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號不愧是天字號,候在門外的婢女在看見小二將人往這邊引的時候,就恭謹得推開了門。而等尹依雲走近的時候,就彎下了腰,伸出手,請尹依雲入內。
尹依雲瞧著,心道這茶樓能躋身為盛京的第一茶樓,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這不,待她踏進雅間後,首先感覺到的就是縈繞在鼻尖的淡淡香味,不是薰香,怡人的很。雅間的牆壁上也沒有附庸風雅地掛著字畫,只是在角落裡擺了幾盆蘭花,取高雅之意。想來這香氣,就是蘭花的香氣了,尹依雲走近了幾步,撥開帷帽的紗輕輕嗅著。
這蘭花雖然長得不起眼,但一定是名貴稀少的品種,香氣獨特,怕是一般香料都難以企及的。
正當尹依雲盯著蘭花瞧的時候,才退出去不就的婢女就又輕叩門扉,端上了一碟碟才做好的精緻點心,“這是客官一早定下的竹葉茶,不知客官可需要小女在此處服侍?”
“不用了,你且退下吧。”尹依雲說著,待那侍婢闔門離開後,才讓長樂取下了帷帽。
這茶樓在茶盞上也是花了大心思了,上好的白瓷,瓷質細膩通透,釉色溫潤光澤,猶如玉質。尤其是杯壁上隱隱几縷深色勾就的竹葉,不是刻意為之,卻恰到好處,更是讓人覺得巧奪天工。
尹依雲揭開了茶盞的蓋子,竹葉茶特有的清香撲鼻而來,茶水的色澤溫潤,味道清甜,果真是好茶。
“主子,辰公子似乎到了。”正在視窗的長樂說道,只見樓下後院裡,一男子正步履穩健地走來,身形健朗,面上卻帶著一個鬼面面具,猙獰至極。就在長樂開口說話的空當,那男子像是聽到了一般,抬頭直直地長樂望來,目光冷凝如冰,直把長樂嚇得後退了幾步。
尹家五公子單名一個辰字,因生在辰時,且辰字在天干中排在五位,便取了這名,也取晨字諧音,意味晨曦、希望。
當年長樂也曾有幸見過五公子一眼,不僅平易近人,和善可親,還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老夫人總說,若是三公子是甘霖的話,那五公子就是太陽。
於是長樂深吸一口氣,睜開眼再望過去,可是後院裡已經空無一人,門口卻想起了叩門的聲音,長樂的身子頓時一僵。
尹依雲並沒有注意到長樂的反常,就在長樂說五叔到了時候,尹依雲就雙手捧著茶盞,想著該以怎樣的面貌來迎接五叔。在敲門聲響起的時候,尹依雲突然就覺得口舌發乾,舔了舔脣,見長樂沒有反應,想著興許是長樂覺得由她去開門更好,便站起了身。
開啟門的一瞬間,尹依雲的眼睛霍然瞪大,雙手緊握,牙齒緊咬,這才剋制住自己做出被嚇得差點失態的舉止來。
小五有說過,五叔整張臉都毀容了,所以尹依雲想著,五叔興許會帶著斗笠,或者是面具,可卻是怎麼都沒有想到會是這樣嚇人的鬼面面具。就好像是從地獄跑回人間的厲鬼,青面獠牙,張
著血盆大口,加之在見到自己僵硬的表情後,一瞬間幽深如鬼蜮的眼睛。
“五……五叔?”尹依雲覺得自己沒用極了,就連裝,都裝不出沉穩來,說話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尹依雲想,這樣一定會讓五叔覺得受傷的,她不是別人,是他的侄女啊。
“嗯,這面具,嚇到你了?”尹辰的聲音和這鬼面面具卻是截然相反,溫柔的很,只是尹依雲還是聽出了裡面帶著的拘束感。
“一下見到,的確是有些嚇到,不過看久了,也就不覺得了。”尹依雲好不容易穩住了氣息,淺淺地笑著說道,將人請進了雅間,“方才茶樓的人送來了竹葉茶,一定是五叔定下的吧。”
尹辰點了點頭,在尹依雲對面的位置坐下,還未等尹依雲闔上門,就見那侍婢又端著一盞茶來了,“這是客官要的普洱。”
這侍婢大概是早就見過了尹辰,故而在送茶的全程中,頭也不抬,說完話後就向後退了幾步,轉身離開了。尹依雲看著不舒服極了,她被嚇到是因為初見,全然沒有料到,可這些人明明見了多次了,為何還不敢抬頭看五叔一眼,這面具其實也沒有那般的可怕。
尹依雲會這麼想,是因為尹辰在她的面前,不曾用看外人的眼神來看她。而那種眼神,長樂只遠遠地瞥到了一下,就感覺血液也被凍住,冷到了骨子裡去。這並不是最讓人害怕的地方,圍繞在尹辰周身的那股子要將人拉入地獄的氣息,才最是可怕。
可這一些,尹依雲卻是不知道的。
“原來五叔喜歡喝普洱,侄女記下了。”尹依雲笑著坐下,將擺在桌子旁的一個木盒推給了尹辰,眼睛不自覺地睜大,忽閃忽閃的,“侄女聽說您以前可愛下棋了,便選了這禮物送您,不知您可還喜歡?”
