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漢家有女名阿嬌“你就是楚服說的扭轉現狀的方法?”她聽見一個柔美但有些驕橫的女子聲音。
“誰?”韓雁聲受到驚嚇,急忙張望四周。
幫她敷好藥的申大娘吃了一驚,連忙摸向她的額頭,“韓姑娘,你沒事吧?”“我是陳嬌。”
剛剛那個女聲繼續道。
韓雁聲愣住,這個聲音似乎是從身體的意識傳來,而這個身體,正是某個被廢的皇后的。
從進得屋來,她還來不及問申大娘現在是漢朝哪個皇帝當政,現在,韓雁聲苦笑,已經用不著問了。
其實早就可以猜到,畢竟,漢朝被廢的話皇后,她只知道這麼一個。
漢武帝啊,她抽搐了一下眼角,那可真是一個麻煩的人物。
“韓姑娘?”韓雁聲回神,這才看見申大娘近距離擔心的臉,虛弱的一笑道,“我沒事。”
申大娘擔憂的看了看她,只得道:“姑娘先休息一下罷。”
韓雁聲點了點頭,看申大娘掀開簾子出去的身影。
“你什麼意思?”韓雁聲在心中問陳嬌。
一片沉默之後,才傳來陳嬌有些悲切的聲音,“我到甘泉宮後,徹兒與我很冷淡,我很苦悶,楚服說,做一場法事,或許可以改變這種狀況。”
“所以我就在這裡了?”韓雁聲冷冷道,“以前聽說漢武帝以巫蠱的罪名廢黜陳皇后,我還以為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沒想到真有這麼回事。”
“你——”被戳到痛處,陳嬌氣急敗壞。
“我怎樣?莫名其妙來到這裡,還經受一場追殺,你還指望我好聲好氣?”“我是皇后,你怎麼敢這樣說話?”“現在不是了。”
韓雁聲感到一陣心痛,她和陳嬌共用一個身體,對陳嬌的痛楚感同身受,無奈道,“你別傷心了,錯的不是你。”
許久後,她才又聽到陳嬌虛弱的聲音,“我和徹兒青梅竹馬,徹兒說,長大後,他要蓋一座金屋送給我,讓我做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言猶在耳,我和他,卻走到這個地步。
他帶衛子夫回來,我很生氣。
徹兒說,他是皇帝,他不可能永遠只守著我一個人,要我學會寬容,可是我好心痛好心痛,他都看不見。”
作為一個一貫高高在上的女子,陳嬌本來不可能向人這樣淋漓盡致的訴苦。
但此時她受傷太重,又因為和韓雁聲共用一個身體,無形中起了一種依賴感,方能將心中埋怨暢所欲言。
韓雁聲靜靜聽著陳嬌的心聲,慢慢想起兒時爸爸歸家很晚的時候,媽媽徹夜守候悲苦的眼。
那時候媽媽坐在她的床前,溫柔的撫摸著她的頭髮,輕聲道,雁兒,雁兒,你瞧,這天下的薄倖的男人,只知道金屋藏嬌,風流快活,哪裡記得家裡的妻子兒女,等待望眼欲穿。
很久以後很久以後,她依舊記得媽媽那時的眼神,眷戀,幽怨,回憶,不一而足。
世人用金屋藏嬌來指代男人在外嬌寵的情人,卻忘了金屋藏嬌最初的出處,是一個皇帝最初的妻子。
“阿嬌,不要傷心了,如果……連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那就代表,這個世界將你否定。”
“你沒有錯。
你只是……早生了二千年。”
“漢帝重阿嬌,貯之黃金屋。”
“咳唾落九天,隨風生珠玉。”
“寵極愛還歇,妒深情卻疏。”
“長門一步地,不肯暫回車。”
“雨落不上天,水覆難再收。”
“君情與妾意,各自東西流。”
“昔日芙蓉花,今成斷根草。”
“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昔日芙蓉花,今成斷腸草……”陳嬌喃喃重複著這十個字,聲音哀婉。
韓雁聲分明能聽見她靈魂哭泣的聲音。
她嘆了口氣,怪只能怪陳嬌的愛太絕對太純粹,而方式又太激烈太倔強。
她抱住一個用美好誓言堆砌成的夢,看不清天已變夢已蝕。
當現實逼到了面前,兀自不能相信,愣愣的回不了神。
劉徹是她的丈夫,更是大漢的皇帝。
她不能將這兩個身分統一起來,他已經在前進的道路上走了太遠,她卻始終跟不上。
他厭了,煩了,她不肯如他的意,更兼他不能讓外戚坐大,終究生生走到了這樣的地步。
