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州城門早已緊閉,城牆上,幾個鎮筸兵提著燈籠,拿著銅鑼,邊走邊喊:“加強戒備啦!”
“嚴防長毛囉!”
怪腔怪調的湘西土語在夜空中傳播著,使人聽了毛骨悚然。城門頂上,昏暗的紙糊燈籠邊,站著幾個懶洋洋計程車兵,正在用不堪入耳的痞話互相逗樂,似乎並沒有發覺,城牆下已來了一支千多人的隊伍。
周國虞命令許清對著城樓喊話。許清拍馬上前,高喊:“城上是哪位軍爺在值夜?”
連喊了兩三聲,才見一個人提著燈籠走過來。那人向下一看,不禁大吃一驚,甕聲甕氣地叫道:“你們是什麼人?”
許清在底下喊:“軍爺,不要怕,我是知府衙門師爺許清,他們是撫標中營的弟兄們,是許老爺叫我去蘄州請來的。”
“是許師爺啊,辛苦了!”城樓上那人放了心,語氣變得親熱起來。
許清又喊:“開門吧,弟兄們走了一天的路,又累又餓,開門讓他們進去吧!”
城樓上的人說:“許師爺,你稍微等一等,鄧軍門交代過,長毛就在我們旁邊,不許隨便開門,我稟告鄧軍門再說。”
那人下了城樓,牽過一匹馬,飛速跑到文廟,門衛說鄧紹良在知府衙門,那人又一口氣跑到知府衙門。鄧紹良聽了稟報,說:“既是許師爺親自帶來的部隊,當然是來自蘄州的弟兄們,開門讓他們進來吧!”
“慢點。”許賡藻起身說,“讓我問問是不是劉參將來了,若是他來了,我得親自出城門外迎接。”
許賡藻出了衙門,坐上大轎,很快趕到東門。他爬上城樓,在幾個兵士的保護下,對著下面喊:“許清,是哪位將軍帶的隊伍?”
許清不知如何回答,望著周國虞。國虞說:“你說劉參將有事離不開,帶隊的是守備張永升。”
許清壯著膽子把國虞的話重複了一遍。許賡藻見許清說話不乾脆,又見劉喜元本人沒來,張永升以前沒見過,心裡犯了疑。他叫兵士們多打起幾個燈籠,張大眼睛朝下看,卻什麼也看不清。不能大意!長毛冒充官軍的事時有發生,難保許清不受長毛的挾制。許賡藻想到這裡,大聲說:“許清,你帶張守備進來,其他弟兄都在外面稍等一會兒。”
周國虞對康祿說:“你帶著弟兄們守候在這裡,我和國賢一起進去,我會設法開啟城門的,到時你要密切配合。”
黃州城東門有三個城門,左邊城門側面開了一道小門,專供夜晚單人進出。小側門開了,許清帶著國虞、國賢進了門。守門的衛兵以為國賢是張守備的隨從,沒有盤問就讓他進來了。許賡藻下了城樓,在城門邊的小屋裡等候。周國虞走在最前面,許清居中,國賢走在最後。許清知道自己的性命掌握在國賢手中,只得乖乖地跟著,不敢亂說亂動。進了屋,周國虞見一個穿著五品文官服的乾瘦老頭坐在那裡,知是許賡藻,便上前施禮道:“撫標中營守備張永升參見知府老爺。”
許賡藻略為欠欠身子答禮,盯著周國虞問:“是劉參將派你來的?”
“是。”周國虞從容回答。
“劉參將自己為何不來?”
“長毛大股已入鄂東,蘄州軍務繁忙,劉參將走不開。”
“張守備面生得很,下官以前從未見過。”許賡藻以懷疑的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周國虞。
“卑職新從武穴調來蘄州,怪不得老爺不認識。”周國虞早已作了準備。
許賡藻見許清站在旁邊一直不開腔,臉白一陣紅一陣,心裡更是懷疑,他想了一下問:“張守備,劉參將新近生了個公子,請問是哪位如夫人生的?”
這下把周國虞問住了,鬼知道劉喜元有幾個老婆。周國虞停了一會兒,說:“稟告老爺,我來蘄州不久,不知劉參將的公子出自哪房。”
“胡說!”許賡藻把手往椅把上一拍,站起來大聲說,“劉參將前天為兒子辦三朝酒,擺了兩百多桌,蘄州滿城百姓都知道是第三房姨太太所生,你既身為他的守備,如何能不知道?看來你不是劉參將派來的!”
國虞暗暗地使了個眼色給弟弟,國賢緊握刀把,作好了應急準備。國虞神色自若地反問:“許老爺說我不是劉參將派來的,那麼請問你,我是誰派來的?”
許賡藻一時給問住了。他將國虞又仔細看一遍,只見眼前這個軍官氣概堂堂正正,舉止言談也顯得很有教養,完全不是他平素腦中長毛的形象。他極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說:“張守備,你暫且休息一會兒,待我問問許清。”轉臉對許清說,“你跟我到裡屋來。”
周國虞心想這一問,豈不露了餡!事情到了這般地步,不能再猶豫了。他猛地拔出刀來,對國賢喊道:“三弟,你快去開城門!”
這一聲喊,自然真相大白。許賡藻大叫:“抓住這兩個賊人!”
國賢一轉身,早已衝出門外。國虞舞起鋼刀,一人對付二十幾個鎮筸兵。鎮筸兵素來強悍,又欺侮國虞只有一個人,便將他團團圍住。周國虞雖武藝高強,畢竟寡不敵眾,漸漸的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了。一個凶惡的麻子趁空從背後捅進一刀,國虞慘叫一聲,仆倒在地,血流如注,含恨死去。城門邊,國賢砍倒兩個守兵後,用刀將門閂剁斷,打開了右邊的側門。康祿指揮門外的一千多弟兄衝進城門。這一千多太平軍恰如蛟龍入海,把個黃州府東門攪得波濤翻卷,許賡藻、許清以及城樓上下數百名鎮筸兵盡死於亂刀之下。國賢跑到城樓上,燒起一把沖天大火,埋伏在不遠處的陳玉成望見火光,知城門已開啟,率領大隊人馬一陣狂風似的捲進黃州城。黑夜裡,鄧紹良見太平軍如巨浪般滾來,弄不清究竟有多少人,他嚇得心驚膽戰,慌忙集合部隊,胡亂殺了一氣,便從西門逃出城,喪魂失魄地向武昌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