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反手乾坤
來人身著墨色錦袍,面目俊美削瘦,身量頗高,只是一雙狹長的眼眸呆滯無神。
鳳瑤見到此人,瞬間想到陵王!
鳳瑤呆愣了,轉而憤怒似岩層噴灑而出的岩漿,火焰充斥滿目。雙手緊緊的抓著扶椅,這是她的皇叔!皇后她這樣做,又是何意?
陵王看著鳳瑤,傻笑了起來,彷彿很喜歡她。
鳳瑤渾身僵硬的起身,朝後退了幾步。恍然間,彷彿看到他眼底一閃而逝的驚異。
但是,他臉上痴傻的笑容,顯得她多想了。
“皇叔……”鳳瑤張了張口,她知道皇后定是無力解除太后給林君宜的賜婚,所以讓她當替死鬼。可就算如此又能如何?她與陵王是有血脈親情,若是做出苟且之事,豈不亂了人倫?
陵王上前了幾步,傻兮兮的笑著,裂開的嘴似在垂涎她的美色,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的臉。突然,看著小几上的點心,陵王小聲的說著:“阿予,阿臻餓。”
阿予?
鳳瑤一怔,他是將她當成府裡伺候他的人了?
陵王見鳳瑤沒有開口,一邊看著她,一邊偷偷的盯著點心。臉上的傻笑不見了,摸著肚子有些悶悶不樂。
鳳瑤指著門道:“我們出去吃,可好?”
陵王高興的笑了起來,見鳳瑤同意他吃,伸手抓了一塊糕點囫圇吞棗的一口塞進嘴裡。含糊不清的說道:“阿臻最愛吃松子糕了。”
鳳瑤面色一變,想要阻止也來不及。
陵王抱著碟子,狼吞虎嚥,似乎怕沒有吃完會被鳳瑤給搶走。糕點屑落的四處都是,手裡黏膩一片。
鳳瑤怔然的站在原地,見他扔掉碟子,抱著一碗冷卻的銀耳湯喝了一口,呸的吐在地上。嘴裡念著湯太甜,牙會壞了,阿予會罵人。
陵王跳上皇后的鳳椅,大赤赤的躺下。張大嘴,打著呵欠。
“阿予,我們要睡覺了。”陵王抱著精美華麗的迎枕,臉噌了幾下,嘴上的汙漬悉數沾粘在迎枕上。
鳳瑤突然醒過神來,轉身朝門口奔去,門卻從外面鎖死了!
砰砰——
鳳瑤用力的敲了幾下,響聲驚嚇得陵王藏進迎枕裡。許久,沒有動靜,陵王偷偷探出頭來,盯著鳳瑤看了一會,撅嘴翻身。
鳳瑤心裡擔憂芙蕖的處境,害怕皇后怕東窗事發,將芙蕖給滅口!
她猜到皇后動機不純,卻不知道她懷揣著這樣瘋狂的念頭!
顯然,她想要解除了林君宜與陵王的婚約。同時,給鳳敏報仇!
想到此,鳳瑤目光落在陵王的身上。倏然,嚇了一大跳。不知何時,陵王已經來到她的跟前,寬厚的大掌觸碰到鳳瑤的手背,滾燙的溫度似要將她的手給灼燒了!
看著他呆滯無神的眼睛裡,佈滿了紅絲,鳳瑤心驟然沉到了谷底。
猛然後退了幾步,想起陵王吃的糕點,他說那是他最愛吃的松子糕。那麼,這盤糕點,便是特地為他而準備!
鳳瑤心裡發慌,莫怪皇后娘娘將他就這樣關進來,原來這偏殿內早已暗藏玄機。
她當真想要自己與陵王苟且,遺臭萬年!
世人常道太后的狠毒,卻又有何人知皇后的瘋狂?
這宮裡頭,真真是吃人的地兒!
