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母女倆笑鬧一陣子,說到高興處,更是倒在軟榻上打了幾個滾兒,直到鬢髮微亂,臉頰紅潤的喘著粗氣兒,這才歇了嬉鬧,彼此擱在小几斜斜躺著,各自用了半碟點心,喝了一盞銀耳羹,看著丫頭們收拾利索了,悄無聲息的退將出去,屋子裡頓時恢復一片寧靜,落針可聞。
洛未央靜靜的躺了一會兒,撫著肚子兀自消食,只無聲吁了口氣後,卻是微微側著身子,眼睛朝張煙那方望去,抬眸間瞥見孃親眯縫著眼睛,一副懶洋洋的模樣兒,眼睛靈動的眨了眨,身子微微起來了些,四肢並用的繞過小几,爬到張煙腦袋邊兒上,用蹭光發亮的大腦門兒碰的跟張煙一撞,隨後在張煙呲牙咧嘴的惡狠狠的目光裡,忙伸出爪子,狗腿的揉了揉,嘿嘿笑道:
“娘啊!那個,您看哦,我今年都十三了,那什麼,呵呵……你懂得,嗯~~?”
磕磕巴巴的說了些語焉不詳的話,臨到末尾還拋了個媚眼兒給張煙,直把她震得渾身一哆嗦。
這熊孩子!張煙故意歪曲其意,沒好氣道:
“是啊,現這歲數,都夠得上說親了,怎的,我同你爹提一提?”
就等著你老子冷眉相對,頭頂冒黑氣吧!
話音剛落,洛未央便垮下一張俏臉,不樂意道:“不是啦,我才不想嫁人呢……”說到一半兒,忽的抬眼瞥見親孃眼中戲虐笑意,口中登時頓住,頃刻間,瞪大眼睛,叉著腰,一臉控訴狀:
“娘,您又唬我!”委屈的癟了癟嘴,卻是轉眼又巴上前去,低著腦袋,來回搖晃著張煙的胳膊,小聲道:
“您曉得我說的甚意思,是不是,是不是嘛!”
張煙被女兒跟不倒翁似的搖晃著,只覺頭暈的不行,立時“哎喲!”的叫出聲來,立時反手攬住洛未央,眯著眼睛,笑盈盈的說道:
“知道了,知道了!哎呦!這,你還不死心呢?”
張煙無奈的看著洛未央,撐起腦袋,斜看著女兒,纖長手指輕輕拂過未央掉落頰邊兒的髮絲,對上未央倔強的眼神兒,好笑的搖頭道:
“娘說過了,這事兒,娘說的不算,得問你爹,他應下才成!”
洛未央打蛇隨棍上,一溜兒的好話兒馬屁:“那娘幫忙勸勸唄,誰不知道爹最聽您的啦!”
張煙斜睨著洛未央,學著她的音調拖得老長,道:
“可不敢呢,燕王府裡誰人不知,咱們未央姑娘才是世子大人的心頭肉,我要是敢起個頭,你爹絕對立馬瞪眼給我看,信不信?”
未央撅嘴兒,對著手指卻是不吭聲了。
的確,她爹為著她這些個念想,竟是花了大心思,也不知哪裡搶,咳咳,是聘,聘來各家學派的先生,教授他們兄妹學問,那架勢,竟是隻怕她想不到,沒有他找不來的夫子,那副看閨女兒的架勢,不說殃及池魚的未央她哥課業激增,怎的一個慘字了得?便是未央都覺得小牙口那叫一個酸哦!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種蠢事兒她已經好久沒幹過了呢!
說起來這裡頭的因由,這卻是一樁經年的官司了,自打女兒不知從哪裡曉得自個兒親孃和舅舅們都往外頭學院裡混過一遭,心裡便活泛開來,丫頭精得很,才不自個兒傻愣愣的衝,只攛掇著同胞兄長,拿好話哄著,尋摸著一同到外頭開開眼界,人家那口號喊得尤其冠冕堂皇,美其名曰“學百家之長,增長見聞,淬鍊心性。”
聽聞此言,張煙滿心滿肺的只有一個感受,那就是——“呸!”誰信誰傻子!
