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先去找姜日廣,情況就不同了。史可法和姜日廣是二十年的老友,私交深厚。二來姜日廣是非分明,又素來以國家為重,只要和他曉以利害,說服他完全有把握。
史可法至今還記得,那還是魏忠賢如日中天的時候,有一次一個魏忠賢的親信太監,藉口魏忠賢貴體違和,來姜日廣這裡打秋風,哪裡料想話還沒說完,姜日廣已經拔拳便打,這個太監見勢不妙連忙怪叫一聲,奪路而去。
事後這個太監咽不下這口氣,就處心積慮想找姜日廣的岔,可是費了一番功夫竟然找不到,因為姜日廣行的正坐得直,抓不到任何把柄。再過些日子魏忠賢倒臺了,那個太監也被一同問斬。姜日廣因為這件事還受到過崇禎帝的誇獎。說他不畏閹黨權勢,是個強項令。
而只要把姜日廣爭取過來,再去說服錢謙益把握就能起到事半功倍之效。因為錢謙益和姜日廣關係非同一般。一來姜日廣是東林黨中的得力干將,二人聯絡密切。二來錢謙益和姜日廣是兒女親家,這在官場中就被認為是共同進退的標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姜日廣住在杏花巷,距離史可法住的宅子只有一里多地,轎子到了姜日廣的府邸之後,由於天色還沒亮,姜府還是大門緊閉。史可法時間緊迫,也不管那些繁文縟節,下了轎子就親自去敲門。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都傳出去老遠。
等到門房睡眼惺忪的開門一看,見到是史可法時,頓時就吃了一驚,原本想罵孃的話也咽回了肚子裡。史可法是姜府的常客,也是貴客,門房自然是認識的,哪裡敢給臉色看。
“史大人稍待,小的這就去通報——”門房說完之後,撒腿就進去通報了。
“嗯——”史可法點點頭,然後趁著這個空檔,再重溫一遍腹稿。沒一會,姜府的燈火就亮了起來,走道上也點起了燈籠,隨著中門洞開,姜日廣已經大步流星的走了出來。
姜日廣是個大高個,紅臉膛。雖然已經是六十一歲的老人了,可是走起路來依舊是虎虎生風,步子邁的比年輕人都大。
姜日廣作為正三品的高官,平時也是十分注意儀表的。不過此刻心情太過急切,姜日廣只是穿著一件單衣就急匆匆的趕來了,甚至頭髮都沒有梳。
等到姜日廣見到了活生生站在面前的史可法,頓時就面露喜色:“憲之,謝天謝地,你果然康復了——”話才說完,姜日廣就已經給史可法來了個熊抱。
感受著老友的熱情,史可法卻有一瞬間的恍惚,就是這樣好的一個人,最後卻不得善終。當日南明朝廷覆滅之際,姜日廣因為為人清高,被馬士英之輩排擠出了朝廷,(原本的弘光朝廷內閣首輔。)所以倖免於難。
可是已經歸隱田園的姜日廣,卻依舊堅持長達四年之久的抗清!直到在一次戰鬥中,被韃子團團包圍,因為突圍無望,又不願做俘虜,毅然投水而死
。
而韃子因為憤恨他‘不識時務’,死了也不放過他。不僅割下他的腦袋。還把他屍首搗爛了去餵豬。萬惡的韃子知道漢人講究入土為安,就偏偏給你來個屍骨無存,其用心何其歹毒!
“憲之,你怎麼了——”姜日廣鬆開史可法之後,看見他竟然流下眼淚,不禁駭然道。
“哦,沒什麼——眼睛裡進了沙子。”史可法趕忙掩飾道。沒辦法,和姜日廣感情太深,想起來他死時的慘狀就會情不自禁的流淚。不過此刻看著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老朋友,史可法在心中暗暗發誓——居之兄,你放心吧,這悲慘的一幕絕不會重演了!