“阿予,阿臻難受……”陵王追著鳳瑤走,熱的他胡亂拉扯自己的衣袍。俊美的面頰,一片通紅。
陵王雖然是個傻子,但是逮起人來,絲毫不含糊。鳳瑤力氣敵不過他,不斷的後退,希望能夠喚醒他:“皇叔,我是鳳瑤,不是阿予。”
陵王此時心裡燥熱,什麼都聽不見不去。
“疼,阿予,疼。”陵王承受不住這難熬的痛苦,喊了出來。
鳳瑤渾身緊繃,看著發狂的陵王,神智漸漸迷糊,心裡一沉。可她已經被逼到死角,鳳瑤猛然推開他,朝寢內走去。那裡有窗戶,許還會有暗門,如果幸運,她便能逃脫了。
可,她失望了。
門窗都給釘死了!
鳳瑤氣喘吁吁的盯著陵王,手裡摸著一個瓷瓶,等著他走近了,手指不由得緊了緊。
她管不了那麼多了。
倏然,鳳瑤目光落在擺在角落裡的一罈子貢酒上面。眼前一亮,扔掉手裡的瓷瓶,抱著酒罈子放在桌子上。
鳳瑤看著他目光已經渾濁,咬了咬牙,掏出袖中的匕首,在他伸手向她抓來的時候,迅速劃破他的手指。
刺痛感使他有瞬間的清明。
鳳瑤輕柔的說道:“阿臻,你喝了這杯水,就不會疼了,也不會難受了。”語氣裡帶著一絲誘哄。
陵王迷糊的看著鳳瑤,就著她的手喝了下去,傻乎乎的咧嘴一笑。轉而又委屈的撅嘴:“阿予,騙人,疼。”
鳳瑤故作鎮定的倒了一杯,遞給他道:“還不夠,你喝完了,就不會疼了。”
陵王歡喜的拍手,一杯一杯喝著鳳瑤的遞來的酒。許是沒有飲過酒,不過六七杯,便醉倒了。
鳳瑤一心想要陵王不省人事,她好想法子脫身。可卻沒有想到,藥性本就使血液急速的流動,渾身燥熱,又喝了那麼多的烈酒,陵王渾身漲成了豬肝色,滿嘴胡話。
“皇叔,皇叔!”鳳瑤焦急的喚道,伸手拍打他的臉頰,可依舊沒有絲毫反應。只是雙手卻是胡亂的撕扯衣裳!
“來人啊!快點來人!皇叔他出事了!”鳳瑤跑到門口,拍打著門扉,可是仍舊沒有任何反應。
鳳瑤搬著椅子砸門,哐當哐當的響聲震耳,外邊依舊是靜悄悄的。
鳳瑤心涼了半截,皇后恐怕是制定了時辰,等過了那麼久,那麼便帶人闖進來。
目光環顧著四周,鳳瑤看著大殿玉階兩旁擺放的青銅獸爐,嫋嫋煙霧逸出,眼底閃過冰冷的鋒芒。揭開蓋子,鳳瑤拿著銀勺將裡面燃燒的香木舀出來盛在碟子裡。
匆匆端到了內室,看著糊在窗上的紙,鳳瑤扯下幔帳堆疊在碟子裡,將碟子放在窗臺上,俯身吹氣將幔帳點燃。
“咳咳……”煙霧嗆得鳳瑤彎身咳嗽,手裡絲毫不敢停頓,將易燃的物件全都移開,想要借用火勢將窗櫺燒燬。
源源不斷的濃煙滾滾而出,薰得鳳瑤眼淚直流。心裡不斷的祈禱著石斛快點來鳳寧宮,她若是算漏了,將這偏殿燒燬了,那便是害死了陵王。
可她若是坐以待斃,等待她的便是未知的危難。
鳳瑤看著燒了半天只燒了一個角,外邊全是一掌寬的木板封死。
屋子裡煙霧濃烈,陵王嗆得無意識咳嗽。鳳瑤再撕扯下帷幔助燃,手裡舉著椅子砸窗。火苗震落下來,灼痛了鳳瑤的手,咬牙隱忍。看著火苗漸漸燃燒起來,鳳瑤心裡急的團團轉,可是焦急不來。
