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昆明池上樓船盛年秋,匈奴單于震怒於西面失敗,欲殺渾邪王和休屠兩王害怕,商量降漢。
休屠王中途欲悔,渾邪王殺之,並其部落,共率4餘人降漢。
五屬國納其部眾。
漢從此遂佔有河間地,斷匈奴西路。
一同歸漢的,還有休屠王王子金日磾,與母氏、弟倫俱沒入官,輸黃門養馬,時年十四。
沒有人料想的到,這個此時不起眼的匈奴少年,日後竟成為大漢朝廷的一方重臣。
霍去病處理了渾邪王的降漢後,榮歸長安。
皇帝嘉其巨功,封賞無數。
霍去病年已弱冠,其母衛少兒欲為其操辦婚事,與衛皇后最終挑了三名長安貴戚中家世最顯赫的少女,反覆斟酌。
宣室殿卻傳來訊息,皇帝欲為霍去病在長安城建一座府邸,霍去病不受,言,“匈奴未滅,無以家為也。”
上聞言一笑,贊其氣魄,作罷。
衛少兒愕然良久,苦笑不已。
******元狩三年初,當清涼殿裡報上來,婕妤王沁馨病故時,椒房殿裡,衛子夫的步伐一頓,良久方道,“知道了。”
未央宮裡,一個失寵妃嬪的故去,猶如渭水河裡的一滴雨水,了無痕跡。
衛子夫心中便有兔死狐悲之感,吩咐道,“無論如何,還是得向陛下說一聲。”
然而劉徹傳回來的吩咐頗為冷漠,只是道,“將皇三子劉閎交給刑輕娥撫養。”
皇三子劉閎。
今年不過四歲。
尚在呀呀學語中。
未央宮裡品級稍高一些的妃嬪,只有刑不曾育子,交給她撫養,倒也兩全其美。
只是有些寒心,曾經盛寵如斯的王沁馨,孤零零地死去,陛下連問也沒有問一聲。
元狩三年二月,王沁馨以婕妤品級下葬。
******元狩三年三月,根據當年博望候張地建議,派往尋找從蜀地通往身毒(今印度)的使臣返回長安。
向皇帝稟告道,雖王友好,派人幫他們尋求通身毒之路,但耗時一年多,在大理洱海附近,被昆明族所阻。
最終功敗垂成。
劉徹便覺得大漢的尊嚴被嚴重冒犯,極怒之下。
欲要發軍征討。
終被丞相李蔡阻住,言昆明族伴水而居,善水戰,漢軍卻只習陸戰,若真的發軍。
就算最後征討下來。
也必是損失慘重。
其時滿朝文武心中,已經覺得為了張一個希望渺茫的建議,朝廷已經花費了太多的人力物力。
實在有些得不償失。
只是陛下乾綱獨斷,俱不能言。
晚上回長門宮時,劉徹尚不解氣,恨恨道,“朕執政多年,連鐵血善戰的匈奴,都能攻克,難道還對付不了一個小小的昆明族?”阿嬌心中一動,便知劉徹苦苦探尋的,便是日後的南方絲綢之路——蜀身毒道了。
若是此事能早成,開通對外貿易,對大漢,實在是有莫大地好處,也就難怪桑弘羊對此事如是熱衷。
漢朝雖無後宮不能幹政的定例,但阿嬌深知西漢諸位皇帝對諸呂亂權的忌諱,不好說些什麼,只淡淡道,“陛下定是有辦法的。”
第二日,劉徹在宣室殿召見長平候衛青,長信候柳裔,以及冠軍候霍去病,商討訓練水軍之事。
“亦不是不可,”衛青面有難色道,“只是訓練水軍,總是要有個能夠容納千萬人的江湖的。
而長安附近,似乎並沒有適合地地方。”
劉徹微微皺眉,轉眼瞥見長信候柳裔若有所思的神情,便問道,“柳卿有何想法麼?”柳裔拱手微笑道,“臣相信,陛下已有定見,何須微臣多言。”
劉徹咬牙道,“那些昆明族蠻夷小輩,膽敢挑釁我大漢天威,征伐是必要地。
朕欲在上林苑內按洱海形狀人工鑿出一座池子出來,操練水軍。
三五載後,即可平夷。”
這個想法實在有些瘋狂而奢侈,除了柳裔,衛青,霍去病都有些動容,霍去病忍不住道,“不必這樣,最多將水軍拉的遠一些操練不就可以了?”衛青心中一緊,自己這位外甥,少年得志,又向來極是受君王寵愛,向來是想什麼說什麼,大約不明白,這個君王若是決定了什麼事,是無論花費多少人力物力都要做到的,拱手道,“去病年幼,他的話,陛下不必介懷。”
霍去病不滿的看了衛青一眼,然而畢竟未再反對,低下頭去。
劉徹看在眼裡,微微一笑,道,“朕主意已定,你們各自下去,挑一些適合水戰地士兵上來。
