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聶芷醒的早,小心從父親手臂縫隙間鑽出來,正要呼口氣,聽得母親的聲音冷靜:“不多睡會兒?”
聶芷受了一驚,小身子慢慢轉過去,面上帶了乖巧懵懂笑,爬到另一竹蓆的母親身邊,小聲喊了句:“媽媽。”
聶芷想這大概就是血緣關係,不必多說什麼解釋什麼,充滿愛意的稱呼就可以抵擋一切。
木琴憐惜的將聶芷凌亂的發攏到一塊,微微笑,淺聲道:“昨天鬧騰到那麼晚,怎麼這麼早就起來?現在才六點呢,不急著去上課。”
聶芷黑了黑臉,如果可以,她真不想去上學。清一色的藍褂黑褲中年老師上課就一個樣兒,從早到晚,要不阿哦鵝,要不一加一等於二,上個學年度聽了半個學期的課她真的堅持不住。
木琴見聶芷一臉糾結,還以為她是擔心作業或是玩樂時間,輕輕道:“小芷,上學是為你好。平時玩樂少些,多讀點書,未來就能更好。”
聶芷暗自挑眉,趁機道:“媽媽,爸爸不是下個禮拜回城裡麼?我想讓爸爸帶我一塊去城裡買些課外書來看,多學點知識。”
木琴思忖了會,想想還是覺得孩子太小,課外書不一定會看,不如等過幾年聶芷長大些再買。“我記得上次你就提過這事,但是我拒絕了。小芷,你還小,學的知識很淺顯,我希望你能先打好基礎,課外書等你上了高年級媽媽會給你買的。”
聶芷懂得母親的顧慮,可她是真的想學些東西,她耐著性子想再同母親磨一磨,興許母親就同意了。剛要開口,聶芷聽見父親含糊的話語:“木琴,你就給她買吧,我們不是說好要培養她的麼?”
母親哽了哽,半晌聲音弱下來:“可是小芷才七歲啊。”
“書到用時方恨少,木琴,也許孩子是超乎我們想象的聰明呢。”聶雲並未睜眼,卷著被子神情疏懶。
聶芷看母親搖擺不定,知道有戲,忙撒嬌道:“媽媽,小芷都能看懂高年級的書了,上學年末老師還讓我跳級呢。您總不能見著小芷成為文盲吧?”
母親嗔怪瞪她一眼,眼神卻是溫軟的,她道:“隨你們爺倆去吧,我也管不著。家裡現在還是有點錢的,不過要買正經書呢,耽誤了學習我可饒不了你們。”
聶芷笑著往母親身上撲,嘬起小嘴吧嗒親了母親一口,又回過身撲到聶雲肚子上,清清亮亮喊了句:“謝謝爸爸。”
聶雲翹起脣角,摸索著聶芷的小身板,聲音裡拌了笑意道:“那你們高興了可以去外面玩麼?我還困著,想多睡會兒。”他說完便鬆開了聶芷,抱著薄被滾到角落睡覺去。
聶芷和母親默契一笑,輕手輕腳出了房間。聶芷爺爺奶奶起的早,好一陣忙碌才在七點開飯時坐到飯桌對面。
聶芷看這千篇一律的粥,剎時耷拉了腦袋,木琴見狀問道:“小芷,怎麼了?”
聶芷委委屈屈抬了眼,“我們都喝了半年的粥了,就不能換點好吃的?”
爺爺聶榮好脾氣地哄她:“小芷想吃什麼?只要咱家買得起,吃個十天八天不算啥。”
母親不同意了,放下手中木筷,輕道:“小芷,人要知足,我們家的食物算是村裡生活水平較好的了。”
聶芷嘆口氣,“我就是想吃麵條了。”
母親愣愣,眉眼微笑,她揉揉聶芷的腦袋,“小芷原來不是眼饞三丫家的伙食啊。”
聶芷身體抖了抖,母親的觀察力可真細緻。前幾天她不過多看了兩眼三丫家早上吃的豐盛早飯,這都被母親發現了,那要是自己做了壞事露出一點馬腳可就不得了了……
聶芷趕緊埋頭喝粥,眼神多少有些心虛。
聶雲打著哈欠出來的時候,聶芷已經背好了小書包,正要跟著幾棟屋子前的阿達一塊去上課。聶芷先是拉拉聶雲的褲腿,看聶雲俯下身來便大聲說道:“爸爸,小芷去上學了。”
嗓音洪亮,連睡眼惺忪的聶雲都被驚得清醒了幾分,吶吶道:“早點回家。”
聶芷這才點點頭,小大人十足地滿意走了。聶雲傾身扯扯木琴,不經心問道:“小芷這是故意的吧?”
