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佟皇后古怪,自己分明有親妹在宮中為妃,怎得還要親自交待皇上將這孩子養於永壽宮中?”永壽宮偏殿中,章佳氏的貼身宮女芝桃看著被主子抱在懷中逗弄的孩子,滿腦子盡是不解。這旁的也就罷了,可有一條,宮中的孩子往往是送去阿哥所由專人看顧,或是有乳母照料,這個公主……皇上對她為何如此不同?
榻上的女子抿嘴微笑,抬手命人將孩子抱走,以手托腮支於矮桌之上,目光透過紙糊的窗子看著外面,過了許久,才低低嘆了口氣,到:”孝懿皇后聰穎,是在用這種方式,保全了自己的女兒,也成全了本宮啊。”她本是內務府包衣出身,有子卻無寵。佟佳皇后將這個女兒寄於她宮中,一則自己的身份地位不至給公主惹來禍患,二則,也能引起皇上的關注。
“皇上駕到。”永壽門前太監來報的聲音遠遠傳來,也打斷了章佳氏的心思,忙起身出了殿門去迎駕:”皇上。”
“嗯,起吧。”頷首應了聲,玄燁率爾入了偏殿。”靜慈可是睡了?”環顧殿中,晌午的陽關暖暖地照著,四下安靜的很。
“公主早上醒得早,這會子玩累了,便去睡了。”恭恭敬敬地奉上茶盞,章佳氏說道。
“罷了。”玄燁低嘆了口氣,向她招了招手,”你來陪朕說會子話,朕也有些日子沒看到胤祥了。”日頭正好,玄燁並沒有要離開的打算,看著章佳氏二十幾歲的面龐,一時有些恍惚,喃喃道:”有勞愛妃了。”
“皇上,照顧好宮中的阿哥、公主是臣妾的本分。”章佳氏一愣,忙福身行禮,”有勞”二字,她並不敢當。
“老四送皇后梓宮去景陵了,過些日子朕會去湯泉,你命人打點好衣物,朕要帶靜兒同往。”思忖片刻,他說道。從皇宮大內到景陵,一路舟車勞頓,他心知一個一歲多的嬰孩無法承受,卻已打定了主意,這一趟,必須要走。
章佳氏當下愣住。帶個孩子?去景陵?”皇上……”終還是猶豫著開了口,”公主尚幼,皇上若是想讓公主盡孝,不妨等公主再大些?”
“此事朕意已決。此遭回來,老四會常來你這裡走動。他是皇后的養子,以兄長的身份來照顧妹妹也是應該的。”玄燁搖了搖頭。此番帶靜慈去,就是為了以後不再去。小婉臨終前的囑託他已猜出幾分,保這孩子周全,讓她遠離如今樹大招風的佟佳氏一族。既然是這樣,那麼,這是他唯一允許靜慈與佟佳氏有關聯的一次。
康熙二十八年,十月癸未,己時候。奉移孝懿皇后梓宮、安葬地宮。上親臨奠酒。王以下、文武大臣等行禮。
“什麼人在那裡?怎麼亂糟糟的?”湯泉行宮內,十一歲的四阿哥胤禛少年老成地皺了皺眉頭,顯然是習慣了安靜,不知眼前那些宮女太監們是在為著什麼而忙亂著。
身後
的貼身小廝踮腳瞅了眼,忍不住低下頭抿嘴笑道:”四爺,那是皇上住的地方。”
“廢話。”胤禛皺眉,皇阿瑪住哪裡,他還能不知道?