到昆明池鑿完之時,朕要見到三千水軍。”
三人便應道,“諾。”
開鑿昆明池,需要大批經費。
揮退衛青三人後,劉徹冷下神色,吩咐道,“召大司農桑弘羊進來。”
桑弘羊本在宣室殿外候著,聞言進殿,參拜道,“臣桑弘羊見過陛下。”
“起來吧,”劉徹不經意地吩咐道。
“桑卿,朕問你,朕欲在上林苑裡鑿一座週四十里,形類洱海的池子,大約資費多少?”桑弘羊便領命,在心中計量已定,稟道,“大約要三銖錢十萬貫。”
這雖然不是一筆小數目,但還是比劉徹心中預計要少上不少。
劉徹不免有些訝異,“弘羊估算準了?”桑弘羊便微笑道,“其實就算花費多一些,也是值得的。
陛下大約知道,長安周邊雖有渭水,但京城繁華,飲水仍然有些匱乏。
若自灃河上游引水,形成人工湖泊,上林苑地勢高,水自動自動流向長安,則亦可保證長安城用水。
單憑此點。
便是費上再多地錢也是值得的。”
劉徹抬眉盯著他。
道,“桑卿想的倒是周到。”
桑弘羊拱手謙恭道,“臣為主憂,乃是份內事。”
昆明池地開鑿,在桑弘羊地統籌指揮下,井井有條的進行著。
陳阿嬌暗地裡猜的到,桑弘羊化用了不少日後的先進知識,至少使這次開鑿昆明池,沒有被罵勞民傷財太狠。
元狩三年裡,劉徹下令設樂府。
由司馬責,在天下蒐集民歌。
轉眼到了元狩四年,昆明池一應完工,劉徹攜陳阿嬌往上林苑觀看。
阿嬌必須承認,昆明池是極美的。
水波盪漾,天光雲影。
沿池環繞著亭臺樓閣,精緻華美。
坐在船上。
一眼望去,心曠神怡。
單從此看來,無論用的是什麼理由,在劉徹心目中,最重要還是自己日後的遊樂吧。
劉徹下令。
打造了數艘巨型樓船。
供水軍日夜操練。
陳阿嬌私下有些擔憂,詢問柳裔道,“昔日曹操也曾築玄武池練水軍。
江東一戰依舊大敗,人工湖泊雖好,到底沒有風浪。
真的練的出精湛的水軍來麼?”柳裔淡淡一笑道,“不過是小小地昆明族,這樣儘夠了。”
******元狩四年夏,大將軍衛青與冠軍候霍去病各領騎兵5,兵分兩路北擊匈奴。
這便是漢匈戰爭史上,最波瀾壯闊慘烈的一章,漠北之戰了。
霍去病出代郡,北越大漠,同匈奴左賢王部遭遇,經激戰,匈奴北逃。
霍去病率部猛追,至狼居青山和北海,俘王三人,將軍、相國以下萬餘人。
此役霍去病深入兩千餘里,匈奴遠走、漠南漠北皆肅。
衛青出定襄擊匈奴。
深入漠北、犁廷掃穴、尋殲主力,與匈奴單于相遇,鏖戰之下,單于揮刀自盡。
至此,匈奴再無與漢一戰之力。
元狩四年秋,大司農桑弘羊領上命,罷三銖錢,鑄五銖錢。
此後,大漢上下舉國用新幣。
(注:此處較歷史上提前了一年)。
******這一日,一輛市井中常見的油壁車,緩緩駛向長安城東牆宣平門,在一戶高宅大院前停下。
掀簾的女孩高聲喚道,“婆婆。”
衣著雖素,料子卻是極貴重的蜀錦,一匹便是普通人家一個月的收成。
大約十歲左右,眉宇秀麗,透著一絲尊貴之氣。
經過地街坊偷偷打量,竊竊私語的猜測著這兩位客人地身份,卻都不中。
經過這麼多年的優渥生活,歲月雖無情,卻沒有在申大娘身上印下太多痕跡。
見了阿嬌母女,自是高興,卻不免有些憂心,上下打量了好久,方牽起阿嬌的手,皺眉道,“阿嬌,乾孃有桑大人他們照顧,你身份貴重,其實不必親自來看我的。”
自元狩二年從甘泉宮回來後,陳阿嬌便多少能夠自由出宮些,偶爾亦來探望乾孃,解解申大娘獨自生活的孤寂。
“怎麼會呢?”一旁,劉初笑盈盈地道,“你是婆婆麼。”
便有下人上來奉茶,阿嬌微笑接過道,“奉嘉不在,阿嬌常來陪陪乾孃,不好麼。”
奉嘉便是申虎弱冠後,蕭方為其取地字。
人各有志,不能相強。
她雖曾冀望申虎隨柳裔從軍,助柳裔一臂之力。
但申虎一心向武,對戰場並無嚮往之心,她便也不相強。
當年在唐古拉山,申虎學武本就比阿嬌用心,這些年來,隨著郭解在外遊蕩,大約更是精湛罷。
只是阿嬌有時候會想,申虎可以依著自己的心思選擇生活。