這明擺了是未央想去外頭撒歡兒鬧騰,看看新鮮去的。
前頭這話題不是沒提過,只女兒跟她爹撒鬧了不止一回,後來瞧著她親爹的老臉實在黑的跟包碳子有的一比,眼神都往外頭髮殺氣了,愣是咽回了餘下的半段話兒,縮頭縮腦的一溜煙兒跑開了去,往後再不敢開這個口了。
哎——著實是拿著閨女玩命兒寵的老爹們統統傷不起啊有木有!世子大人心裡苦啊!好生寵愛的閨女眼瞅著就要大了,沒幾年就得被狼給叼嘍!原本世子大人便心裡不得勁兒的很,如今狼還沒來,小閨女兒自個兒就想往外頭飛了,這哪兒成啊!外頭狼好多的好麼!
單純的小閨女兒不懂老爹的心啊有木有!
眼瞅著自己出馬不成,洛未央倒也靈巧的很,只眨巴下眼的功夫,便轉移了目標,開始走一遭曲線救國的劇本來著,轉頭就盯住了她親孃,心裡琢磨著讓她娘耍一回美人計,好教老爹束手就擒,額,不對,是點頭應允……
只是可惜呀!
爹孃感情太好,做女兒的也很傷感好麼!人家夫妻倆愣是一個鼻子出氣兒,夫唱婦隨的,洛未央好生的給她娘擺事實講道理,力圖說服,可她娘回回只當放屁,轉頭就忘,更別提求情了。
就這麼纏磨的過了年,磨著同胞兄長都死了心,丟開一邊兒玩兒去了,只未央還是一根筋兒的總想磨磨看,冷不防她娘哪回一個抽抽,就應了呢?
都說不好不是?
話轉回來,卻是張煙老神在在的對著女兒一推三五六,她才不幹這出力不討好的事兒呢,就世子大人那副德行,只要一說到閨女將來嫁人?,或是挑個女婿相看人品什麼的,那臉就拉的跟什麼似的,老長老長的,傻子才去觸黴頭呢!
只是沒想到,她不提這茬兒,倒是洛凌淵卻問將起來了。
跟未央耍嘴皮子磨了一下午,臨到晚上,一家人用了晚膳,將一雙兒女給打發走了,沐浴更衣後,兩口子往內室裡歇著閒話時候,卻是洛凌淵開口問道:
“未央這是怎麼了,撅著個嘴兒,誰惹她了不成?”
張煙聞言便是一個白眼兒送過去,哼哼笑道:
“你自個兒的閨女,你不知道?”能叫你閨女可不樂意的還能是為的哪遭?那般萬事不上心的性子,還能為的那般?
這麼一問叨,洛凌淵哪會不知道為的什麼,只腦中一回轉,稍稍頓了一下,便笑著說道:
“如此,也不是不行。”隨即在張煙一臉“你發燒了吧!”的扭曲表情中,緩緩道:
“孩子們年紀越發大了,往常總捨不得她吃苦,想著總是有咱們,不會教她們被欺負了就是……”
張煙聽得嘴角一抽,聽到沒有,世子大人說的是“她”,至於是哪個她,呵呵,她真是再知道不過了。
反正肯定不是是她兒子就對了,因為——
寵什麼的,壓根兒就跟她兒子沒半根毛的關係,那小子從小到大,就是被洛凌淵給摔打著長大的,剛懂事兒就給他那個狠心的爹給扔軍營裡去了,說是要“熬打筋骨”?
哼哼,說起來,她見得最多的,便是大兒子泥裡打滾兒的猴樣兒了,說來也不知是怎麼長得,竟是越大越顯斯文了呢,見誰都是一副笑模樣兒,看著可瘮人……
一個不妨,心緒便跑偏到了十萬八千里,好在洛凌淵低沉的聲音急劇穿透張煙的耳膜,只聽道:
“……只是,如今我卻想著,孩子們既有心出去走走,索性依了他們就是。左右有咱們,想是不會有那不長眼的膽敢上來招惹。”
招惹?
