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從信套裡取出一張疊得整齊的宣紙,宣紙上的聯語字跡鋒芒畢露,正是左宗棠的親筆。曾國藩輕聲念著:“神所依憑,將在德矣;鼎之輕重,似可問焉。”聯語字頭,恰好嵌著“神鼎”二字。曾國藩脫口稱讚:“好一副對仗工整的佳聯!”
胡林翼微笑著不做聲。
“神所依憑,將在德矣;鼎之輕重,似可問焉。”曾國藩又抑揚頓挫地念了一遍。忽然,兩隻三角眼裡射出異樣的光彩,凝神望著胡林翼,覺得胡林翼平和而帶有病態的微笑裡,似乎蘊藏著無限的機巧詭譎,聯絡到剛才他所說的那些話,曾國藩對這副聯語的弦外之音已有所悟。但,這是可能的事嗎?左宗棠能有那種非分之想嗎?關於左宗棠的膽量,三湘士林中有一個傳說。
那一年,陶澍回湖南,在醴陵淥江書院見到左宗棠書寫的“春殿語從容”的楹聯後,特邀左來相見。左大大咧咧地來到陶澍身旁,作揖時,恰巧碰斷了陶澍胸前掛的朝珠線。一粒粒珠子立時掉下,撒滿一地。倘若是一般二十幾歲的平頭百姓闖下這等禍事,早已嚇得舉止失措,左宗棠卻無事般地彎下腰去,一邊拾珠子,一邊和陶澍說話,全不在意。陶澍亦為他的膽量所吃驚。
就是這樣一個膽識超群的人,被壓抑了二十多年,近幾年才略舒志量,現雖自帶楚軍,不過曾國藩知道,左之志向絕不在一個方面的將軍。難道他想問鼎?曾國藩想到這裡,渾身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手中只有萬把人,就存這種想法,未免太狂妄不自量了。曾國藩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他想試探我?曾國藩立刻想起衡州出兵前夕,王闓運那番“鹿死誰手,尚未可料,明公豈有意乎”的話。實在地說,國亂民危,已有人揭竿在先,況且帝位為滿人所據,怎能禁止人們的逐鹿之想?湘勇建立之初,王闓運便有那番話,現在湘勇將士近十萬,威震天下,別人對自己有某些猜測也不奇怪。左宗棠雖說睥睨一切,可也不是莽撞粗疏之人,他怎麼也會這樣來試探我?
“潤芝,季高這副題神鼎山的聯語好是好,不過也有不當之處,暫且放在我這兒,容我考慮一下,我幫他改一改。”
“行!”胡林翼又從袖口裡掏出一個信封來,“這裡還有一副聯語,是我送給老九的禮品。”
曾國藩正要開啟,胡林翼用手按住:“暫勿拆,我先向你核實一件事。”
“什麼事?你說吧!”
“我在來安慶的路上,聽人說老九使了個計策,將投降的長毛一百人一批,分成一百批,輪流叫他們進屋領路費。進屋後,便由刀斧手捆綁,從後門押出砍了頭,整整砍了一日一夜,殺了一萬人。有這事嗎?”
“是有這事。這是李臣典出的主意,事後老九有點悔,至今心裡還有些不暢快。”
“好了,你可以拆了。”胡林翼笑著說,“我這副對聯就是醫他這塊心病的藥方。”
曾國藩扯開信封,對聯只有十個字:“用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他立時笑從中來,大聲說:“潤芝,妙極了,有你這副藥方,老九的心病即刻就會好。”
第二天,鮑超派人來請示,軍營如何為大行皇帝舉辦祭奠儀式。曾國藩由此想起,湘軍中的將領絕大部分都是這幾年驟升的大官,不懂得國家定製,於是吩咐幕僚立即以他的名義代擬一個通令,發給大江南北各處帶兵的將領,告訴他們:軍營規矩和地方不同,大喪期間,軍營弁勇不縞素,不蓄髮,各守本職,照舊辦事,往來文書亦不用藍印,僅統兵大員在營外摘纓素服三日而已。各營各哨必須切切遵行,不可因大喪而誤戰事。
軍事政事太多了,且加之又遇大變,胡林翼不能在安慶久住。兩天後,曾國藩親自送他到南門外碼頭。時間還早,二人並肩來到江邊望夫巖上,眺望長江風光。曾國藩輕輕地說:“潤芝,左季高的題神鼎山,我給他改了一個字,他可以放心大膽寫出去,不至於招來閒言碎語了。”說罷,將前天那個信套送還給胡林翼。胡林翼抽出來看時,曾國藩在“似”字旁邊點了一點,再添了一個“不”字,變成了“神所依憑,將在德矣;鼎之輕重,不可問焉。”
胡林翼看畢,放聲大笑起來:“滌生,你真不愧為鏡海先生的賢弟子,這一字之改,將左季高從九天雲霄上推倒下來,掉到東海洪波里去了!”
“正要他在大海里洗洗澡,清醒清醒才好!”曾國藩也輕鬆地笑起來。
一陣江風吹過,胡林翼很覺舒暢。他縱目向東望去,只見江面上一隻大木船正鼓滿風帆,緩慢地向上遊行來,船頭船尾有七八個大漢在合力搖槳,不時傳出有節奏的號子聲,一群江鷗追逐著船邊起伏的浪花,時而俯身緊貼水面,時而驚起高飛,歡快矯健,意趣盎然。這幅風景鑲嵌在藍天白雲之下、浩浩長江之上,極富詩情畫意。
胡林翼感嘆地說:“難怪東坡說‘江山如畫’,平時沒有閒情,還真領會不出這句詞的妙處哩!滌生,我作鄂撫,你作江督,我居江之腰,君居江之尾,我們齊心合力,掃淨賊氛,使萬里長江永遠靜謐如畫!”
“潤芝,你說得好,但願早日海晏河清,國泰民安!”
二人正說得投合,忽然,一聲響亮的汽笛傳來,一艘掛著英國國旗的輪船追風破浪,箭一般地從下游駛來,轉眼之間,便將那條木船遠遠地拋在身後。胡林翼瞪大雙眼,不覺看得呆了。猛然,他哇地大叫一聲,一口鮮血噴出,眼前一黑,從望夫巖上栽倒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