發了狠的奮力將椅子擲出去,嘭——
封住的木板砸斷,窗櫺脫落了半邊,鳳瑤欣喜若狂,撿起椅子使盡力氣砸了幾下。
哐當——
整個窗子脫落,掉落在外面。
外面牆角栽種的是一片花草,火勢漸漸的熄滅。
鳳瑤撲滅了屋子裡的火苗,將椅子擱在窗臺前,拉拽著陵王。他看似清瘦,渾身卻極重。
倏然,鳳瑤透過窗櫺,影影綽綽的枝葉,見到巡邏的侍衛。眼底閃過一抹亮光,將火星子扔在殿外開始點火,隨即跑到內室將火星子扔到床幔上,將罈子裡的酒潑灑了一些,看著火蛇躥起來,大聲喊道:“救命——快來人救救陵王——”
侍衛聽到呼救聲,循著聲音看來,便發現皇后的宮殿冒煙,顯然是走水了。
“快,救人!”侍衛快速的奔過來,鳳瑤率先爬了出去,看著越發洶湧的火勢,促催道:“快點,陵王還在裡面。”
侍衛一聽,變了臉色,從窗子裡跳進去,將陵王抬出來。
這時,衛統領得到訊息趕來,吩咐人滅火,隨即讓人將陵王抬到安全的地兒。審問鳳瑤道:“鳳寧宮偏殿為何走火?”銳利的眸子落在鳳瑤的身上,她極為的狼狽,面上薰染了黑灰,從著裝看來應當是有身份的人。
“不知。”鳳瑤滿眼迷茫。
“你怎得在鳳寧宮?”衛統領面色冷酷,指著陵王道:“陵王為何會飲酒?”
“我是國師新娶的夫人,皇后娘娘遣人邀我來小坐,可中途皇后娘娘支走我的婢女,將我一人留在殿中。我正要跟著出去,有人將陵王推了進來,從外將門反鎖了。陵王吃了皇后給我準備的糕點,渾身發燙,我找水給他喝,卻只找到一罈子貢酒,他……他搶了去,我力氣不敵他,誰知沾了幾滴便醉了。我便喊人開門,可沒有動靜,心想皇后到了時辰便會開門,誰知大殿內著火了,窗子都被封死,我斷不能坐著等死,便燒了窗子逃命!”
鳳瑤見他將信將疑的模樣,冷笑道:“大人若不相信,可以讓宗人府來查,看火勢從何而起!”目光冷厲,指著不遠處燒得焦黑的窗櫺:“大人可以勘察,是否如我所言被封死!”
衛統領眉頭緊擰,此事涉及皇后與陵王,他不好決斷!
“衛統領不過是負責皇宮安危,有些事不太好插手,皇后是嫌疑人,雖是中宮之主,卻不能審查。不如……移交太后?”鳳瑤不會吃了這個啞巴虧,她刻意將火從外面點起來,是混淆她縱火的嫌疑,一切只是為了回敬給皇后!
而這一切,經由太后的手,最合適不過!
衛統領見鳳瑤眼底一閃而逝的厲色,不由得遲疑,隨即覺得這件事攤上太多當權者,便順意道:“將人移送慈安宮。”
鳳瑤腳步一頓:“衛統領既然已經看到,案子雖然不是由你審查,還望你將我的婢女救出來。”
衛統領點頭,一揮手,命人將鳳瑤與陵王送到太后宮殿裡。
太后聽到訊息的時候,方才起身。
今晨因鳳瑤與皇后之事,氣得頭昏腦脹。而今得知鳳瑤與皇后鬥起來,身體上的小毛病,彷彿全都好了。
高文在一旁說道:“太后娘娘,衛統領說您是中宮之主,後宮之事交給您處理,最合適不過,如今將人給您送來了!”