張煙聽著不知怎的就想發笑,心裡頭默默腹誹:就憑著您老擱你閨女五歲時候被同齡男孩兒拉了一把小手,你就把人家爹給整的哭爹喊娘,完了還得板著臉兒鋼鏰似的一個個蹦出“男女授受不親”,好似人家犯了彌天大罪似的,教那小夥子陰影一樣的往後見著她閨女就反射似的往邊兒上閃,跟躲避洪水猛獸似的德行,別處不提,只京都怕是沒人跟惹煞星呢!
暗地裡哼哼一回,腦中一個閃光,卻是徒然憶起:
“他們?你是說,讓她們兄妹一塊兒去?”
話說出口,卻又覺得很是應當,心裡頭這般想著,口中便道:
“這樣也好,教他們兄妹有個照應,出門在外,到底不比家裡,濤兒跟著,咱們也放心些。”
不自覺的,腦中回想起,兒子八歲時候,便提溜著血淋淋的狼皮,笑的滿臉開花兒的說是‘兒子自個兒打的,給娘做靴子穿’時候一口白花花的牙齒,那副凶殘模樣兒,便叫張煙很是安心的將閨女打包送給兒子提著,那就是個大凶器啊有木有!
世子大人出產的大凶器!
夫妻倆湊一塊兒,商量了妥當,睡下歇息不提。
洛凌淵再是雷厲風行不過,既拿了主意,便不再拖拉,只第二天便叫了兒女到了書房,好一番交待,卻是准許二人長期放風,只要他們每隔五天,便摁個尚自安好的爪印,交給侍衛算作功課便罷。
長期以來心願達成,哥哥倒還沒甚感覺,反正爬樹摸魚他都沒少幹,這回任務格外明確,看好他爹的眼珠子——他的親妹子就成。
他爹說了,妹妹有事兒,爹要揍他;妹妹被叼走,爹要揍他;妹妹不開心,這個,哥哥扭曲著臉,不講理的爹也要揍他……
真真是沒天理了!
可是,回頭一看未央亮晶晶的眼睛,紅彤彤的小臉蛋兒,哥哥很是老氣橫秋的嘆了口氣,唉——誰能他家的家訓,爹自小提著他領子交待了,作為凌家的男人,務必要保護好家中‘柔弱’的女人們,他也只能認命了不是。
不過,轉念一想,想到爹私下裡唸叨的,外頭遍地都是惡狼,就等著一個不妨就叼走他可愛的妹妹,哎,責任重大啊有木有!
這邊兒洛凌淵剛把該交代的事兒給交待個遍兒,那頭張煙已經著丫鬟們把兒子女兒日常用的物件兒給打包裝好了,等跟洛凌淵一碰面,帶著兒女往老王爺王妃那裡告辭了去,然後在王爺譴責王妃淚水漣漣的目光裡,送了女兒兒子往門口去了,臨到外頭,人馬、行禮、車匹是樣樣俱全,更甭說銀票了,那個是絕對不能少了的。
於是,先喜後驚的倆熊孩子,應是沒反應過來,愣愣的接過爹爹遞來的薦書?,上頭黑通通的四個大字“兗華學院”,可是叫兄妹倆傻傻的眨巴眨巴眼睛,腦子沒回轉過來,已是不知不覺的被送上馬車。
等到車軲轆咯吱咯吱響的驚迴心神兒,心裡頭一個激靈,驀的一個往前撲,趴在車窗上往後瞪著眼睛瞄時候,見到的便是爹爹揹著手,一臉肅然的冷厲模樣兒,旁邊……洛行濤小臉一抽,他竟是看到,他那可不心疼他們的親孃,歡快的揮著帕子,一臉歡喜的表情,那雀躍的,哎呦,險些一個錯腳掉下臺階去,還好爹爹扶了她一把……
這可真是……他們兄妹就這麼不著待見麼?那可是親孃啊好麼!
