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六章 雖死無悔
傅鈞心潮洶湧,其中滋味難辨,只是本能地問出口道:“所以前世的燕飛與燕雪都是被你所殺”
“陸淮風死前最後一擊,已經讓燕飛身受重傷,命在旦夕。”秦湛語氣淡然,“在這個時候被我撞上了,我一來與燕飛沒有什麼深厚的交情,二來畢竟也當了十年陸淮風的親傳弟子,肯定沒有必要盡心竭力救活一個包藏禍心、謀害師父的人,對不對”
“”傅鈞只是默然。
“你要說燕飛是死在我手裡,大致上也沒有錯。”秦湛說著,話鋒忽然一轉,“燕飛死了,燕雪作為同謀,也應該及早陪伴其兄上路,以免陸淮風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也免除了繼續禍害丹霄派其他人的隱患。你說這樣的處置,可有什麼不妥”
“”傅鈞仍舊不答,心中卻忍不住想道:如果燕雪真是與燕飛共同謀害了師父,那麼秦湛為此而殺了燕雪,在立場上確實無可指責。
此等念頭一閃而逝,傅鈞卻又在心底冷冷告誡自己:但是,這些都僅是秦湛的一面之詞,自己不能就此輕信。
傅鈞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忽而冷冷道:“那兩個在你的算計下指證我這個凶手、後來卻被你殺人滅口的新弟子,你別告訴我,他們也是咎由自取。”
“那年內門弟子試煉考核的負責人有三個,其中一個便是燕飛reads;綜鉑金毒哥日常。而這兩個人,正是燕飛安內門的幫手。”秦湛毫不遲疑地道,“我正好藉此一事將他們一併剷除乾淨。”
傅鈞沒想到秦湛竟然還有這樣的理由,一時間卻也無法證明秦湛是在說謊,不由得又是沉默了片刻,陡然開口道:“那麼辛玖呢你又有什麼理由”
其他人他確實並不熟悉,唯有辛玖一生光明磊落,正直坦蕩,絕不可能犯下任何必須以死償還的罪行。
傅鈞對辛玖所知甚深,無論秦湛說出什麼,他都可以反駁回去,證明秦湛這些話只不過是在巧言狡辯而已。
然而秦湛聽到此問後,卻在驀然間徹底安靜了下來,眉頭輕蹙,似在沉吟未決。
傅鈞心中冷笑,漠然想道:果然在辛玖身上毫無破綻,秦湛終於找不出詭辯的理由了吧
正在此時,秦湛倏然出聲了:“我沒有殺辛玖。”
秦湛說著,神情語氣皆有點不太自然,隱隱更似有一分難以為情。“我那時說辛玖受盡折磨而死,只是在氣你。”
傅鈞想過秦湛會如何編造辛玖的“惡行”,卻唯獨沒有想到秦湛會徑直給出這麼一個答案,不由呼吸停滯了一下,方才回過神來,倉促問道:“你為什麼要編出那樣的話來激怒我”
秦湛目光微動,表情複雜難辨,而神色間竟似在逃避這個問題,彷彿不願面對某些事實。
傅鈞並不就此罷休,直直注視著秦湛,目光炯然如灼灼烈日,鋒芒銳利而又飽含魄力。
秦湛在他的目光之下只是緘口不言。
傅鈞腦中卻陡然靈光一閃,倒抽了一口氣,無法置信地喃喃道:“你難道是在逼我動手殺你”
“”秦湛依舊靜靜不語,雖然未曾承認,但目光中卻在瞬間流露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似是埋藏已久的心事終於被人堪破後,既有幾分解脫,亦有幾分無奈。
傅鈞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話聲一頓,復又道,“自尋死路,可不像你的作風。”
“傅鈞,你知道體內有魔種存在的滋味是如何麼”秦湛忽然開口道,“明明是你自己的軀體,卻生生擠進了另外一個人。對方雖然無形無影,卻如附骨之疽,時時皆在,如同幾千把細密又鋒利的刀子一直埋藏在你體內,逐步切割著你的經脈,侵蝕著你的血肉。”
“”
“可惜你無論用何方法也無法捕捉到它,因而始終無法驅除掉它。而它卻無時無刻都在暗中窺視著你的弱點,不斷嘗試著吞噬你的意識,與你爭奪這副軀殼的控制權。若是你一個不留神,便有可能徹底被它鳩佔鵲巢。”
“”
