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依雲早料到小五會到這尹府來，只是沒有想到，他居然早早地就已經登堂入室，還窩在她屋子的橫樑上睡了一覺。
“我正想著你何時會來呢！”尹依雲笑著說道，心中才升起的那股子自艾自憐也就突然消散了。
“小爺可沒看出來，你有多想見小爺我！”小五輕鬆地從橫樑上翻了下來，落座在尹依雲的旁邊，頭一昂，哼著氣說道。
看來是在介意她自別院的第一晚之後就再沒去過正門了吧，尹依雲想著，不管小五看起來有多老成，其實啊，還是有小孩子心性的。
不過饒是如此，尹依雲也不敢用哄三皇子那一套來哄小五，而是一本正經地說道：“這一出別院，我第一個想見的可就是小爺您，可惜啊，我在別院外找了一圈，都沒見著小爺您！”
小五聽著又是哼了一聲，斜著眼瞧著尹依雲，癟了癟嘴說道：“哼，別覺得小爺我年紀小，就好糊弄！小爺當時可就在別院正門對著的那棵樹上呢，怎麼就沒瞧見你一番好找啊？”
尹依雲聽著，心裡咯噔一下，她當時滿腦子想的都是餘珣，想著見到了該說些什麼，根本就沒去注意別院外是否有人。方才也是想當然地以為大白天的，小五定不會出現在別院外，所以就那麼說了，不想竟是讓小五抓了個現行。
“呃，好吧，我撒謊了。”尹依雲乾脆利落地說道，然後就瞧見了小五的後腦勺，“大難不死，我也沒心思想其他的，小爺你說是吧！不過這一出宮啊，我最想見的就是小爺您了。”
“其實你是想問我，那天那個人是誰吧。”小五還是沒有扭過頭，語氣低沉沉的，似乎是真的傷心了。
見狀，也不管真假，尹依雲趕緊讓長樂三人先出去，更是瞪了一眼還在對小五做鬼臉的流螢，這兩人總是不對頭。似乎自從大武覆滅後，流螢身上就似乎放下了一個大包袱，再看不到半點之前冷言寡慾、沉穩幹練的樣子，話是越來越多，性子也是越來越孩子氣了。
這或許就是顏暮幾次三番找尹依雲，談流螢終身大事的原因吧，因為這才是流螢原本的性子，一個人生生壓抑了本性十幾年，如今也該得到屬於她的幸福安樂了。
先看到尹依雲眼神的是長樂，立馬就拿手肘捅了捅流螢，轉身小幅地擺著手，示意無憂和流螢快些出去，她自己則走在最後面，細心地闔上了門。
“尹姐姐，若是你將長樂借我幾日，我就原諒你。”在門尚未被闔上的時候，小五突然就轉過頭，對著尹依雲說道，臉上哪有半分的傷心，分明是一臉的狡黠和故意。
“你要長樂做何，這偌大一個尹府，可還需要長樂操勞呢，不若，我就讓最清閒的流螢，去幫你幾日？”尹依雲故作煩惱的說道，然後就瞧見小五迅速地掛下了臉，裝出一副他什麼都沒有說過的模樣。
門外則是響起了流螢嗚咽的聲音，似乎是被人捂著嘴，雖已如此，尹依雲還是能聽出來流螢強烈的不滿，“好了，我不過開個玩
笑。的確，我是很想知道那人是誰，不過若是你不想說，我也不勉強你。”
尹依雲會這麼說，是因為流螢被捂嘴的聲音，讓她想起那晚小五就是被那人捂住嘴帶走的，若是那人不想讓小五告知她他是誰，那麼她也不想讓小五難做。
小五於她，真的就像她曾經說過的，是弟弟。
“那人，是萬劍閣的右使。”小五歪過了頭，眼睛看著地上，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也是我的義父。他姓尹，是尹家人。”
寥寥數語，尹依雲的眼睛是越睜越大。
這話的意思是，尹家不是隻剩下了她一個！
“那……”尹依雲說著，嗓子突然暗啞了下去，咳了一聲，斂起遊離的思緒，尹依雲繼續問道：“那他是？”
“尹家五公子。”小五說完，下脣微微內合，牙齒習慣性地微微咬著，不時抬眸看幾眼尹依雲，模樣好不忐忑。
而尹依雲正陷在自己的思緒裡，沒有時間來顧及小五的心情。
尹家五公子，五叔，是尹家的一個異類，不喜醫術，偏愛武功，七八歲的時候就被爺爺送到了餘家習武，這也是為何父親和餘家往來甚密的原因。只是後來朝廷為了挑撥四大族間的關係，首先下手除掉的就是五叔，不過朝廷千算萬算，唯一漏算的一點也是至關重要的一點，五叔的劍沒有開刃。
因為尹家歷代行醫，所以哪怕爺爺同意了五叔去習武，也不准他傷人，更何況是殺人，然而躺在懸崖上七零八落的屍體上卻滿是劍痕。所以這些身帶餘家標記的人，非但不是五叔所殺，也不會是他們害了五叔。