喪氣的迴轉身子,重重的靠坐在車上,抬眼恰好瞧見他妹子一臉興奮的模樣兒,洛行濤頓時覺得往後的日子,很是不美妙啊腫麼辦……
不說兄妹二人一路行走,只張煙和洛凌淵目送馬車遠去,漸漸變成一個黑點兒消失在眼前,那心裡頭也不知怎麼,竟是生出一股子酸澀來,忍不住的齊齊嘆了口氣,然一出聲兒,倆人的目光便在空中相撞,對視良久,忽而同時笑了起來。
已是多年夫妻,不需過多言語,已是明瞭對方心中思量。
兩人相攜進府,洛凌淵親自送了張煙回到院子裡,喝了盞茶便扭頭到外院處理瑣事去了。
張煙悶悶的坐了一會兒,開解了自個兒:好比兒子大了就得飛了,女兒大了就得往別家住後半輩子了等等。可越是這麼想,心裡越是空的慌。她竟是覺得,自己忙活了這麼多年,勞動成果驀的一下子不、見、了。
她虧本了好麼,簡直虧大發了!
為了彌補心中悲傷,覺得自己堪比小白菜的張姑娘,便決定要去睡上一覺,緩解一下子胸中悲涼的情懷。
丫鬟們伺候著更衣,去了髮釵首飾,張煙屏退了下人,自己沾了枕頭,心裡頭想著前前後後因因果果的這些個事兒,竟是不出一會兒工夫,便睡熟了去。
這一睡便直到天色見晚,面色恬靜的張煙在這似真非假的夢境中,竟是神遊一般,又重新回到從前,兒時、年少、父母、兄長、嫁人、兒女,一樣樣的從眼前而過,卻又一樣樣的離她遠去,任她如何挽留不見回頭。這般情形,不可自已的張煙竟是生出一股子恐慌的情緒來,她總覺得忘了什麼,將將想去卻又不得而知,難言的驚恐緩緩佔據心神兒,心慌意亂之下,她焦急難耐,伸出雙手,想要抓到些什麼,然而,那近在咫尺的東西,彷彿下一秒便能瞧得清楚的東西,總是與她觸手可及之處擦然錯過,張煙心下害怕,當下溼了眼眶……
然當她迷茫無措時候,卻是聽到耳旁誰在叫她一般,
“煙兒,煙兒,你醒醒,煙兒——”
對了,對了,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就差一點兒她就抓到了,就差那麼一點點兒。
猛然間,張煙一個用力,抬手一抓,緊緊的握住,再不敢放開,心中歡喜起來,她抓到了,她抓到了,就是這個,這個總在她身邊兒,不曾稍離片刻……
心下放鬆下來,耳邊那連綿不斷的聲音便越發清晰:
“煙兒,醒醒,煙兒,不怕,煙兒,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呢!”
輕緩嗓音撫慰之下,張煙緩緩睜開眼睛,循著聲音望去,淚眼朦朧間,撞上一雙擔憂心疼的黝黑雙瞳,緩緩的轉頭,瞧向自己雙手之間,赫然發覺,手中緊握著的卻是男子一雙厚實溫暖的大掌,此刻,已經反手牢牢的握住她,上頭已然被她掐出了紅印。
腦中漸漸清醒,視線緩緩清晰,抬眸對上洛凌淵沉穩一如往昔的俊顏,目光掃過男人雙鬢染了霜色的頭髮,張煙的眼睛,一寸寸一寸寸的對上洛凌淵的眼神兒,緊接著,緩緩的、緩緩的露出一抹淺淡至極卻清豔至極的笑容。
洛凌淵皺緊了眉頭,憂心道:
“煙兒,你可是哪裡不舒坦,叫太醫給你瞧瞧?”
說著,便要起身去喚。
張煙連忙拉住了洛凌淵,力道輕輕的一扯,男人便順了她心意的往回一坐,張煙傾身靠在洛凌淵懷中,望著男人依舊蹙起的眉頭,輕笑著搖了搖頭,慢慢說道:
“不用。”
不用,真的不用,只要你在我身邊兒便好。
行至一生,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然我身側總有你的身影相伴。
伴之往昔,伴之當下,伴之一生!
不相離,不相棄!
如此,便好。
(完)
作者有話要說:明兒上番外,謝謝親們一直的支援,不足之處還請見諒,爭取一本還比一本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