只會幫助他成事,又豈能壞得了他的事?”
千金附和道:“太后高見,千金也是這麼認為。 都說是紅顏亡國,其實代代有紅顏,怎麼不是代代都亡國?還是看那君主如何。 ”
荷花不料太后竟是這麼認為,只好道:“就算她不是紅顏禍水,也是一隻狐狸精。 勾引的我們青兒失魂落魄的,天天都想著她。 這次不是為贖她也不會出了這樣的事!”
太后早已知道此事首尾,只是不知那女子竟就是眼前這看似柔弱無助的葦娘。
她沒有接荷花地話,從桌旁取過那方葦孃的手帕。 問荷花道:“你看看這是個什麼東西?方才聽公主說,這個東西當年除非你們周國公府能做得出來,你可認得?”
荷花接過來一看,撲哧一笑:“太后從哪裡得來?這是我當年為死鬼繡的手帕,為了讓他記得我,上面繡了幾支荷花。 ”
千金公主奇道:“你地東西怎麼會到了葦娘身上,真是奇哉怪也!莫不成她是你們地家生子兒。 或者是有什麼淵源?”
“什麼?”荷花疑惑不解的看著葦娘,“此物我久已不見。 你實說,從何處得來?”
葦娘悲哀道:“聽醉星樓地媽媽們說,是買來我時襁褓中地隨身之物,因為懷疑是父母留下的,她們好心幫我收藏起來。 我也痴心想著,或者因為此物,能夠重回父母身邊也未可知。 如今既然知道不是。 那還要它何用?”
除卻李隆基和武若青,在座地諸人都在心中同時想起來一個人的名字。 但是都不敢說破。 彼此之間驚疑不定的互相對視了一眼,竟是同時問了出來:“那賣你的媽媽可說你叫什麼名字?”
葦娘茫然的搖了搖頭:“這個倒不曾聽人說過。 怎麼?你們……”
她忽然有了一種預感,這些人肯定是知道自己身世的。 自己肯定與周國公府有著某種特殊的關係,否則她們地神色怎會如此有異,自己的襁褓之中,又怎會帶著荷花的手帕。
千金公主小心的問道:“葦娘,你胸前可有一片紅色的**胎記?恍如刀口有傷一般?”
葦娘奇道:“正是。 公主怎麼知道?”
千金公主看向武后。 難以置信的看看葦娘,又看看武若青。
武后嘆道:“冤孽啊,真是冤孽。 荷花,你怎麼看此事?”
荷花忽然竭斯底裡的高叫道:“我的兒子絕不能娶她,絕不能娶那個不要臉地女人,我絕不允許!”
武若青為母親的失態深感愧疚。 葦娘驚愕的清淚從白皙的手指間汩汩而過。
李隆基走上前,揪住她的衣領道:“我不管你是誰,你都不能侮辱葦娘。 葦娘墮入風塵,並非出於自願。 怎麼不要臉了?你這麼侮辱她,你才是不要臉呢。 ”
武后喟嘆著制止他,道:“三郎,你隨她叫吧。 這些年,她也夠壓抑的了。 這都是那個孽畜造下地冤孽啊。 千金,你怎麼看這件事?”
千金公主望著武若青,道:“青兒。 只要你說你還要這個女人。 我就答應你。 ”
武若青感到頭都快炸了,“你們這都是怎麼了?我要不要葦娘。 是我的事,是我孃的事,是我們武家的事,你們都要來參與,都要來管。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千金公主幽幽道:“你自然不會明白。 你不是曾經問過趙凱,溫若玄是誰嗎?今天我告訴你,他是我的兒子。 ”
“我不管他是誰,我是武若青。 我和葦娘是患難真情,但是她見貴思遷,我不能原諒她,我不要她。 ”他滿面是淚瘋狂的搖著頭,彷彿要盡力說服自己似的叫道。
荷花摟住他,道:“你說的對,好孩子,我們不要她。 她是不祥之物,上輩子是,這輩子也是。 我們娘兩個被她害得還不夠嗎,還要接著伺候她,我不願意,我不能接受。 ”
葦娘道:“我是不是不祥之物,自己不知道。 但我絕沒有害公子之心。 我對他是一片真心。 武公子,你不要睜著眼睛說瞎話。 我葦娘一不圖你的錢,二不圖你的權勢,只圖你是個志誠君子,對我也是一片真心。 你說我見貴思遷,你問問你母親,我當初為什麼跟隨三郎走地。 不是她苦苦相逼,我又怎會拋下我們地海誓山盟,背井離鄉來到這舉目無親的長安?”
武若青難以置信地看看母親,又看看李隆基。 荷花驚慌道:“孩子,你不要被她迷惑啊,她走了對你是個好事,我們堂堂周國公府,怎麼能要這種煙花女子?”
李隆基走上前來,輕輕摟住葦孃的香肩,道:“葦娘,我覺得兩人之間最重要的就是互相信任,他實在不配你如此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