木琴笑了笑,將手中抹布往聶雲手裡一塞,應道:“嗯,故意的。”
聶雲好久沒反應回來,極是無奈地去拉木琴,“我還沒洗臉就讓我抹桌子,不夠厚道啊。”
聽牆角的聶芷嘿嘿笑了,爸媽這樣的感情真好。
阿達好奇伸了小腦袋來看,沒到跟前就被聶芷扯著書包拉開。“小孩子看什麼看,趕快上學去。”
阿達重重哼了聲,小眼神滿是挑釁意味,插了腰吼了句:“大伯,聶芷在偷聽。”
話一說完阿達一溜煙就跑了,小短腿一挪一挪的,看得聶芷一頓悶笑。慢慢跟上去,聶芷揪住他的書包,眉眼俱笑,和藹可親,阿達一哆嗦,結結巴巴出了聲:“聶芷你…不要亂來…不就是偷聽麼…大伯又不會生氣…”
聶芷又是一笑,春花爛漫,阿達已然帶上哭音:“我跟我媽說你打我……”
聶芷搖搖頭,視線微抬,遠處炊煙裊裊,山色高遠,既然心情舒暢,何苦作弄一小孩?舒口氣,聶芷轉了視線看定他,“上回的事情你沒跟任何人說吧?”
阿達明白危機消除,張了張脣又是呆愣的模樣,“什麼事?”
“哥哥和姐姐找族長的事情啊,你沒有告訴別人吧?”
阿達想了會,扳著手指算了算,“零個。”
“什麼?”聶芷轉念一想,豁然開朗,“是指一個人都沒有說麼?”
阿達點了一點頭,目光澄淨,漆黑透亮的眸子水光十色,呆萌甚是好看。聶芷的堂叔也是好看的男人,曾和聶芷父親並稱村莊二枝花,算得方圓十里長得最好的人,上學時就是女孩子心儀的物件。
聶芷前世時父親與村莊上處的還好,為人熱心友善,與阿達父親聶亦歡最是要好,可惜聶亦歡賺了錢帶了家人出國,從此再無聯絡,這樣卻著了族中人惦記。自從聶芷跟人私奔家中大亂的事情傳了開來,族中人抓緊了時機開始對聶芷家刁難,今兒說聶芷家田地分得多了,明兒又說聶芷爺爺貪汙公款。事實可鑑,聶芷爺爺在位十三載,一點沒為自己謀私利,不然也不會在前世連棟小洋房也沒買上,更別提聶芷父親出了車禍後散盡家財,連聶芷爺爺去世只是簡單佈置。若說貪汙,每月領導也就那麼幾十塊錢,敢問這些刁難的人家裡小轎車小洋房大哥大是怎麼來的?
聶芷實在不想回憶這過往,家中只她一女,她卻如斯不爭氣。都說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父親住院爺爺過世,怎麼著也得成長几分,她卻和不好的人談起戀愛,滿心滿眼是對薄弱感情的憧憬。之後聶芷一直處在叛逆期,凡是父母不樂意的事她偏要去幹,傷透了父母心。與趙啟也是偶然認識的情況下成了男女朋友,因為趙啟是民企的經理,聶芷為了好生活不顧家人反對和他領了證,結果沒幾年趙啟就出了軌,最後還間接促使了聶芷重生。
聶芷覺得自己也很渣,她回頭想想發現自己過去是多麼壞,只執著於表面,內裡從來不深究,導致模糊了父母的愛,害人也害己。
重活一世,聶芷不願糾結在過去,她得全身心經營好家庭,只願人不犯我,我便不回擊。可若是前世那些害過她和聶家的人重施伎倆,她必定連本帶利還回去。
想了太多,聶芷回身看阿達,細眉彎彎,“阿達,再不走就遲到了。”
阿達嫌棄的看著她,脣角下彎,儼然不樂意了,“要不是你在那裡發呆我們會浪費那麼多時間麼?”
聶芷笑了聲,仔細檢查完書包是否背好,小腿一蹬離地,丟了句“跟上我”飛快衝了出去。她最近閒的很,沒事就在傍晚沿著村落一圈又一圈溜達,跑步的速度提高了很多。
阿達目瞪口呆,咕咚咽咽口水,揚聲喊著:“聶芷,慢點。”兩腿一邁很是費力地跟著跑起。
鎮中心小學離聶家村不遠,才五公里,其他村莊少說是十公里以上,家裡沒車的孩子只能自己早起趕去學校。聶芷和阿達走路不算慢,四十分鐘便可抵達,慢跑對才七歲小孩子來說花的時間也差不多。
聶芷的腦海裡還殘留著過去中心小學的影像,是兩座老房子,只有兩樓,屋後是大池塘,荷花殘藕,水波跌宕。兩扇發了裂生了青苔的白牆串著生鏽的鐵門,扭歪寫了土田鎮中心小學七個字,平日裡吱呀著好像隨時會倒。聶芷每每要過鐵門時總是拉著阿達飛快穿過,彷彿慢一步都會被砸中。
小學八點半開始上課,大鐘響了三聲,老師便會準時進門。聶芷和阿達剛好趕在鐘聲響了第二下的時候坐到座位上。
聶芷把語文課本拿出來放在桌上,恭敬地交臂坐穩。
個頭高高的語文任課老師走了進來,清咳二聲,抬眉看了眼講臺下,整理了下課本直起脊柱,浪奔頭讓聶芷汗顏。這不是數學老師麼?誒?去年他好像還教過高年級的物理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