“恕奴才忘了說,四阿哥是早先來的行宮,許是不知道,皇上把十四公主帶來了。也難為公主,小小年紀就要受這般舟車勞頓。聽說,一路上不哭不鬧乖得很。”小廝低著頭低聲說道。身前的主子已經抬步上了前去。
“四阿哥?”小廝慌忙跟上,不知他要做些什麼。
“十四公主?是皇額莫的靜慈吧?”聽到身後小廝弱弱地贏了聲,人已行至那一群”亂糟糟”的人群中。
“四阿哥。”見著他走近,人群忙散開了些,起初被人圍住的小人兒第一次出現在胤禛面前,那張稚嫩的小臉兒,當真是像極了她的額莫,卻又不乏皇阿瑪的優點。
“靜慈……”胤禛俯下身子,輕喚她的名字。分明是初次相見,可他卻覺得,是那樣親近。
小丫頭歪著頭似是在辨認來者是何人,過了片刻,一步步搖搖晃晃向著胤禛走了過來。
“公主與別的孩子不一樣呢,這麼小就學會認人了。方才奴才們正瞧著公主走路呢。”立在一旁的乳母笑道。
“你們退下吧,我帶她去尋皇阿瑪。”抱起小小的丫頭,她暖暖的身子也暖著他往昔清冷的心。
“你是誰?”被抱在懷裡的小丫頭見著方才團團圍住的宮人們已經散開,抬起頭來,眼眸乾淨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我是你四哥,胤禛。”少年衝著她淡淡笑道,邁步進了殿,見著端坐於桌案前的帝王,放下了她來,拱手請安。
聽到動靜,玄燁抬起頭,抱起向著他蹣跚而來的女兒,開口道:”起來吧。還道你從未見過你這幼妹,如今想來,是朕多慮了。”
看著被抱坐於阿瑪膝上的妹妹,胤禛淡笑道:”妹妹生得聰慧可愛,兒臣覺著,抱在懷裡,整個人都跟著暖了。”她軟軟的小身子,連帶著他的心都跟著暖了。
“你皇額莫只留了這一個女兒,以後,你要同朕一道,護這丫頭周全。”玄燁不動聲色地囑咐道。
“兒臣明白。”一身寶藍色九蟒團服的少年眉宇間皆是笑意,恭敬地行禮應道。
“回京後,記得多出入永壽宮,也帶靜慈多去承乾宮走走。”在心底嘆了口氣,玄燁覺得無奈。不知為何,他對這個女兒,總有一萬個不放心。
胤禛領命告退,殿內,只剩下而立之年的帝王,和尚年幼的孩子。
“靜慈,你知道方才那是誰嗎?”握著她胖乎乎的小手,玄燁柔聲問道。
“四哥。”小丫頭一門心思玩著帝王腰間的玉佩,對阿瑪的話並不多為在意。
“靜兒真聰明,那是你四哥。靜兒要記得,那是你皇額莫的樣子,以後,你要當
他是你的親兄長。”一個小孩子,他並不指望她能聽得懂。好在,日子還長。
“十四妹最近又重了許多,上次胤禛抱她,還是在湯泉。”轉眼之間,天已轉冷,永壽宮中的地龍早早便暖了起來。在湯泉時,皇阿瑪的話他便已明白,待靜慈,自是像待親妹妹般,縱使是隻比她小了幾天的自己的同母胞弟胤禎,也沒有這般親近。如今想來,當年,皇額莫待他也是不薄的。
“四阿哥慣會寵她,這麼貴重的東西,怎能放在她手裡。”眼珠一時不錯地看著這對兄妹的章佳氏眼見著她伸手去抓胤禛把玩在手中的把件,而胤禛似乎並不在意,有些慌忙地想去阻止。
“沒什麼打緊,不過是個把件兒。妹妹若是喜歡,就算這玩意兒碎在妹妹手裡,也是這物件兒的福氣。”胤禛對此不以為意,”兒臣想著,妹妹聰穎,等再過兩年她口齒伶俐了,便隨兒臣同去上書房讀書,章娘娘以為可好?”
“如此也好,只是需得去求皇上同意。本宮倒是覺著,靜兒還小,與諸皇子一同出入上書房有些不妥,沒得再落人口舌。倒不如在這永壽宮中尋間僻靜的空屋子給她讀書,四阿哥以為可好?”章佳氏一臉慈愛地瞧著小小的靜慈。她明白,這孩子是她的福氣。
“如此也是好的。”胤禛點頭附和。他所願,也不過是讓這丫頭多讀些書,不至守著那句”女子無才便是德”庸庸碌碌過此一生。
懷抱之中的公主,一心擺弄著兄長所給的把件兒,全然不知,她的一生,從這一刻起,便是與旁人不同的。
“朕怎麼見著,靜慈並不多話?”昭仁殿中,康熙有一搭沒一搭地與胤禛說著話。前些日子,他已下旨命章佳氏搬入永壽宮正殿,為一宮主位。他也親自去過,只是,小丫頭似是並不像同齡的孩子那般愛玩鬧,這令他甚是擔心。
“皇阿瑪,十四妹只是將更多的時間放在了書本之上罷了。兒臣以為,妹妹的聰慧是旁人比不了的。”只是似乎,小小年紀便已藏著太多心思。胤禛隱隱有些擔心,這麼小的孩子,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他竟猜不出。
康熙點頭,案上的書又翻過一頁:”那樣最好,朕還擔心著,她隨了她額莫,打小體弱可怎麼是好。看來,是朕多慮了。她既喜歡讀書,那朕這昭仁殿便賞了她隨意出入,只有一點,需得你陪著。”
“兒臣代妹妹,謝皇阿瑪恩典。”胤禛領旨謝恩,心中暗歎一句,阿瑪待妹妹,太不尋常,卻在隱約間聽到座上的帝王低嘆了句:”朕,只有這一個女兒了。”
這句話,絕非胤禛幻聽。座上的帝王神情間有些恍惚。小婉本不適合生育,卻用命為自己留下了個女兒,對他而言,這個女兒,當真是他的唯一。得了天下又如何?到頭來,他終究是守不住他的摯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