只是知道了真相又有何用，緊接而來的便是餘家被滅門，尹家避世。便是如此，尹家也終究是沒有逃過朝廷的惡意陷害。
“五叔他，沒有死？”尹依雲似是在自言自語，也是在問著小五。當年餘家和尹家傾盡人力，也沒有在懸崖地下找到五叔的屍身，都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尹家人寧願相信五叔並未死去。
“義父他落崖的時候，掛在了一棵樹上，後來被人救下了。只是摔斷了好多骨頭，好長一段時間都只能躺在**修養，還沒等義父傷愈，就接連發生了好多禍事……”這些事情小五也只是聽說，第一次聽義父提起的時候，他還小，卻也感覺到了那種撲面而來的悲痛和絕望。
小五大大地吸了口氣，繼續說道：“後來，義父聽說三伯伯的屍身被掛在城門上，哪怕是陷阱，也一意孤行地要去將屍身搶回來。只是，一身的傷，哪裡走的出那崖底。”
“五叔他，現在可還好？”尹依雲又一肚子的問題要問，比如三叔的傷可完全痊癒了，又是怎麼成了萬劍閣的右使的，還有為什麼不想告訴她真實身份的……可是最後，只是問了這一句。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都不重要了，五叔還活著，便好。老天爺果然還是善待她的，終究沒有留她一個人。
“好，好的不得了。”小五下意識地說道，隨即感覺
似乎摻雜了個人情緒，就咳了一聲，復又歪過了腦袋，“如果毀容不算的話，義父的日子過的還算不錯。”
“毀容？”尹依雲是知道小五的小動作的，每每虛心或者是不能肯定的時候，就喜歡歪過頭說話，所以在聽見毀容二字的時候，就知道，恐怕不僅僅是毀容那麼簡單。
似乎早已料到尹依雲會有這樣強烈的反應，小五點了點頭，一雙小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比劃著，“全部，都毀了。”
彼時尹依雲還不能瞭解全部都毀了的意思，猜測五叔大概是為了躲開朝廷的耳目故意所為，直到見到五叔真容的那一刻，尹依雲才明白，“全部”的意思。
明明是儒雅公子的身子，臉卻是七旬老翁的臉。
聽說，五叔不喜歡別人看他的臉；聽說，是因為曾有人被五叔的臉嚇到；聽說，五叔的臉再變不回原來的樣子。
尹氏一脈多出美人，五叔的容貌雖然不及父親，卻也是迷倒了萬千閨秀的。當年五叔或許是下了狠心，可是好好的一張臉變成如此，不管是誰，心裡都不好受。更莫說曾經傾慕的眼神，一朝變成了驚恐。整整十五年，五叔，究竟是怎麼過來的。
“尹姐姐？”小五的手在尹依雲呆滯的眼睛前揮著，怕自己的話說的太直接，將人給嚇著了。要知道，義父可就在屋頂上，若是讓他發現了什麼異常的地方，自己興許又要去思過崖呆上一陣子了。
“小五你可知五叔他何時有空暇，我想見見五叔。”尹依雲回過神來，舔了舔乾燥的脣說道，雖然口上說著想見五叔，心裡卻緊張的很。
“義父他空的很，一直有空暇，尹姐姐想什麼時候見，就什麼時候見！”小五說的是實話，哪怕尹姐姐現在就想見到義父，義父也能從屋頂上跳下來。在小五想來，既然義父同意他說出他的身份，那麼也是存了要相見的意思的。
小五這一句話，就讓尹依雲從被動的位置變成了主動，可尹依雲全然沒有做好主動的準備。
見到了要說些什麼？說是五叔，可尹依雲心裡並沒有生出什麼親人的實感來，生怕見著了之後，也是這樣縹緲的感覺，反倒傷了五叔的心。
“再怎麼說，五叔也是長輩，這時間還是由五叔定吧，我近來也都空閒的很。”尹依雲的手指輕敲著桌面，說道，又將話語權轉回了五叔那兒。
“尹姐姐，你有什麼好煩惱的，其實義父早就見過你了，就在今早，還是義父將我拖去別院外看你的呢！”小五看著尹依雲的模樣困惑不已，不就是見一面嗎，有什麼好遲疑來遲疑去的。
尹姐姐是這樣，義父也是這樣，明明都在這屋頂上了，卻不肯進到這屋子裡來。他只知道近鄉情怯這個詞，卻不知道原來親人間見個面，也要情怯？
小五是嘆著氣走的，揹著手，模樣老成極了，尹依雲看著笑了出來。其實小五說的很對，不就是見一面嗎，沒什麼好遲疑的，她現在所有的遲疑，其實就是對親情的不確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