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一章 理性人才
強霖南下了。
他和太虛給大家分配了學習任務,主要是研究笛卡爾、牛頓、萊布尼茲、洛克、休謨、雷德等等數學、幾何、微積分、物理等大家的自然科學,以及哲學科學家推導的哲學。
每個正式學生,領一個哲學家,太虛保證他們能夠讀懂,不過是要按照他的洗心伐髓的方法。自然科學的學習,在疑惑中開始了。
此刻,強霖正在難民船上的船長招待廳,與新任的祕書任培道和張蔭麟聊天。任培道,湖南湘陰人,字振餘,是一個34歲的單身女人。湖南新民學會的老資格會員,與蕭子升很是熟悉,也陪同蕭子升呆在北京,就讀北京師範大學。她和陶斯詠一樣,也與毛潤之說不到一起,早就分道揚鑣了。
張蔭麟則是一個24歲的年輕男人,無字,有號素痴。1905年生,廣東東莞人。
左娜祕書留在宋慶齡身邊,學習英語和作為宋的陪同。
強霖這時候說到:“素痴啊,你比我還大6歲,怎麼才畢業呢?”
張素痴說:“我15歲考入清華學校留學預備班,已經讀書八年了。好不容易就要在今年畢業了。卻不讓我們留學了?”
強霖說:“沒有啊。只是要求你們儘量讀軍校或者自然科學,不是讀一些文學、戲劇、歷史、哲學之類的先進文化。”
張素痴說:“我不想讀軍校和理工,我一直就是研究歷史哲學的。很想去斯坦福大學去研究哲學與社會。但是教育部不讓啊。”
強霖說:“沒有關係,你以後還可以研究。其實,沒有必要到美國去學習哲學了,你在中國不是很好麼?”
張素痴說:“我要研究美國最新的哲學,包括英國哲學、德國哲學,很有意思的。”
強霖問:“你到美國去研究英國、德國的哲學?你怎麼不研究美國本土的哲學家,比如杜威教授,那可是中國學生的偶像。”
張素痴說:“杜威有些老了,思維不是很清晰。胡適之也就是承襲了杜威的一些框架,沒有什麼自己進展。我認為,真正的思維哲學還是在英國,他們對德國黑格爾的批評很到位!”
強霖大感興趣地問:“你說英國人批評黑格爾,他們是世仇,難道哲學上也很有講究麼?”
張素痴說:“沒有。但是英國人有新黑格爾派別,實在是太玄了。所以有一個G-E-摩爾的英國哲學家返回到康德哲學,重新研究判斷的過程,有些自己的發現。”
強霖說:“核心發現是什麼?”
張素痴有些疑惑地說:“感覺之外的物件,是獨立存在的!”
強霖搖搖頭說:“這個很難證明啊。你怎麼知道,它是脫離你自己感覺而存在呢?”
張素痴說:“正因為個人感覺實在是太玄了,所以必須把感覺和物件區分開!物件是物質,是我們祖孫三代、四代可能都見過的,你不能說,你不在了,它就不在了。”
強霖說:“分開之後,物質世界的存在,如果脫離人的感覺,就是唯物主義了。”
張素痴說:“離唯物主義還差得遠呢! 脫離人的感覺,還是跟人的主觀認識有關!G-E摩爾認為:常識問題,沒有必要透過哲學來證明;哲學也不需要對常識做出證明才能確立。至善,就是單體,無法證明的,也不需要進行證明的,實際上也無法用別的語言說清楚。比如藍色,你怎麼說清楚?”
強霖明白了:“嗯,你說的有道理,大量的時間花在證明在這個上面,也沒有意思,事實上也做不到。這個G-E摩爾的學說,很有意思啊。”
張素痴說:“是的。他的研究也很有意思,只是研究哲學家,研究他們的學說,不再研究具體的物質世界和感覺世界的基本物件。”
強霖說:“嗯,聰明,元哲學!他只要把所有哲學家說的東西,弄明白了,所有的事物也都清楚了。”
張素痴說:“所以,我還是要對康德的先驗和經驗之間的區分做研究,用以整理中國的國故!”