“哦?”太后意外的挑眉,卻是樂意之至:“更衣。”
穆娘利落的伺候太后梳洗好,移駕到大殿。
鳳瑤正跪在大殿中央,陵王則被安排在偏殿,請太醫在內診治。
太后目光淡掃過鳳瑤,落在衛統領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何事?”
衛統領將鳳瑤所說之事複述了一遍,將他勘察的結果總結道:“皇后的確派人將國師夫人請到鳳寧宮,窗子、門全部用木板釘死。至於為何將國師夫人與陵王關在內,微臣還要深查。至於鳳寧宮走水一事,要等宗人府的結果。”
太后微眯了眼,鳳瑤與陵王是血親,關在一起,身上又中了那種腌臢藥,不用猜想便知皇后的用意。
不由的心下冷笑幾聲,皇后是想置死地後生,想要敗壞了陵王的聲譽,抵抗她的賜婚,毀了林君宜與陵王的親事。可她卻算漏了鳳瑤這個變數,誰知她有那樣大的本事,避開了陵王,又逃出生天了!
太后想起皇后今晨高傲的神態,不將她放在眼裡的輕慢,不由得心下暢快。
“瑤兒,你放心,皇祖母定給你討個公道!”太后目光和藹,她與皇后相鬥多年,不分勝負。雖然她不喜鳳瑤,可與皇后相比,她更想先對付皇后!
俗話說得好,沒有永遠的敵人,亦沒有永遠的朋友。
鳳瑤識時務將皇后這麼大的把柄送上來,她豈能拒之門外?
鳳瑤配合的說道:“皇祖母,皇后娘娘她這是想要活活燒死我與皇叔,到時候翻找出我們兩人的遺體,恐怕皇后便會對外稱我與皇叔有了首尾。您的懿旨才釋出,皇后娘娘轉眼便做出這等事,顯然是沒有將您放在眼裡。到時候醜事一出,皇后娘娘指不定會責備您的是想害了林家……”
太后面色陰沉,鳳瑤說的事,她也想到了。
“此事皇上可知曉?”
衛統領回答道:“還不曾稟告皇上。”
“將皇后請來!”太后臉一冷,如此正好!
不過片刻,皇后便來了,失了往日的端莊。看著跪在大殿中央狼狽不堪的鳳瑤,皇后緊了緊手指,恨不得咬碎一口牙。
她本想若是二人有了首尾,她便讓人宣揚,解除了陵王與林君宜的婚約,順道將鳳敏承受的委屈在鳳瑤的身上討回!
可她算好了時辰,正預備去的時候,卻聽人說鳳寧宮走水了!
當時她第一個想法便是鳳瑤不會如此膽大妄為縱火焚燒鳳寧宮,可當她聽到閒言碎語,一顆心彷彿浸泡在冰水裡,透骨的冷。
顯然鳳瑤自己燒了鳳寧宮逃出來,反咬她一口!
“皇后,可是你邀請瑤兒去的鳳寧宮?”太后目光凌厲的看向皇后,此時皇后再不復今晨來時的端莊優雅,許是知曉事情無法收尾,所以心裡慌亂了。
自古以來,皇后的寢宮就不曾走水,她算是開了先例。鳳瑤心也夠大,她將火燒了鳳寧宮,顯然是將事情鬧大。
無論如何,皇后都是落了把柄,鬧到了皇上的面前,皇后也得不到好。
恐怕,還會由此牽涉到獻王的地位。
皇后面無血色的點頭,她此時六神無主。
“陵王是你的人帶到鳳寧宮?”太后再問。
皇后搖頭否決:“本宮並未將陵王帶到鳳寧宮。”
這時,聞訊而來的陵王側妃羅氏恰巧聽到皇后的話,帶著哭腔說道:“太后娘娘,您可要給陵王做主。今日您給王爺賜婚,王爺他如何懂得接旨?妾身便誘哄王爺接旨,便可吃宮裡頭的松子糕。早前王爺進宮半個時辰,妾身便吩咐人進宮去御膳房做一碟王爺愛吃的松子糕。可王爺去御膳房的時候,聽人說松子糕被鳳寧宮要走了。王爺便哭鬧不肯,有人勸王爺去鳳寧宮吃。”
羅氏咬緊了牙根道:“妾身當真是好奇,皇后娘娘對松子過敏,怎得破天荒要走了松子糕?”
