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拿話柔聲搓哄她,白見翔卻已經放開我。 她死死看著我,人卻已經退了一步,再退一步,更退一步。
我不祥之感更重,低聲說:“翔,翔?”
她一邊哆嗦,一邊強自鎮定,終於笑了笑:“駙馬,是你去西征。 我……我要留下來,為陛下留守小固城。 ”
我愣了一下,全身好像有些發麻,整個人都是木的呆的,不曉得說什麼。
白見翔咬著牙,斷斷續續著,勉強把話說完:“你我,都是盡忠白國,只不過各取其道。 這樣,這樣……也……好。 但願……你飛得再高,不要忘記鎮州有陛下,小固城——有我……”
她忽然就說不下去了,轉過身子,我看到水痕撲簌簌落在青灰色的地面上,隨即變得慘淡模糊。
我心口一悶,看著她嬌怯發抖的聲音,幾乎說不出話。 心活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揉捏著,痛得隨時會四分五裂。 眼前東西老是晃動,暗黑模糊得奇怪。 我好像聽到白見翔在擔心地叫我的名字。 好一會我才發現,其實是我自己不知不覺在發抖。
鎮定一會,我總算把沸騰的心緒硬生生冷靜下來,自信已經不會失態了,這才開口笑了笑:“是這樣啊……那等我完成各部會盟之後再說。 沒有你以公主身份號召,也許有些人不肯來。 ”
她怔了怔,似乎沒料到我的反應居然這樣若無其事。 茫然看了我一會。 我甚至疑心她眼中有些痛苦,不由得苦笑,裝作若無其事,一笑摟緊了她:“不吭聲?那就是答應了。 ”
白見翔有些不自在地掙了一下,低聲咕噥一句:“我認真地。 ”
我盯著她笑,從牙根裡磨出回答:“我知道。 ”手臂勒緊她纖細的腰肢,懶洋洋地補充:“這不還要一起會盟各路兵馬麼?所以現在我們還算在一起。 ”
她腰身真是楊柳一樣柔韌纖細。 抱在懷裡本是極美妙的感覺,可此刻我竟然有些憎恨。 她又掙扎。 被我勒得死緊,於是再不勉強了。
我出神一會,悠悠問:“是為了紐錄嗎?”
白見翔淡淡一笑:“我知道你對紐錄還有餘情,今日戰陣之上,兩次冒生死大險饒她性命,著實留情不淺……”
我皺皺眉反問:“兩次?”我擊飛可以破解奪命神飛箭的三隻鐵箭,那自然是一次。 但哪裡又冒出一次了?
白見翔見我茫然。 倒是莞爾:“第二次,你冒險用皇兄教你的‘走馬換將’生擒紐錄,分明是不肯殺傷她,可連你自己都沒注意到。 可見你是不自覺而為之,並非出於機謀算計,你是真的不忍殺她.”
這話說得我啞口無言,我皺眉沉吟半天,不知道如何解釋。 我對紐錄並無愛戀之心。 但那畢竟是我結髮妻子,又曾經為我生育一子,總有些不一樣的感受……但這些話對白見翔可說不清楚了,越描越黑不如不說。
白見翔一嘆:“原來你真以為我今日辭別是為了東關王女麼?墨兒,你真是小瞧我得狠了。 ”
我不答,心裡有數。 她不是為了紐錄。 自然是堅決不肯離開白國了。 不管是白國還是白鐵繹,對她來說,都是無可倫比地重要份量。
我在她耳邊輕輕說:“我倒寧可你是為了紐錄吃味,可惜不是……”說到一半,硬忍了下去。
她的眼神有些空虛,輕輕嘆息:“若是太平年月,我一定會好好吃醋,好好讓你難受一番,再用無數小手段令你哄我開心,什麼都聽我地。 ”
我忽然驚覺她的聲音哽咽。 大吃一驚。 失聲說:“翔?”
白見翔故作輕快地一笑:“我很會吃醋的,你只是沒機會知道而已。 你娶紐錄的時候。 我就很生氣,故意關你半年,你……一定恨死皇兄了吧?呵呵,其實是我的意思啊!我的趙郎,怎麼可以娶別家姑娘?”
我總覺得她這口氣十分不妥,低聲安慰:“我知道,不怪你。 ”一邊說,一邊輕輕拍撫她肩膀。
白見翔又笑,可聲音顫抖得越發厲害:“這次,我當然更吃味。 可我們要分開,可不是為了這個。 我是白國的崇文公主,享盡皇家尊榮,遇到國難自然也該盡皇家之責。 我白見翔,永遠都是白國人。 你可以走,我永遠不能,也不會——”
她忽然用手蓋住臉,不讓我看她地表情,我只能看到水珠不斷從她指縫滑下。
小固城的誓師大會比預計中來得艱難,很多將軍和領主聽到白國危殆、東關強盛,都存了畏戰之心,收到我的邀約信還是拿話謙謝不來。
我便與方逸柳、白見翔商議:“小固城兵馬不足,西征之事全要kao北疆各大領主支援。 他們不來也得弄來。 ”
方逸柳不作聲,自顧看著白見翔。
白見翔便淡淡一笑:“這樣罷,趙郎,我會陪你一個個拜訪各大領主,說服他們。 ”
她頓一頓,眼見方逸柳神色隱約歡喜,於是又一笑:“方將軍別擔心,太師心有成竹,沒有領主們相助,他光是提領小固城軍隊也可徵殺一方。 得了領主們的兵力,那就是蛟龍騰雲,總有不可一世的大業呢。 ”
我其實就是這個意思,故意沒說透,留給她自己說。 聽她言下之意,唯有苦笑。 白見翔分明是看準了我日後必定對白鐵繹起反心,言下頗有微詞。
我是不是這麼想的,其實自己也不知道。 不過被自己妻子用這麼淡漠的口氣分析日後如何如何,還真不是味道。
大概是傷心慣了也就不當回事的緣故,乾咳一聲,我就當聽不出她什麼意思,笑吟吟說:“那好,事不宜遲,我們一家家找上門去。 ”
白見翔又笑,徐徐點頭,蒼白地臉上有種病態的暈紅。 我恍惚聽到一句:“你日後也定不知道,我有多……”
她想說什麼?我心跳亂得一下,凝神也聽不清了,不由得瞪著她呆了呆。 她卻已搶先轉身,輕盈地出門:“來人,備馬。 ”
我出神一陣,總覺得她說了什麼要緊的話,可實在分辨不出,心裡有些惆悵。
耳鬢似有聲音嗡嗡地響亮,她的言語活像幽微的山林清風,徒然繚亂不堪。
你日後也定不知道,我有多……
用力搖頭,我擺拖混亂的念頭,要方逸柳注意小固城防守,也出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