強霖說:“不是不讓你去!你看不明白中國的趨勢,你認為你弄明白中國的國故,會有什麼意義?”
張素痴:“當然有意義,至少我們的學生不用在像郭沫若君一樣,用一條鞭的歷史研究法,去套摩爾根的進化論社會學。”
強霖說:“你是不懂的。中國人不會重視你的研究成果得,還要把你辦成一個精神病者,因為你耽誤了他們愚弄人民。”
張素痴瞪大研究說道:“還有這種人麼?”
強霖說:“你以為中國人傻麼?不是的,我們也有自然科學家和知覺的研究者,但是都被殺掉和閹割了。”
張素痴問到:“你的意思我們學的,都註定是被埋沒的?”
強霖說:“是的。否則用不著你們學,老外直接傳道講授不就行了麼?無論是老外,還是你們來自老外的學子們,都註定得不到承認。”
張素痴說:“那你的意思呢?”
強霖說:“我們現在正處在十字路口,軍閥們分裂了,有些軍閥想自治,有些想統一。中山先生遺訓是訓政!你認為他們拿什麼哲學訓政,統一之後訓政,最好的哲學是什麼?”
張素痴說:“這不是很難的問題,就是黑格爾的統一意志論,全國上下都被一個意志來指導和領導!”
強霖說:“是的。有什麼危害麼?”
張素痴猶豫了,說道:“這就不好說了。關鍵是統一意志是什麼?大善麼,那又是什麼?”
強霖說:“就是忠孝仁義,換成了黑格爾哲學的外衣,最後還是中國歷史的那套!”
張素痴問:“那結果是什麼呢?”
強霖說:“悖論。就是康德哲學的二律背反。訓政的是忠孝仁義,得出的結果是馬克思的辯證法!訓政者會被推翻。”
張素痴說:“你說的似乎有道理啊。人們總是得到意願之外的東西。”
強霖說:“你們經過清華學校的八年童子功,還是比較堅定的理性主義者。至少你們有心裡底線,知道事情往往走向反面。但是現在這些軍閥是不知道的。”
張素痴說:“那我們應該怎麼辦?”
強霖說:“避免我們自己得到反面的結果,我們要保持鬆散的民國體系,不讓強人進行訓政。”
張素痴說:“好吧。我也沒有什麼好辦法。”
強霖笑著說:“不是你沒有好辦法,是你知道沒有好辦法。你能很快地判斷我的辦法沒有什麼悖論!”
張素痴說:“是的。實際上,你根本就沒有采取辦法,所以也就沒有悖論!”
任培道學的是教育,理論不是強項,認真地聽著他們倆的討論。
她說:“素痴的學問很深啊。你真的是幸福,15歲就進了洋學堂,一直讀了8年書。我還在湖南教書湊學費!”
任培道說:“任學長,您就不要取消我們了。我就是一個沒有出過校門的呆子,您已經是革命家了!”
任培道說:“我哪裡想當革命家啊。我就是想中國人安安靜靜地發展過日子。越是躲,越是躲不過去。還把我的一個遠房外甥女搭上了!”
強霖也想起來了,說道:“楊德群這個犧牲的女同學,是你帶到北京去的麼?”
任培道說:“她就讀的是北平女子師大,我那時候只是讀書,她自己被選送到北平女師大,準備去蘇聯留學的。可惜啊,她如果不去救劉和珍、張靜淑,也不會犧牲了,才24歲。”
張素痴說:“我也知道這件事,我們清華學校不準學生出去,所以我是很晚才到。那時候已經開始清場了。已經死了很多人了。我們清華偷著參加的,也犧牲了一個,韋傑三,和我差不多大。”
任培道說:“47死,幾百人傷。那個張靜淑活了,楊德群和劉和珍沒有搶救過來。死亡有時候太近了。許廣平可能知道一些風聲,她沒有到現場。我不知道啊,否則我就攔住楊德群了。”
張素痴問:“你是說,事先他們就知道這件事情麼?也就是知道軍警要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