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見她心情不愉,清靈開口喜盈盈地勸道:“公主有什麼心事也都暫且放放吧,如今是國喪期,公主病著,皇上特意囑咐說可以免了那些個禮儀。公主若是這樣都不能趕緊把身子養好,那皇上恐怕就要怪罪說是奴婢的不是了。”
“好伶俐的一張嘴。”分明說出來的話沒一句是討喜的,可靜慈卻偏偏笑了。眼前這小宮女一臉的青蔥年少,年輕的氣息無時不刻感染著她。許是剛入宮不久的緣故,全然沒有旁人在她跟前說話時的小心翼翼,反而顯得有些肆無忌憚。不過無所謂了,現在的她還會多在意些什麼呢?巴不得有這麼個嘴上說話無顧忌的人在自己身邊說真話……
說真話……
坐在那裡的靜慈怔住。多少年了,皇阿瑪一直說,他喜歡聽自己說實話,哪怕說的話並不那麼好聽。可是後來,漸漸的,她雖不算說的違心,卻帶著自己的目的……終究,是自己讓皇阿瑪失望了。想來,他最後的那聲小慈,是終究怨了自己吧。
“咳咳……”想到這些,心中一悸,她輕咳兩聲,撐在梳張臺那兒無法動彈。清靈慌忙上前來為她順著氣兒,一面道:“公主這是怎麼了。奴婢這就去叫太醫來。”
“不許去。”她好容易一口氣順過來,一把拉住慌張要往外跑的清靈。“沒什麼打緊的,你還打算把皇上再請過來還是怎的?”這個時候,她本就是個是非的中心了,怎麼能再把四哥也帶到是非之境?
“都怪奴婢笨手笨腳地驚擾了公主。”清靈無措地站在那裡。宮裡人都說菊香荷香兩位姑姑八面玲瓏的心,把公主照顧的妥妥帖帖幾十年無虞。自己剛進宮就被皇上指到公主身邊侍奉就碰到公主病著,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夠好……
瞧著她驚慌失措的小模樣,靜慈倒是不怎麼在意。笑著問道:“待在我身邊害怕了?說好過也好過。只要你在我身邊兒乖乖的,不在外面亂說話。我不會要求你什麼,也不會在意你在我身邊兒的時候說了什麼。不過有一點你要記得……這宮裡規矩多,你不要去肆意觸碰底線。我不會去維護太蠢的奴才。”此時的她,面對這個小宮女,全然沒了十幾年間面對那麼多人是的尖銳,看在十幾歲的小丫頭眼中,不過是個脾性溫良的美婦。
“行了,我這裡無事,你去燒壺水來泡茶。”笑著把受了不少驚嚇的小丫頭指派出去,她看著妝臺上那描眉用的螺子黛,聲音慵懶:“躲哪兒去了?出來吧。”
一個身影從門邊閃進來,在瞧見她的那一刻斂起眼中所有擔憂的神色:“主子。”
“這幾日我病著,聽說你在外面也沒閒著。”盤好了發又有什麼用,不過是為了在外人面前顯得不至失禮。她倒真希望自己能不再在乎這麼多規矩,像小時候一樣散著頭髮。“幫我把髮髻拆了吧,累……”沒有回頭,只一甩手,梳子便被身後一身黑衣的侍衛握住了。“奴才手笨,公主也無所謂嗎?”洛谷倒是一點兒都不怵,走上前來笑道。
“如今粘杆處的粘杆侍衛,手再笨能笨到哪裡去。”有二十多年了吧?從她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他就跟在自己身邊了。與其說是貼身近侍,她倒想起尋常百姓家所說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可惜這樣的日子自己一天都沒體會過。
往日裡舞刀弄劍的修長手指還是頭一次拿起梳子去梳理女子的頭髮,更何況還是這樣的一位女子。“如今大事已成,主子也就放下那麼多
心思吧。記得公主小的時候總是羨慕四爺能去江南巡查,說有機會一定要去江南轉轉。可惜就是一直沒尋到機會。先帝去五臺山的時候公主又不喜歡那裡的香火氣總是不跟去。現在總有機會了吧?奴才可還想著跟公主去瞧瞧呢。”三千青絲化作繞指柔,任是再怎樣殺伐決斷與生死陰謀為伍的人此時心都會軟幾分。她現在身子不好,一場大病下來顯得文弱了不少。不過比起曾經在眾人面前的高高在上說一不二,反倒多了幾分嬌滴滴的美。她做了三十年先帝眼中最端莊孝順的解語花,終於,也能做回曾經那個他記憶裡南苑馬場中放寬了心嬉笑騎馬的十四公主。只是……看來她是再不能騎馬狂奔了。
“四哥登基,一堆的事情等著*。我就算病的糊里糊塗的也是清楚的,哪裡有你說的那麼輕易就可以縱容著我出宮離京了?”瞧著他正跟自己的頭髮較勁,她也不怒不惱,只笑著說道,“等過了百日祭禮,我就去同皇兄說,這宮裡我住不習慣,擇了日子我搬回園子住去,你們也能少些麻煩。”
身後的侍從仍專注地跟她的頭髮較勁,心裡不知暗罵了多少次清靈,卻仍說道:“只怕,主子是走不了了。”
鏡前的女子微轉了轉身子,臉上滿是質疑。他接著說道:“一開始十三爺跟皇上說要把主子接到自己府上養病,被皇上以‘王府沒有宮裡安全’為理由否了。後來,十三爺又說,主子在宮裡這麼多年,也該有個自己的住處,又被皇上以國庫空虛為理由否了。主子,咱們皇上未免太霸了些,就算是想把主子留在宮裡也得問問主子的想法吧,哪兒能就這樣把十三爺的美意給拒絕了。”
“他不想我走,我就不走了?”她盈盈淺笑,話語中帶著幾分愉悅,“先帝在時,未嫁公主待在宮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如今先帝駕崩新帝繼位,他就算是硬撐著把我留在這裡,又能留我幾日?你也不必這麼說,就隨他去就是了,反正早晚要搬的。”
“奴才是一介粗人,自然沒有主子想的仔細。”洛谷笑著應下。
“粗人?”靜慈沒好氣地笑道,“本宮身邊可從來不留粗人,你既這麼說,看來是不想幹了?”
