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 2
我問淘氣:“你們這裡有蜂窩煤嗎?”
他不解地反問:“那是什麼東西?”
那一瞬間,我聽見了命運向我揮出的一擊,劈開了我所有的疑慮。我尋求的答案如潮退時的礁岩,從水中站起來,清清楚楚,無法迴避。
我不由得閉上眼睛,想保留住這短暫的徹悟感:這世間的事竟都不是巧合,一切一切都已在往昔安排下了伏線,時機到時,自然而然。這讓我不寒而慄。
我竟是做過蜂窩煤的!
從我記事起,家裡就沒有蜂窩煤。開始是液化氣,接著是煤氣,現在是天然氣,那裡見過蜂窩煤?但是我家有一個遠房二大爺,是一個命苦之人。
說他命苦,並不是他生出來就飢寒交迫,孤苦伶仃,這全是他自找的。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時,他也就是二十四五,時來運轉,接到了國家補償*時期所佔房產的第一批付款。
他的父母死於*,父母房產被原工廠所佔,他代替父母得了一萬元。那時一般人的平均工資才每月二十元左右,他等於一下子拿到了別人五百倍的工資。換到今天,那該是五十萬到一百萬左右吧。
這筆錢徹底毀了他。據說他原來是個沒什麼主見的人,可以成為典型的妻管嚴,女的應該喜歡,所以他娶妻生子,該有不錯的機會。可他拿了那筆錢後,就覺得所有和他親近的女性都是為了他的錢來的。
更糟糕的是,他突然覺得所有的女性都想和他親近起來,讓他防不勝防,躲不勝躲。據說他曾跑到我家,要求過夜,說有女的在他家門口等著和他友善,他不能被**,因為她是想要他的錢。
他原來從沒覺得自己長得好,但拿了錢以後,就覺得自己英俊瀟灑,一定人見人愛,所以找誰都沒問題。他好不容易看上了誰,屈尊逾貴地向人家表示一下,人家若說不,他就覺得人家故做姿態,假裝羞澀,肯定是愛上他了。他可不能慣著這毛病,得等人家自己來找他要求和好才成,所以更加傲慢起來。
等人家都和別人結了婚生了孩子了,他還認為人家心裡實際愛的是他,愛而不得才悲嫁他人。見了人家夫妻孩子,自己臉上一般帶出憐憫鄙夷和“我知道可你不知道”的表情來(你說那個可憐的女的招惹誰了!?)。
他若表示了自己,人家如果說好,他就立刻改變主意,馬上甩了人家,因為他又覺得人家是看上了他的錢了。
既然大家都這麼看好他的錢,他自己更得小心理財。其實那時有什麼理財,不過是,好聽點的,勤儉,不好聽的,摳門罷了。
據說他每天就是白菜饅頭(我比他還差,只有饅頭,沒菜),飯後,把剩下的饅頭切片,用線穿起來晾乾當點心吃(沒冰箱嘛),但願我別落到這種地步(不過也快了)。
難怪古人講究:妻財子祿,要依從這個順序才行,象這種命苦之人,財放到第一位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後來,他連財也沒有了。他那一萬元在短短几年中就不值一文了。他後來也下了崗,住在遠郊的小平房裡,沒有煤氣,只能燒蜂窩煤。有一年冬天他重病不起,公共電話來說他那裡已斷了煤。
我爸和我去看他,見外面牆外堆著碎煤渣子,鋸末什麼的,他竟然自己做蜂窩煤!沒辦法,也沒車子去給他拉煤,只好動手把碎煤渣子按他說的比例攙鋸末和泥做成煤泥餅子,上面扎一大堆孔。(我得親自幹哪,我爸就在那兒指指揮。當個女兒容易嗎,還得給他們背米背面……)
想起父母,心中一陣大痛,但拼命壓下,知道自己一旦失控,非錯亂了不可,什麼也別幹了,馬上成二大爺了。
我暗歎一聲,又問淘氣:“你們這兒周圍有煤礦嗎?”
