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孩子
護景城一夜之間驟然失守。
蕭拓及麾下四千人馬分作數批捉拿林昇,卻不料蜀軍突然發兵,輕而易舉的將護景城一舉攻下,剩餘的三千五百紅甲軍士徹底沒了後援。
蕭拓的屍身被人從林間尋到,主將被人一槍捅穿心臟,很是震撼。
誰都沒忘記沈家家主當年一杆銀槍平天下的風采,年紀小些的只聽過幾分談及,老一輩從軍的卻大抵都曾見過,平時想一想都覺得膽寒,那般厲害的槍術,已非常人能敵。
而如今沈家家主已去,還能有這等槍術殺害蕭拓的人,只怕非沈澤莫屬,後生可畏。
訊息傳到皇宮,得知沈家後人如此悍勇,官家震怒。
野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誰曾想到,落敗的沈家一個小小的幼子,竟能獨自長成如今的模樣?
——他來報復了,他必定是來報復的,為含冤而是的沈柱國,更為上百口的沈家
。
官家坐在幽靜的御書房中,九瓣蓮花的燈芯遙遙閃著明黃的光,他沉默著看著手上連連戰敗的信函,原本還智珠在握的表情漸漸變得狠戾起來。
天子一怒,幾乎半個京城都得不到安寧。
各地兵馬收到指令紛紛集結統籌,就連蕭老國公也自賦閒後第一次被傳召入宮,老國公仔細換上紫服,在府中親屬欣喜的歡送下走入皇城……
他們以為國公府會再次得到重用,但蕭國公不認為官家會由此心胸,從龍之功終有被消磨的一天,自靖安迎娶紹倫郡主之後,官家便有意疏遠國公府,隨後更是想方設法收回府上大半兵權。
所以現在……官家是想要用對付沈家的方法,叫他交出剩下的那小半兵權?
蕭國公跟隨兩個公公走近御花園,官家正端坐在亭中,身前是一桌熱菜好酒,“蕭叔。”皇帝請蕭國公落座,只是這句喊聲一出口連他自己也覺得怪異,他笑了笑,“自坐上這位置以來,言語不可不當,我已有許久不曾這般稱呼蕭叔了,如今想來,蕭叔當年隨著父親征戰,在我看來,這天下有極大一份就是蕭叔的……”
“臣不敢。”
官家搖了搖頭,提起桌上銀壺,給對面的酒盅滿上一杯。
“那沈澤狼子野心,竟一路打到這皇城,蕭叔可願替朕守護腳下的領土……?”
蕭國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灑然道:“微臣莫敢不從,自當鼎立相助。”
官家抬起酒杯對他揚了揚,示意蕭國公飲掉杯中酒,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蕭國公的動作,直到他將酒水送入口中吞嚥而下,官家才徐徐道:“我就知道……蕭叔向來是大景最忠的臣子。”
“可官家卻執意要害老臣性命。”蕭國公擱下酒杯,取出腰間的玉佩摔裂在地,耳邊清脆的響聲令他看上去更老了幾分,蕭國公疲憊的嘆息一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蕭哲茂這條命,就算是……對景國贖罪了。”
官家手上一抖,微微眯起眼,“蕭叔這是何意?”
“官家,宮門被破了……!”遠處數百侍衛快步跑過來,也不過片刻,偌大的皇宮亂作一團,宮妃叫聲迭起,金銀玉器撒了遍地。
無可否認,皇宮才是天下最富有的地方。
銀甲侍衛對上蕭府麾下萬眾勇兵,頃刻間被殺的片甲不留,在朝臣還未反應得及之時,景國的都城便被蕭國公手下的人馬攻陷。
蕭拓兀自斟了杯毒酒下肚。
“人老了,最放不下的,還是靖安的女兒。”
“若是今日官家不叫我喝這杯酒,我便是拼盡全力,也要將沈家那小子趕出京城……現下官家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必再管什麼,其他的,便只有一個孫女放心不下了。”
“祺姐兒是個好姑娘,讓沈澤好好待她……”
“……”
老國公也許是醉了,嘴裡絮絮叨叨的說了許多,脣邊有血水流下,他不再多言,靠在身側的紅柱子上,微微閉起眼,安詳的像是睡了
。
蕭府麾下的軍士湧入御花園,其中臉戴鐵面的男人快步從亭下步上臺階,取出腰間的一直木盒,翻開蓋子,將一顆糊著黑膠的丸藥塞進蕭國公口中。小姐的藥……也不知是否真的管用。
國公爺,當真不該喝那杯酒。
若這顆丸藥救不回來,只怕活著的人也心痛悔恨。
伸手扛起老國公,鐵面目光沉沉看著一片混亂的皇宮,老爺子判斷力極強,即便在情感理智方面最衝突的這次,他也不曾選錯。
短短兩個月,護景城至皇城的這一段路盡數收歸蜀軍囊腫,祈顏部等幾位族長跟著南征北戰,全都傻眼了。太快了,這種速度,就算蜀軍的威名世所傳聞,卻也不至於厲害到這種地步吧?
待聽說蕭國公竟是將軍夫人孃家人後,整個蜀軍智囊團內政團全都震驚了!敢策反景國跟隨兩代皇帝的元老級權臣,這裡應外合的配合真默契,將軍您其實早就算計好了吧?!