“我本以為自己可以一直壓制它,保持神智清醒,卻沒想到,有些事情是潤物細無聲的。”秦湛頓了頓,眼底漸漸浮現出一點惱恨不甘之色。“雖然它無法奪取我這副身軀的掌控權,卻能夠漸漸侵蝕我的心智,影響到我的決斷,而且不讓我輕易察覺到自己已經受到它的控制。”
“”
“陸淮風死於燕飛之手的那一晚,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一時竟是控制不住心中噴薄而出的惡念,做出設計誣陷你為凶手的事來,卻直到你被囚在禁地牢籠時才幡然醒悟,然而那個時候,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
“那時我已將你謀害陸淮風的事昭告天下,而你也被天清觀的靈和施加禁制,封去一身靈力reads;重生之康莊大道。”秦湛脣角泛起淡淡苦笑,“即使我想要挽回一切,卻已不知道從何做起。”
“”傅鈞本來一直默不作聲,聽到這裡,卻目光一閃,驀然出言道,“那時我能從禁地中逃出,是否有你暗中相助之故”
當時他已經靈力盡失,卻能夠獨自一人逃出禁地並徹底逃離下山,而追兵遲遲未曾追上他,是順利得有點不可思議。以秦湛的心計手段,居然沒能看住他,也確實是一件令人驚奇的事。
只是當時丹霄派上下俱已認定他為殺害陸淮風的凶手,傅鈞本來最有交情的師兄弟也就那麼幾個,只需一隻手便數得過來,卻個個都不相信他的清白,因此想不出還有哪個人會幫助自己,便只能當是自己運氣不錯,所以才成功逃脫,也沒有遇到什麼困難阻礙。
可如今看來,自己分明遺漏了一個人選雖然是最不可能的一個人,卻也同時是最有可能的一個人。
秦湛似是沒料到他會突然問出這句話來,倏時微微一怔,目光一瞬間變得深邃如幽幽泉水,其中似有幾分驚訝,亦有一絲若隱若現的欣喜。
而一瞬過後,秦湛眼中情緒便已盡數斂起,神色亦恢復如常,點了點頭:“是我將丹霄派所有人召集到修心臺上,予以訓話,盡力給你爭取逃脫的時間。”
“”傅鈞再度沉默下來。
秦湛見他暫時不再提問,便繼續敘述道:“你逃下山後,我漸漸壓制不住體內的魔種作祟,真正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心中對你的惡念日漸加深,而到了後來,更是控制不住自己對你生出越來越多的殺意。”
“”
“到了九月七日,前世你我最終決戰的那一日,我清醒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知道自己不久之後必將被魔種徹底吞噬,此後還不知道會對你做出什麼事情來。所以我只能告訴自己唯一殘存的意識:無論用什麼方法,也要讓你動手殺了我。”
秦湛說到最後一句話時,語調漸漸放輕放緩,眼中卻流轉著決然不悔之色。
傅鈞不由心中一震,頓時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才好。
“還好,我最後雖然算不上成功,卻也不算失敗得徹底。”秦湛只是自顧自地低聲一笑,笑容卻似有自嘲之色。“看來魔種縱然再厲害,也阻擋不了我一心尋死。”
傅鈞凝默無聲片刻,道:“我還有一句話要問你。”
“什麼事”秦湛立時應道。
傅鈞卻是沉吟了一下,方才問出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在前世的最終,你我皆重傷垂死之時,你有沒有見到梅臻”
“沒有。”秦湛頓了頓,臉上露出微微詫色,“你怎麼突然問起他來了”
傅鈞暫未回話,卻在心中暗道:也對,就算梅臻能夠借乾坤轉輪石之力運用逆天返命之術讓自己重生,卻不可能也讓秦湛同樣重生。
可若不是梅臻,卻還能是誰救了自己
卻還有誰,能夠將他與秦湛一併復活
傅鈞忽然間只覺一陣心悸,胸口彷彿被硬生生地塞進了一塊沉甸甸的巨石,一時間竟有些呼吸艱難。
他臉上神情愈發僵硬而冰冷,猶如凜凜寒風中巍然兀立的孤峰絕壁,卻是過了許久後,方才再度開口,一字一句地緩慢說道:“原來是你施法讓我們一同回到十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