他說:“有啊,就半天的路,我去過。”
我垂了頭,B大學中文系,作煤餅子了!認命吧。早知道,我學習幹嗎呀,天天睡懶覺多好!
淘氣問:“你到底叫什麼呀。”
我抬頭看著他,毫無笑意:“我叫任雲起。我不賣字了。”
他驚訝地看著我:“任雲起?你的神情怎麼跟我爹似的?”
話說煤這個東西甚是挑剔。點燃的時候,要拿木頭或木炭去引燃。燃燒時,要隨時保持熱度,否則煤一旦變冷,就不可逆轉,只有熄火了。
但新增時還不能太多,少了氧氣,它也死。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燃燒不充分時,裡面的煤就浪費了。這就是為什麼一般家居不該燒煤塊或煤球,而是應燒蜂窩煤。
現在市場上的蜂窩煤加了許多化學助燃的成分,讓人能以一根火柴點燃。但最原始的蜂窩煤就是攙了鋸末,黏土的煤餅。那些蜂窩煤上的孔才是這個發明的精華所在。
說做就做,我馬上駕車去了淘氣所說的煤礦。十分簡陋,但幾乎是地表開採。時值夏初,沒什麼人買煤,價格便宜。
我買了幾袋碎煤,還和老闆拉了關係,談好了冬天的價格,為以後作準備。回來又到處蒐羅了鋸末和一些泥土,就在我的破廟前開始以不同的配料比例和泥玩。
淘氣每天都來,和我在泥裡土裡玩一天。他就是那種能被我吃定的人,無論我怎樣打罵,他都風雨無阻地來,這煤成了他的鴉片了。
他也不穿好衣服了,和我一樣粗服短裝,我們倆幹活時,象兩個小農民。
他爹經常把他臭揍得鼻青臉腫,說他原來是遊手好閒,現在是自甘下賤(那我成什麼人了),不打不成器,越打越回去。
他每次被打完,都興高采烈地來我這兒,說得等一陣子才會再捱打了,有好日子過了。這就是他的反抗吧。
雖然我們天天在一起和泥,但每次我要駕車去買煤,他想同去,就總也去不成。有時剛要動身,他身上就被人潑了糞,馬上就得回家捱打;或者被人一下子撞溝裡去了,半天爬不起來,我怕他死在路上,只好自己走。久而久之,我們就不再做此打算了。
那個搶了我饅頭的小乞丐日後也每天來,還帶來四五個別的小乞丐。我給他們饅頭,他們就在乞討之餘幫我砸煤和泥,倒挺高興。
我用饅頭就換來了童工,心裡覺著自己可夠黑的,所以傍晚完了活,也教他們認幾個字,講個小故事什麼的。他們看著我的眼睛,讓我感到不再孤獨。日子也過得很快樂。
有時在夜裡會想起佑生,不知道他怎麼樣了。許多次在睡夢裡清楚地聽他叫“雲起”,那口氣好溫柔傷感,讓我心痛不已。肯定是我在作夢啦。
有時會允許自己回想起父母,想起他們對我的好。我過去總怨他們,他們從沒誇過我,我考了99分他們會對我說怎麼人家能考一百分?如果我考了一百分,他們會說別驕傲,下回就考不出來了,我總也比不過別人。
我爸從小就叫我兒子,我曾聽見他對人說,我讓我們家斷了香火。他們吵架時曾說當時就是因為懷了我才沒離成婚,所以他們每次吵架,我都覺得是我的錯……
但在這陌生的地方,我明白他們畢竟是我的父母,那個家是我可以蹭頓飯的地方。
如今我再也沒有後路了,再也沒有了避風港。這世間,無論這裡還是故鄉,再也沒有人在意我十幾年以前的胡亂塗鴉,再也沒有人會有興趣看我傻傻的兒時照片……我的心裡會難受。
又有些疑惑,那次說書之前,我也想起了我的父親,可在佑生身邊,我並沒有感到悲傷……
別瞎想了,現在誰也不在我身邊,一切都要我自己來拼搏,無情些,會好受點。
蜂窩煤最重要的是爐子,否則會出人命。
我找了一位鐵匠,反覆畫了草稿,把煙筒直接塑在爐子上。幾乎用了我所有的銀子,讓他打出了個樣板。這裡還是鑄鐵技術,爐子打出來沉重不堪,只有淘氣能抱著走長路。我抱一會就岔氣,還是抱佑生好,嗯,怎麼又想起他了?!快快快,不想不想。
爐子有了,煤也有了,該市場推銷了。先起名字。我想來想去,就叫:“七孔煤吧,比蜂窩煤浪漫多了,爐子麼,就叫一芯爐,取一心七孔之意,表示我們很聰明。”
淘氣看著我說:“雲起,你是真的很聰明啊。”
至於客戶,我決定向小鎮的第一政府官員去推銷,如果他接受了,那簡直就是開創新一代潮流啊,肯定大家都會接受了。
可現在正是夏季,時候不對,大概不會成功。但是先認認路,現在把我們給拒了,冬天一來,心裡一軟,說不定就接受我們了,誰願意天天和人過不去呢是不是?