“原來如此,嚇了為兄一跳。”姜日廣又是仔細看了看史可法,看他精神很足,這才歡喜的道:“你出事那二天,差點都把我擔心死。”
“不用擔心——”
史可法卻是呵呵一笑道:“本來我是命不長久了,可是我到了閻羅殿之後,閻王爺也是個忠君愛國的,他說你史可法還不能死,還要多砍幾個韃子腦袋呢,所以又把我送回來了。”
姜日廣聽罷哈哈大笑,連連拍著史可法的肩膀。他感覺到史可法經過這次生死劫難,性子比以往豁達多了。
此時空氣中寒意深重,略微說了幾句,姜日廣就挽著史可法的手臂,二人並肩向書房走去。
等到進了書房後,史可法環視了一下左右,神情變得嚴肅起來,對著姜日廣道:“讓僕人退下吧。”
姜日廣一聽,知道史可法要說重要事情,連忙揮揮手,讓侍立在左右的僕人都退了下去。
“京師傳來噩耗你已經知道了吧——”史可法在老朋友面前也不兜圈子,開門見山的道。
“嗯——”姜日廣衝著北方遙遙一拜道:“國家不幸,我還在家裡為先帝設了靈位呢。”
“如今逝者已逝,需要早日推舉出新君。我推舉福王,你意下如何?”史可法隨後道。
“福王啊……”
姜日廣略微沉吟了一下道:“按理是應該他上位,名正言順,可是福王府和咱們東林黨人有過節。憲之啊,要是他上臺了,對咱們東林黨人不利啊!(因為史可法是左光斗的得意門生,東林黨色彩濃厚。所以姜日廣也就以咱們東林黨人來稱呼了。)”
“居之兄,你大可不必有此顧慮——”史可法聽罷,微微一笑道:“先不說這過節乃是和他老爹的恩怨。我來問你,如果福王登基,你認為會是個英明的君主嗎?”
“怎麼可能——充其量又是一個劉阿斗。”姜日廣直言不諱的道:“以前在福王府內,就是整天吃喝玩樂。就算是登基了,看戲聽曲的興趣那也是一定高於看奏章的!”
“所言極是啊——”史可法點點頭道:“對於這樣的人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能夠保證他天天玩樂,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而且現在他流落在淮安,生活落魄。要是我們送給他
一場潑天的富貴,把他扶上皇帝的寶座,就等於雪中送炭。以前東林黨人和他福王府的那點小過節,在他眼裡又算得了什麼!”
“有理——”姜日廣聽了緩緩點頭。聽老朋友這麼一分析還真是這麼個理。不過他還有點擔心,便道:“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他上去了就是皇帝。主宰天下萬民,萬一他哪天犯邪氣了,要找咱們的茬怎麼辦?”
“居之兄啊——你就是思想太正統了。皇帝又怎麼了,說句不敬的話,只要咱們齊心協力,眾正盈朝,他一個孤家寡人,又能怎麼樣!再退一步說,真要是他不識好歹,咱們能把他捧上去,也就能把他拉下馬!”
史可法哈哈笑道。在他眼裡姜日廣是個大大的好官,不過就是有些‘愚忠’,不知變通。當然史可法也意識到了,如果不是有那番奇遇,他的‘愚忠’比起姜日廣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而現在,他能擺脫這個束縛來看待問題,這就是重生帶來的改變。
而史可法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也是有底氣的,因為他對這位蛤蟆天子太瞭解了。在原本的歷史中,這位蛤蟆天子登基之後,向世人完美的演繹了什麼才叫真正的昏君。姜日廣說他是個劉阿斗,還真是一針見血。
劉阿斗有一句名言,叫做此間樂,不思蜀。
而朱由菘呢,也有一句名言。叫做“萬事不如杯在手,百年幾見月當頭”。由此可見,這位蛤蟆天子是個什麼貨色了。順便說一句,南明之所以存在短短的一年即告覆滅,這位蛤蟆天子‘居功至偉!’
“呃——”姜日廣聽了嚇了一跳,老朋友的思想什麼時候變的如此‘大逆不道’了,不過仔細想想,他也不得不承認,史可法說的都是事實,身為臣子,忠君愛國那是本分。可如果是這樣的一位主子,事到臨頭也不可能束手就擒的。
沉默了一陣後,姜日廣這才道:“憲之啊,聽了你這一席話,就如同你康復的這麼快一樣,都把我震驚到了!不過我不得不承認,你說服我了。我支援你。”“呵呵,我就知道你居之兄一定會支援我的。”史可法微笑道。
姜日廣卻看了他一眼:“不過你這個主張想要實施還有些難度,別的不說,我那位親家(錢謙益)可就是推舉的潞王。”
“哦,居之兄,那你為什麼不支援你親家呢——論關係你應該和你那位親家更近親近啊!”史可法半開玩笑的道。
“很簡單,我那位親家其他都好,文章學問那都是享譽海內的,可就是私心雜念重了些。而不像你,一心為公。”姜日廣坦率的道。
“知我者居之兄也——”
史可法聽了,緊緊握住姜日廣的手,人生得此知己,夫復何求。同時對他這麼高的評價有些汗顏,要知道在原本的歷史中,他史可法也是如同錢謙益一般,起了一些私心雜念,才最後導致功虧一簣,不過現在嘛,再也不會那樣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