“奴才知錯了……奴才再不敢說這話了……”
瞧著洛谷哭喪著張臉,幾日裡一直拘謹著的心情倒也放鬆了些。他哪裡是沒想這麼多,恐怕他想到的比自己還多,只是不想說出來惹她煩惱罷了。胤禛繼位登基,說來她在皇阿瑪跟前耍的那些手段上不得檯面,早晚是要被人揪出來一條條列舉的。與其那般坐以待斃,不如早給自己尋條出路,也不至那麼被動。
“只可惜……皇上的登基大典主子沒看到。”終於把髮髻拆完,洛谷鬆了口氣。看著四爺登基,佑護天下人安危,一直都是她最希望看到的。可惜,那日她病了,病的渾渾噩噩。
“沒什麼可惜不可惜的,我做到了我曾許諾的,他做到了他所希望的,這也就夠了。”至於一個登基大典,又有什麼重要的呢?
身後的侍從不知何時已安靜地退了出去,屋中只有她一人坐在那裡發呆。過了許久,穿著素服外披了件黑色皮氅的男子裹挾這屋外的冷風匆匆而入,刻意站的離她遠了些,除了外面的氅衣拿了手爐待手暖些了才靠近她些,道:“剛才看見洛谷,你們主僕二人這個時節在說些什麼?”
她搖了搖頭:“洛谷做事越來越不當心了,可能是上了歲數,出個門都能被人瞧見。”繼
而又道,“他怨我說我病著,都沒看到你的登基大典。你說他多大了,還跟個小孩子似的,不瞧瞧自己是個什麼位置,怎麼什麼熱鬧都要讓我去湊。”
“確是可惜了……”胤禛有些失神,及腰的髮絲就這樣撩過他的手指,“我知道,你最想看到的。”
她笑著搖頭否認:“皇上,您今年貴庚了?怎麼也覺得我會去湊熱鬧?”新帝登基,百官朝拜,哪裡有她可以去湊熱鬧的地方?這群人最近都怎麼了?
瞧著她被梳理好垂至腰間的頭髮,胤禛嘆了口氣,走上前來,聽她悠悠道:“既然我沒去湊成熱鬧,四哥不打算跟我講講發生了什麼熱鬧事?”
繞到她身前來伸手接過她在手中把玩的螺子黛,作勢欲給她描眉,一面道:“你那麼聰明,這樣的事情不過如是罷了,還想聽什麼。”
是呢,還有什麼可聽的呢。無非就是那些罷了。宣讀遺詔、新帝登基,再新官上任三把火般把朝中官員換任洗牌……她都能想到四哥穿著那身登基大典的龍袍會有多風光無限,可是又能怎樣呢?他們這些人,賠上了大半生的光陰,賭的是這一夕的風光無限,接著便只剩下至死的煩惱糾結。“國喪期間不可塗脂抹粉難道皇兄不記得了?”
“叫四哥。”不滿於她的稱呼,胤禛皺著眉頭將螺子黛擲在案上,“有一個十三弟跟我論君臣也就罷了?難道還要再多你一個嗎?”
“我倒是不想這麼論,可是……”她話說到一半卻不說了。君臣。皇阿瑪曾固執地認為他們之間只論父女,絕不至論及君臣。可到最後呢?先帝臨死前想起與她提到的不是三十載歲月匆匆流逝的滿滿回憶,而是君君臣臣間的客套疏遠。這就是皇家,就算再不論及君臣,也終會走到這一步。那索性,從一開始就認清局勢站清位置。
“真好……”如今,這樣的光陰安穩到讓胤禛覺得即使是看著她發呆的面容也是極美的。輕聲嘆了一句,聽她不解地問了句“什麼”?登基不久的帝王臉上露出輕快的神色:“十三在我身邊,你也能好好的,我在朝中也有可用之人。”
從記事起,眼前的男人就一直陪在她身邊。那時的他還是個十幾歲的朗朗少年,孝懿皇后養子,皇阿瑪親自撫養教育的皇子。身份赫赫卻喜怒不形於色,性情不定得連皇阿瑪有時都覺得忌憚。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他,待她卻是極好,在從小就歷經了人情冷暖的宮中,給她難得的真心和溫暖。兄長莫若父,這是她從小的認知。可是這麼多年過來了,他對她的寵愛如舊、管教依然。其實……若他不做這個皇帝,能帶著她偷偷離了京城,尋個無人知曉的水鄉小城,遊山玩水,想來也是不錯的。
“小慈,這些日子搬去圓明園住吧。”她身上穿著鑲著暗紋的孝服,安靜地坐在那裡聽著他說話,抬頭道:“我住在宮裡確實也不方便不合適也不合規矩……”
“園子裡規矩少些,以後那裡就是行宮,侍衛崗哨一應也是洛谷去安排的。你待在那裡,我放心。”她真的是想的太多了,胤禛的目光盯在她的頭髮上,竟都有幾跟開始泛白了。一不留身,歲月匆匆,“我剛登基,宮中的很多事情還不清楚,若是再有什麼意外,怕誤傷到你。”
她點頭算是答應下來,未再說話。如今的她,對那些人的利用價值,只怕就是用來威脅胤禛了吧?那她還是離得遠一些好了,才不要給自己這位新登基的四哥添麻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