皇后心頭一緊,沒有料到羅氏會進宮!
太后似笑非笑的說道:“皇后好手段。”
“不,臣妾沒有做過!那碟松子糕不過是臣妾給國師夫人準備,並不知曉那是特地為陵王做的。”皇后矢口否認。
這時,太醫從偏殿裡出來,確認了松子糕裡含有禁藥。
鳳寧宮雖然走水,可火勢撲救得及時,桌子上那半碗銀耳湯好端端的放著。太醫檢驗了一下,裡面放的是白附子,可銀耳湯裡無故新增白附子便惹人起疑。
“回稟太后娘娘,銀耳湯裡放了白附子,這是一味中藥,是有毒之物,入藥前都要炮製溶解了毒素。可這銀耳湯裡,加的便是生白附子,含有烏頭鹼毒,飲用過量者會導致四肢麻木,甚至致死。”太醫神色凝重,他來時並不知裡頭是何人,因何事。可如今踏進了慈安宮,必定要知無不言。
皇后臉色白成紙片,手驟然捏緊了拳頭。她的確放了生白附子。為的是鳳瑤四肢麻木後,不可抵抗。
可,那麼大的火,怎得那碗銀耳湯還在?
皇后佈滿寒冰的眸子化作冰凌一般的刺向鳳瑤,這定是她搞的鬼!
鳳瑤低垂著頭,並未看向皇后。那樣大的火,待火勢撲滅,銀耳殘湯定是不在了。她臨走的時候,吩咐衛統領進去將湯端了出來,告訴他這是證據。
“皇后身為中宮之主,卻手段狠毒,有悖母儀天下之風範。哀家念在你一時糊塗,便也不重罰你。宮殿毀了,遷居幽清宮反思。”太后顧忌她畢竟是一國之母,又有勢頭正猛的獻王,不可打壓太狠。
想要將皇后拉下位,得另闢蹊徑!
皇后一愣,這是將她遷居冷宮!
面對太后的懲處,皇后穩定了心神。輕輕挑眉,眼眸陰沉,目光輕慢而鄙夷:“太后娘娘如今並無權利責罰本宮,本宮雖有錯在身,自會去向皇上請罪!”說罷,轉身要走。
太后震怒,皇后在她面前向來目中無人,叱道:“來人!抓住她!”
“本宮乃國母,你們膽敢觸犯本宮鳳顏,杖斃!”皇后神色一肅,回頭陰冷的掃了太后一眼:“太后如今自身難保,替旁人主持公道前,先想想自己的處境!”
太后面色鐵青,手緊緊的按著心口,氣得胸悶,喘不過氣來。
指著皇后,冷笑連連的說道:“好,好,好。你既然要向皇上請罪,哀家便如你心意。衛統領,煩請你將慈安宮的一切如數稟告皇上。”
衛統領面無表情的點頭,方才帶著皇后走出去,便聽到鳳瑤的聲音傳來:“衛統領,我今日受驚不小,你已經知道來龍去脈,我便不去甘露殿。今日你出手相救,明日定與國師登門拜謝!”福身離開,遙遙望了一眼慈安宮,鳳瑤脣邊掠過一抹殘佞的冷笑。太后與皇后不對付,卻是小打小鬧,從來不會傷及根本。今日太后屢次被皇后拂了臉面,更是不服太后的懿旨,太后向來要面子,在宮裡頭橫行數十年,如何能接受?