自己的陌兒卻只能一步一步地,向著那個溫和精明的皇子,走去。
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是否,陌兒也更願意做一個縱劍天涯的遊俠呢?一日一日的,將當初踏遍天涯的豪情,埋葬在那座錦繡深宮。
“阿嬌,”申大娘似看透了她的心思,嘆慰道,“你有著尊貴的身份,和他們不同。
而且,一個女子,總不好像他們一樣在外當甚麼遊俠吧。”
她便將那些晦澀的事情拋到腦後。
微笑道。
“不提這些了,今天我來當個孝順女兒,下廚給乾孃做菜吧。”
“這……”申大娘剛要勸阻,劉初就歡呼道,“太好了。
婆婆你不知道,孃親極少肯下廚的,我和哥哥已經記著好久了。”
阿嬌又好氣又好笑,抓著劉初道,“你過來給娘當下手吧。
順便也該學學下廚了。”
劉初愕然掙扎,“我是大漢公主。
為什麼要學,學了做給誰吃呢?”伺候在一邊的婢女乃是新進,聽著這個驚人地身份,吃了一驚,不知是真是假,一時間怔在一邊。
看著二人去遠了,上前輕輕問道。
“老夫人……?”申大娘輕輕回過身來,望著她,肅聲道,“清容,陳娘娘母女地身份。
你若是說了出去……”清容一向覺得伺候著的這個主子性情和藹。
但這一瞬間,看著她沉下的容顏,卻不自禁的打了個寒戰。
屈膝道,“清容知道了。”
灶房裡不時傳來劉初清脆的聲音,“是先下油麼?”“哎呀呀,加多少水呢?”“怎麼切菜?”……許久後,是陳阿嬌抓狂的聲音,“閉嘴,……孺子不可教也。”
“老夫人,”管家輕輕穿過長廊,來到大堂,向申大娘稟道,“門外來了一輛車,車上人說是姓王的公子,來找小姐的。”
申大娘想了想道,“請他們進來吧。
你去通知小姐一聲。”
管家低聲應道,“是。”
門房領了命出來,微笑道,“公子請進吧。”
車內傳來男子輕輕應聲,黑衣男子下得車來,瞥過門房一眼,門房只覺得渾身一冷,便不敢抬頭再看。
一邊,楊得意微笑道,“就是這裡了。”
“申夫人。”
大堂上,劉徹頷首為禮,道,“打擾了。
“申大娘有禮應道,“不會。
不知公子與……小婦人義女是?”身後,劉初行過長廊,遠遠望見,歡喜喚道,“父……爹爹。”
申大娘只覺得渾身一顫,瞬間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臉色漸漸變了。
劉徹微笑回首,接住劉初,問道,“你和你娘在做什麼?”“孃親今天下廚哦,”劉初不免眉飛色舞的道,“我幫孃親打下手,”臉色一垮,伸出手來,指著道,“被油濺到了,孃親還說我,‘孺子不可教’。”
劉徹不免看著門外地阿嬌。
阿嬌顯然沒有料到他會出現在這裡幾分訝異。
“朕……我今日本來便打算出來的,聽說你和初兒在此,便過來看看。”
阿嬌點點頭,心知期門軍大約已經暗中在申府外了。
向著下人吩咐道,“你們先下去了。”
離去前,清容不免回頭看了一眼,這個英俊尊貴的男子,便是大漢的帝王麼?“有倒是來的早不如來的巧,”楊得意在一邊微笑道,“正巧碰上夫人親自下廚呢。”
劉徹微笑著看著阿嬌,道,“我也沒有看你在長門下過廚地。”
阿嬌不免傻笑,道,“我懶麼,能夠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為什麼還要自己動手呢?”不知道為什麼,劉徹心中彷彿劃過一抹淡淡的失望。
明明阿嬌已經在他地身邊了,他卻有一種錯覺,她的心思,尚縹緲在別處。
念及此,面色不免沉下幾分。
卻頷首道,“大娘昔日對內子的救命之恩,我在此謝過了。”
申大娘驚道,“不敢當。
……其實娘娘美麗良善,大約人人見了都是願意善待的。”
劉徹淡淡道,“朕知道。”
菜上上來,倒是色香味俱全,連清歡樓都難以望其項背。
劉徹卻不免憶起阿嬌流落出宮後他們第一次相逢在聞樂樓時的景況。
雖然如今聞樂樓江河日下,當年在長安城卻是極富盛名地。