********************韓雁聲昏昏沉沉的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
申大娘中間進來看過一次,只覺得額頭入手一片滾燙,掀簾喊道,“小虎子,去山上請蕭大夫來看一看。”
院裡小男孩應了一聲,“知道了。”
聲音清亮。
韓雁聲一驚,神志立刻清醒過來,掙扎著道,“大娘,我不需要。”
申大娘一怔,瞭然道,“姑娘,我知你有事沒有交待,但管放心,蕭大夫住在不遠處的一間茅屋,他醫術好,人也和氣正直,平日裡只在這山間附近,不知道世間的雜事。”
韓雁聲眼圈一紅,哽咽道,“大娘,”她感到申大娘的真心和藹,此時又是彷徨無依,單卡與師兄都不在身邊,前途迷惘。
竟對申大娘憑空生出幾分親人的依賴感。
“傻孩子。”
申大娘是經歷了世事的人,不過才三十多歲的人,臉上的皺紋讓韓雁聲覺得已經有四五十的年紀了。
韓雁聲的神情變化,她都看在眼裡,溫和的撫摸著韓雁聲的秀髮,“大娘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人生在世,能夠照料一下別人,也是一種福氣。
你記在心裡就是了。”
她幫著韓雁聲腋了業被角,又對外喚道,“小虎子,動作麻利些。”
再次醒來的時候,窗外天已經黑了。
韓雁聲強撐著半坐起身,聽見外屋申大娘頗不好意思的寒暄。
一個低沉的男聲道,“申大娘不必客氣,方師徒在此間受村人照顧,略微盡些薄力而已。”
說話間申大娘掀簾進來,見她已經醒了,便回身笑道,“進來吧。”
光線有些陰暗,韓雁聲看不清蕭方的容顏,他穿著一襲白衣,很是出塵,似乎在微笑,但眼神清冷。
身後跟著寶藍色衣裳的少年。
一個七八歲,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待在申大娘身後,應該就是那個叫小虎子的男孩。
“韓姑娘,”蕭方點頭致意,“請將左手伸出。”
診完了脈,又問道,“傷口情況如何?”“不好。
我在昨日受傷,傷口被河水浸泡過一陣,有些惡化症狀,曾經用蒼榧草敷過。”
“哦?姑娘懂醫?”“略知一二。”
他微微一笑,道,“照姑娘說法,你的情況頗為嚴重,如果不是處理得當,恐怕已經不在了。”
略一沉吟,道,“我開一張藥方,早晚各服一劑,再用白折外敷傷口,大約就可以了。”
韓雁聲勉強欠身,“多謝先生。”
她顰了顰眉,本想去一些碎銀交給他,但她身上的首飾已經全部留在蘆葦蕩,而且就算還在身上,她也不敢胡亂送給人。
雖然那個黑衣人身上還有些錢,但且不說她的衣裳已經被申大娘收拾了,人已經因她送了命,她也不好意思動用他的錢。
只好裝作沒有這回事,擺出一幅睏倦的樣子。
蕭方微笑,負起藥箱,道,“大娘,我讓弄潮將藥送過來。
醫藥錢待韓姑娘大好了再提。
哦,對了。”
他回過身,韓雁聲一驚。
“待韓姑娘身子好些了請到寒舍一趟。”
在韓雁聲還反應過來之前,喊道,“弄潮,走了。”
寶藍色衣裳的少年不發一聲,跟在蕭方後面出去。
韓雁聲紅了臉,恨恨瞪了他背影一眼。
見申大娘有些奇怪的望過來,趕緊甜甜一笑。
********************喝了一旬的藥,韓雁聲不得不承認,蕭方的醫術的確不錯。
她的傷口逐漸癒合,精神也漸漸的好起來。
韓雁聲將全身所有的五銖錢找出來交給申大娘,申大娘卻執意不收,握著她的手,語重心長道,“韓姑娘,你如果不嫌棄,我就叫你一聲雁兒吧。
我知道你身上不寬裕,這些錢你自己收著吧,出了些什麼事也好濟濟急。”
韓雁聲眼圈一紅,連忙壓住自己的眼淚。
申大娘大急,追問,“怎麼了?”“沒有。”
韓雁聲低下頭去,聲音有些傷感,“我媽媽——孃親也是這樣叫我的。”
她撒嬌般依進申大娘的懷裡,“大娘,我認你當乾孃吧。”
“好啊。”
申大娘喜道,“只是怕委屈了姑娘。
小虎子以前也有個姐姐的,幾年前嫁人,難產去了……”“娘,”韓雁聲想起現代的母親,眼淚還是掉了下來,她將臉頰貼在申大娘身上,對自己說,“這一次,我一定要守住自己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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