這年一月份下了場大雪。
總往軍營中四處亂轉、甚至還取來稀釋的綠液幫蜀軍快速治療傷勢的林妙妙終於被忍無可忍的沈將軍提回身邊,圈定在眼皮子底下,絨毛長衫將身子罩得極嚴,沈澤隔著衣料摸著她圓滾滾的肚子,心下擔憂的是,這孩子頭三個月差點不保,也不知後來的這幾個月補回來沒有。
自四個月後,林妙妙的肚子就像充了氣一樣漲大起來,沈澤剛清醒的時候,內力瘋長了數成,就算輕輕摸一下妻子的小腹都怕傷到孩子,直到後來慢慢適應自己的力氣,才漸漸地會碰一碰它。
即使官家諸多震怒發兵,也不曾讓沈澤離開她們母子倆一步。
如今蕭國公神助攻,蜀軍佔據了京城,往後其他地域也沒什麼好慎重的,相比起一直嚷嚷著要搶奪皇城的李副將,沈澤還是決定繼續留在蜀中陪妻子生產完再轉移。
妻子有孕六個月了,根本受不得顛簸,沈澤也不捨得。
就這樣一直拖到四月底,冰寒解凍,萬物復甦,林妙妙脫下各種各樣的小毛毛領,套著一件厚厚的衣衫繞著蜀中城裡的小院子一圈一圈的轉。
她每日都有往安胎藥裡放些綠珠,身子調養的極好,不同於其他懷孕的婦人,她膚色白皙還泛著光,除去剛開始那段時間孕吐的厲害,後來就精神奕奕,根本看不出什麼辛苦來。
不過過了到了第九個月的時候,她能明顯感覺出肚子重了許多,還有兩次有下墜感,驚得沈澤不光把穩婆塞進院裡,甚至連刑軍醫都請了來,老軍醫表示挺理解,畢竟第一次有孩子麼,緊張一些也是可以原諒的。
顯然他現在還不知曉,從此往後不論第二個還是第三個孩子,當爹的沈澤依然如第一次般大驚小怪,緊張的簡直要失措。
復過了三五日,林妙妙早上吃了碗米糊,下午就破了羊水,沈澤蹲在她床邊,富貴也不知怎麼就從窩裡鑽出來蹲在沈澤身後,林妙妙陣痛的厲害,歇一歇的時候扭頭看清這男人和寵物,不由想到沈澤的魂魄附在富貴身上時,那般萌樣……
她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
“夫人可莫要再笑了,存些力氣生產,一會兒可還要花不少功夫哩……”穩婆這還是頭一次看見有人生孩子這麼鄭重的時候,還被逗得笑出聲來,比較譴責性的看著沈將軍一眼,礙於這男人的威勢,穩婆的眼神很隱晦,林妙妙餘光瞄到,又差點笑出聲來。
恰在此時,孩子蹬小腿的踢了一腳,林妙妙哎呦一聲,臉色立馬就白了。
沈澤嚇得更白。
林妙妙疼得要命,憋著聲音,吸著氣使勁兒,實在是疼得很了,眼淚就止不住的往下掉——其實她不覺得很悲傷,反而對於小生命的到來非常喜悅。
“別哭。”沈澤笨拙的給她抹淚,陶氏走進來,有點嫌他礙事,隱晦的提醒了幾句,統領數萬蜀軍的將軍大人假裝聽不懂,就蹲在床邊那一畝三分地上,也不挪開地方,只抓著林妙妙的手,往她身上輸內力。
不管有沒有用,總歸是有好處的,最好能多給她點力氣。
林昇站在門前往外看,他是林家認得義子,這會兒正同林父和陶氏一併留守在外間,傍晚的時候屋裡傳來一道細小而綿綿的哭聲,接著便有丫鬟出來報喜。
是個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在幾個部將千呼萬喚中,沈澤才戀戀不捨的離開妻子,親自將兒子抱出來給大夥兒看兩眼,林昇認真的看了眼襁褓裡的嬰孩,那張小臉簡直像極了他母親,林昇伸出手指觸了觸他的臉蛋兒,小孩兒如剛出生的小奶狗一般使勁兒吸著氣往他這邊轉頭。
真是……可愛極了。
林昇心中軟了大片,走出家中的時候,腳步都是輕飄飄的,只覺得碰到孩子小胖臉的那隻手變成天底下最幸福的一隻手,重點是那小子是林姑娘生的。
軟綿綿的看著就疼人。
街頭有穿著小青襖的男孩跑過來塞給林昇一封信,他拆開一看,裡頭的自己倒是有幾分熟悉,再往下看看內容,林昇神色略有古怪,竟是那澧城的文姐兒的父親?
林昇搖著頭苦笑一聲,他心都還未放下,又如何願意娶妻?
抬手將信件折了拆入袖裡,林昇順著牆面往城外走去,半路買了些酒喝了許多,頭腦已是暈暈乎乎的了,待回到蜀軍駐地的營長,他用營前的火盆燒了信,轉身往自己帳中走去,他喝了酒方向認得對,教習卻走偏了,也不知走到哪裡,林狀元脫了外衫,滿身酒氣的掀開被子矇頭便睡。
入手……竟是一片如肌膚的滑膩,林昇雙目圓睜,登時清醒過來。
身側的人靜默了一下,同樣反應極快的翻身下榻吹開油燈。
林青悅冷眼看著走錯床的人。
林昇:“……”這姑娘生的有些像林姑娘。
等等好像哪裡不對……
有什麼遺漏妹紙們一定要告訴我~~~
後面那章應該會類似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