那一次在聞樂樓,亦是阿嬌親自下廚,他卻不知坐在對面地是她。
如果,是他記憶中的阿嬌,受了偌大委屈,又兼身懷帝裔,見了他,不該是哭鬧訴苦,而不是冷靜的在一邊,分析著利益得失麼?到底是從前地阿嬌一直在面上單一,心底計量。
還是如今的。
他望著身邊地她,心中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地憂慮,聰明的能夠抽身出來,靜看一切得失?申府外傳來一陣喧鬧之聲,劉徹不免皺眉,問道,“怎麼回事?”管家進來稟道,“門外來了個方士,胡言亂語,說什麼宅子上方紫氣粼粼。
必有極貴之人。”
言下嗤笑,竟是不信之意。
劉徹聞言愕然,他今日來申府,的確是臨時起意,連自己先前都不曾想到的。
那麼,莫非此人的確有通神之能?“讓他進來罷。”
劉徹淡淡吩咐道。
多年的帝王生涯,讓他習慣的以命令的口吻說話。
忘了自己的做客身份。
管家有些奇怪,但懾於劉徹身上的氣勢,應聲道是。
“貧道姓李,旁人喚我少翁。”
方士在堂下打了個稽首,抬其頭來。
衣裳雖落拓。
形容間卻透出一絲奇偉來。
望著劉徹道,“陛下在此,少翁有禮了。”
陳阿嬌微微皺了眉。
記得劉徹後半生,篤信方士,為求長生之道,耗費無數。
大約就是從這位李少翁開始罷?“李先生有何本事?”劉徹問。
“貧道能致人精魂。”
“朕並無欲見之人。”
劉徹淡淡道。
李少翁不免愕然。
阿嬌眨了眨眼,喚過劉初,交待了幾句話。
劉初點點頭,跳下來,走到李少翁面前,伸出雙手,問道,“李先生若能通神,我有一隻手中抓了一顆金瓜子,先生可否猜出是哪一顆?”“這位也是貴人,想來是帝女吧。”
李少翁微笑道,“惜呼從面相上看,命途多舛,好在終能善了。”
雖然心下認定此人不過是投機之徒,陳阿嬌面色依舊不免沉下,冷笑道,“多謝對小女關心,先生還是先猜一猜吧。”
李少翁見劉徹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咬牙破釜沉舟道,“左。”
劉初面上泛起歡愉地微笑,道,“先生確定?”“自然確定……在右了。
右為尊者。
公主,少翁說的可對?”劉初噗哧一笑,眼中流露著難解的光芒。
李少翁看的心驚,他適才說的雖然是隨機胡謅,但女子早慧,的確易損心脈。
“李先生,”劉徹垂下眸,道,“先生這回看清了?”“是,陛下。”
李少翁轉向劉徹,跪下道,“公主兩手俱無一物,所謂金瓜子一說,不過是娘娘想要試試少翁。
娘娘,”他看著陳阿嬌,道,“少翁說地,可對?”陳阿嬌微微一笑,吩咐道,“早早,將手張開給李先生看看。”
“是。”
劉初清澈答道,攤開兩手。
她的左手上,赫然躺著一粒金瓜子。
劉徹勃然大怒,寒聲問道,“你是如何知道朕來此地?”李少翁面色慘白,跌坐在地上。
“陛下,”阿嬌輕聲提醒道,“這裡是申府。”
劉徹這才醒神,吩咐道,“將他押往廷尉府,交張湯審訊。”
兩個侍衛應了一聲是,上前將李少翁拿下。
“嬌嬌,”劉徹看著阿嬌,忽然問道,“嬌嬌信這世上真的有能通神之人麼?”阿嬌不免一怔,若是在從前,她自然是說不信的。
可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奇怪的際遇,以及元光六年生產之前那場似真似幻地夢,都讓她此時不能斬釘截鐵地說出個不來。
“也許,”阿嬌斟酌著,“這世上真的有這樣的人。
但阿嬌更相信,這世上,欺世盜名地人更多。”
就如李少翁。
元狩四年末,內廷吏張湯回報,李少翁在廷尉府自盡,此前曾交待,是在元朔五年鐘鼓樓上見過陛下一面,那天在街上認出,意欲一博功名富貴,卻不料功敗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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