“雲兒可會下棋?”尹辰話不多,不過似是看出了尹依雲一臉的緊張和期待,在看到冷暖玉棋子後,點著頭說道。僅僅這一點頭,就讓尹依雲覺得,之前掏空心思找到的這東西,值了。
“會,只不過並不精通。”尹依雲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琴棋書畫,祖母都逼著她學了,可除了畫,她都不大敢興趣,“說出來也不怕您笑話,這琴棋書畫,侄女只對畫精通些。”
尹辰聽了卻是點了點頭,尹依雲看著那泛著柔光的眸子,竟覺得他是在笑,“這倒是與三哥極像,他呀,也就會作畫,可世人偏生覺得,他無一不通。”
這是除流螢外,第一次有人跟尹依雲說起父親的事情,且和流螢比起來,尹辰顯然知道的更多。不過尹依雲並沒有打算這就問五叔關於爹爹的事情,怕會讓五叔覺得,她只關心爹爹。
這般想來,尹依雲捂嘴笑著,打趣起來,“原來我這性子是隨了爹爹呀,那五叔呢,除了棋藝外,其他的可還精通,是不是比爹爹厲害?”
“我一介武夫,哪裡能比三哥厲害!”尹辰擺著手說道,慢慢的,語氣
中也帶了些笑意,“改日雲兒若是和我下一次棋,便明白了,我啊,只不過是喜歡收集棋子罷了。當年尹家勢大,世人皆以為我愛下棋,爭先恐後地送上些奇異的棋子來,我也就不點破,後來傳著傳著,我倒是成了擅棋的人。”
“五叔莫不是在安慰雲兒?”聽五叔一直雲兒雲兒的叫,尹依雲也覺得這稱呼不錯,有著一股子長輩對晚輩的疼寵感,尹依雲索性也就不再以侄女自稱,憑白生出了距離感來。
“雲兒笑起來,和你母親頗像。”就在尹依雲笑的樂不可支的時候,尹辰突然這般說道,讓尹依雲的心裡生出了點點掛念。
兩人對坐,談話中的人物卻早已不在,甚至尹依雲從來都不曾見過這二人,一切的一切,僅靠著兩幅畫像。尹依雲曾經質問過自己,這縹緲的關係,當真就敵得過蕭衍這十幾年的養育之恩,敵得過蕭衍真心有過的疼寵,敵得過真真切切生活了十幾年的蕭家嗎?
或許血緣真的是一種說不清看不明的東西,亦或許她生來冷血,後天又長成了祖母所希望的淡漠的性子。
不過當時的所有懷疑在這一刻就明晰了,尹依雲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五叔,想到前些時候還在擔心,若是生不出親人的感覺來該怎麼辦。不想今日只一見面,雖然一開始被那面具嚇著了,但之後莫名的熟悉感,讓尹依雲覺得親情就是親情,哪怕不曾見過面,也有一種牽絆在心間。
尹辰亦是如此,初見面時不知該說什麼,可不知不覺,話也慢慢地多了起來,還能一同開玩笑,說糗事。
“聽說昨兒個夜裡,有人去行刺你了?”說著說著,尹辰突然就問起了這個。
“是,不過身份複雜的很,雲兒暫且還不能肯定,是誰派來的人。”尹依雲點了點頭,五叔會知道這件事,她並不覺得奇怪,小五也說了,五叔是萬劍閣的右使。只不過,這事尹依雲還不想讓五叔去操心,故而就給了一個霧裡看花的回答。
“你也大了,顧好自己的安危。”尹辰也沒有多說,默默地叮囑了一句,讓尹依雲覺得心中暖暖的。這種關心,和長樂她們的,餘珣餘芊的,都不同,讓尹依雲有一種終於找到了依靠的感覺。
尹依雲笑著重重地點頭,說一定不會讓自己處在危險中,若是覺得小命不保了,一定找五叔來幫忙。引得尹辰伸手在她的頭上拍了拍,尹辰的手和餘珣的不一樣,纖細極了,白嫩地不似男子的手,還有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雖然看著孱弱,但一樣帶給尹依雲安定感。
尹依雲莫名覺得五叔這手很適合拿著棋子,在棋盤上大殺四方,亦或者是手執玉筆,在紙上行雲流水。哪怕是執劍,也一定是話本里白衣飄飄,刀光劍影中全身而退,滴血不沾的高手。
想到這,尹依雲的眼神就遊移到了五叔的臉上,咬了咬脣,問道:“五叔臉上可是受了傷,雲兒或許有法子能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