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永壽宮後殿前，胤祥趕巧碰上了方下早朝過來的胤禛，一把拉住這位兄長，”皇阿瑪的意思，可是要叫六姐去和親？”
胤禛白了他一眼，定住腳步：”你既已知道，想來，她也知道了。”說罷，便已邁步進了殿。
“說什麼知道不知道的？”殿內，少女立於桌案前，筆下是一幅夏荷，耳朵卻是極好，早已聽到了他們兄弟二人的談話。
“妹妹在畫什麼？這幅荷花好漂亮。”眼見說漏了嘴，胤祥慌忙轉了話題，抬手去拿她桌案上的畫。
她手一按，紙被死死按在桌案之上，並未讓胤祥得逞：”十三哥，這話說了一半，後一半卡在嗓子裡多難受啊。”
“皇阿瑪的六女，你那六姐，已被冊封為和碩公主，不日下嫁博爾濟吉特氏喀爾喀君王敦多布多爾濟。”倒是胤禛，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完了這句話。
“喀爾喀那邊去年不就已平定了嗎？”她倒看不出什麼情緒，筆下勾勒的線條依然平穩。
“大清與草原有聯姻是尋常事，再者，噶爾丹雖已服毒自殺，但其部族仍在。皇阿瑪雖平定了叛亂，但他們部落所在緊鄰大清版圖，皇阿瑪不得不防。”比起胤祥的遮掩，胤禛倒是直白了許多。
殿外有宮人進來為三人換了茶水，又奉上了糕點，復悄聲退下了。靜慈端著茶盞，卻並未喝，眼眸平靜得如同風暴來臨前的海面：“金釵墜地鬢堆雲，自別朝陽帝豈聞。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
“啪”的一聲，胤禛的杯盞重重落在几案上：”靜慈，我看是皇阿瑪把你寵壞了，這樣大逆不道的詩句也是你念的？”他眉頭緊鎖，令胤祥也不敢再開口多說一句，”你難道，把皇阿瑪當成唐代宗那樣的庸君不成？”
“誰陳帝子和藩策，我是男兒為國羞。”她倒不在乎胤禛什麼面色，仍悠悠吟著：“‘可憐汾水知人意，旁與吞聲未忍休。’李山甫的詩雖帶著文人累舉不第的酸勁兒，可四哥難
道不覺著，這白紙黑字寫的都是實話嗎？”
“靜慈！”他很少動怒，慣來喜怒不形於色，如今，卻是被眼前這女孩兒氣得不清。
胤祥從未見四哥這樣，也從未見向來溫婉內斂的靜慈與他這般爭鋒相對，一時愣在那裡不知該做和回答。平日裡一張伶俐的嘴此時也是啞口無言。
“四哥如今得閒在這裡教訓靜慈的不是和出言不遜，靜慈如今卻沒功夫聽了。”最後一筆落下，她以鎮尺壓住，起身欲出門去。
“站住。”他一聲喝住，“你要去哪兒。”此時，他都不知該氣還是該怨，甚至不知，是該怨自己教了她太多，還是該怨皇阿瑪把她寵壞了。
“我去六姐那裡，十三哥要不要去。”懶於去理會坐在那裡青筋跳得厲害的胤禛，她輕聲問了胤祥一句，也不等回答，轉身而去。
胤祥有些猶豫，轉而看向胤禛：”四哥？這……”
“怨我……揉了揉自己有些發緊的太陽穴。她才多大？就這麼有主意了？誰教她讀的那些書？是我把她慣壞了。”只怕，還有皇阿瑪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見過十四公主。”長春殿西配殿一干宮人見她率人而來，紛紛行禮。
“都退下吧。”小小少女擺手，宮人們皆訓練有素地退出殿去。殿中，只餘下六公主。
六公主轉過身來見是她，忙行禮：”見過十四妹。”
“六姐與我行禮，是與靜兒生分了嗎？”她也不阻止姐姐所行的禮，穩穩地坐在了一旁的繡凳上，“於禮，該是我來向六姐行禮請安。”
那六公主笑笑，面頰上卻是分苦澀：“人生來尊卑有別，妹妹雖小我幾歲，但卻是孝懿皇后所生孤女，是固倫公主，如今又是深得皇阿瑪喜愛。不像我，生來就不得皇阿瑪重視，更未要說寵不寵。如若不是此番遠嫁，真是不知連著這‘和碩’二字，何時才能落在我頭上。”
靜慈只穩穩坐在繡凳上，瞧著鏡中的自
己：”尊卑有別是真，不過，姐姐雖居於長春宮，聽聞曾是由太皇太后教養長大的，習得一手好字。想來，六姐應該明白，這餘生的富貴，是姐姐自己可以賺來的。”
六公主眼眸中有些什麼東西閃過，道：“你的意思是？”
靜慈微微一笑，接著說道：“六姐此番雖覺得是自己出生不高，但畢竟是皇阿瑪親封的公主，無論如何，也是他土謝圖汗部高攀。那敦多布多爾濟雖說是多羅君王噶勒丹多爾濟的長子，但如今也不過是個扎薩克多羅郡王。六姐嫁過去，雖說品級相當，但王府諸多事，還不是姐姐說了算。”
六公主在心中思量著她的話，額莫以前常說，合宮之中，不要懷疑靜慈公主的話。靜慈不是不是多言之人，一旦開口，便絕不會是一時興起。
“靜慈此來，是想送姐姐份禮。同時，也想向姐姐求一樣兒東西。”瞧出六公主的不解，她微微一笑，“姐姐出嫁當天，靜兒會送上一籠鴿子，就當，是姐姐遠嫁的保障。”
“那……你想求什麼？”六公主有些疑惑。
“靜兒求的……是姐姐能爭氣，有朝一日，或許靜兒會有求於姐姐。”她笑容深邃，叫人猜不透她所求的是什麼。“或許有一日，姐姐的身份地位，會在我之上。”她又閒談了幾句便起身告辭離去了，只剩六公主一人坐於殿內，腦海中反覆思量著她方才所說的話。所謂的爭氣，到底，是怎樣的一口氣。看著那小小少女離開的身影，她有些恍惚。這個丫頭，或許有一天，當真可以左右整個朝堂。
“主子這又是何必，平白找了四爺不痛快。”長長的石板路上，洛谷跟在她身後甚是不解。
“洛谷……”她長嘆了一口氣，”身為公主，婚姻嫁娶由不得我們。但我不甘心……不甘心這一輩子，就那麼庸庸過了，這漫漫人生路，我只想為自己而活。”
洛谷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卻覺得，偌大的皇城之內，她的身影，傲然佇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