那天,我考慮平板車太誇張,就用馬馱了爐子。淘氣穿了他的好衣服(但是後來一抱爐子,就全毀了)。我依然是短服頭巾(我的頭髮還沒過耳),拿個背籃背了一籃子煤,身邊跟了一群小乞丐浩浩蕩蕩就往政府大衙去了。
一路上,大家指點調笑,我們倆也使勁說說笑笑,表示無所畏懼。
我們到了門前,講了來意,他們根本不讓我們進門!沒辦法,淘氣抱了爐子放回馬上。我們往回慢慢走。
小乞丐們去乞討了,我問淘氣:“那頭把手有沒有個女兒?”
淘氣問:“幹嗎?”
我說:“你去色誘一下吧,犧牲自己,成就大家!你進了門,我們就有了內應了。”
他說:“你怎麼不去,你長得也挺漂亮的。”
我瞪眼:“這兒誰是老闆吶?反了你呀。”
淘氣忙說:“咱們再試試別人,我去我姨父那兒看看。”
我問:“他是幹什麼的?”
淘氣說:“他住我們家,吃我爹的。”
我大罵:“那TM有什麼用!”
次日,我正想著是不是要重新說書,把自己包裝成偶像,以明星效益來進行七孔煤和一芯爐的市場推銷(我也算犧牲色相了我),一個文人打扮的人到了我們的破廟。
我和淘氣正在和泥,滿頭滿手的黑泥。我們看著他,他看著我們,雙方都覺得對方是怪物。
半天,他說他是縣政府的採購人員(別問我他的名字!),特來購買我們的七孔煤和一芯爐。我們幾乎要問他是不是吃壞了腦子,他還當場就付了銀子。我們說我們給送貨之後,他就走了。我和淘氣半天不敢說話,怕從夢中醒來。
好久,我嘆了口氣,問淘氣:“你昨晚是不是去色誘縣領導的女兒了?”
他忙擺手:“沒有沒有。”
我又問:“那剛才這位的女兒呢?”
他叫道:“我都不知道他有女兒!他有女兒嗎?”
我搖頭:“那咱們可是走了狗屎運了。”(某人:?)
這之後,事情就好辦多了。許多富家商家甚至主動上門,我們的爐子供不應求,有了訂單和預付金。只是我們的銀子還是不夠買另一駕馬和車,所以我三天兩頭去拉煤,淘氣和小乞丐們天天做七孔煤,忙得不易樂乎。淘氣他爹也不怎麼打他了。
這一天,我一早駕車出去,到礦上裝了三袋子煤(我能背動的啦),又馬上往回趕。到鎮邊,趕快買了袋饅頭,給小乞丐們也給自己。
我連日工作加上這一天的奔波,覺得有些疲倦,想著今天就不講故事了,回去給了他們饅頭就睡覺。
我坐在車邊,雙腿搭在外邊,晃來晃去,馬路路慢慢吞吞地走著,我看向我的廟,見門外路旁坐著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