經過今日她推波助瀾,恐怕太后會拼了命想要打壓皇后。皇后的軟肋是獻王,太后定會動皇后的依仗。一旦觸及了皇后的逆鱗,她們必定會不死不休!
太后看著皇后囂狂之極,眸子裡凝聚著風暴:“高文,你寫罪狀書,呈遞給御史大人。”
高文一愣:“太后,如此之早,豈不是讓晉王風頭無雙了?”
太后如何不知奪嫡要制衡,但是今日皇后著實氣煞了她。若是獻王冊封太子,恐怕皇后愈發不將她放進眼底。“她仗持身份,素來鼻孔看人。哀家倒要看看她折彎腰,是否還能如此囂張!”
高文卻覺得太后太過激進,看著鳳瑤離去的背影,心裡隱隱閃過一個念頭。
借刀殺人!
——
銅雀臺
獻王身著硃紅五爪蟒袍,將上好的雨前龍井遞給對面而坐的雲初。十分恭敬的說道:“這是本王南下巡撫時親自採摘,不過幾兩,口感極好,特地送來給國師品品。”
雲初端著白底青花的茶杯,香味清淡,色澤清透,淺飲了一口,入口回甘:“尚可。”
獻王臉上的笑容一頓。
雲初面色平靜,看著一角安靜彈奏的琴女,漆亮的眸子黑如深淵。垂落的廣袖潔白如皎月,揮袖如雲絮舒展飄逸:“退下。”
琴音戛然而止。
獻王冷冷的瞥了一眼,琴女倉惶的抱著琴逃下銅雀臺。
“國師琴技登峰造極,如此粗鄙琴音倒是汙了國師的耳。”獻王端起茶杯,向雲初賠罪。
雲初目光深深,卻是接下這杯茶。
“今日請國師來此,有一事相求。”獻王沉吟道,阜城那邊他想要著手擺平已經是來不及,只好請求雲初相助。何況,母后方才請他誠心說服國師,定會事半功倍。
“若是阜城之事,微臣無力迴天。”雲初緩緩的說道:“晉王已經在歸京途中,獻王若要摘清,倒是有個法子。”
“國師請講!”獻王神色有些激動,他之所以敢前來,心中有幾成把握。因為他與姜家大小姐定下婚約,與雲初也是表親。
“棄卒保帥。”
獻王一怔,陷入了沉思。相府與布政使皆是他的左手右臂,不可或缺。他們雖然捅出這麼大的簍子,能兜還是要兜了。
“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不到萬不得已,獻王不想就此放棄。但凡還有一絲希望,他都要奮一搏。
“別無他法。”雲初回答的很乾脆。
獻王鎮重其事的說道:“國師學富五車,智蓋九州,聞名遐邇,人稱大舜第一智囊。您,定有辦法!”
“德薄才疏,謬讚了。”雲初神色淡淡,清雅溫潤的說道:“若當真智蓋九州,便不會束之宮牆。”
目光悠揚的俯瞰宮城,驟然目光一頓,凝聚在一處。
“國師若能助本王度過眼下難關,他日定還您自由之身。”獻王許諾,抬頭望去,只見方才雲淡風輕的雲初,此刻烏雲密佈,似有山雨欲來之勢!
雲初清潤的眸子裡蘊含著怒火,那座宮殿濃煙滾滾,位置顯然是鳳寧宮。而他出來赴獻王之約,到了銅雀臺便聽石斛告知鳳瑤被皇后要去鳳寧宮。
如今鳳寧宮走水,恐怕鳳瑤有難。
“石韋,你速去鳳寧宮。”目光冷沉的睨了獻王一眼,拂袖而去。
獻王心一沉,緊跟著去了鳳寧宮。
瓊華殿
石斛跪在雲初面前請罪,他遇見了做任務歸來的石喬,便與他飲了幾杯,誰知就是這片刻功夫,主母便出事了!
“自去領罰。”雲初手指摩挲著溫潤的玉玦,幸而她無事。
只是,想到皇后做的腌臢之事,雲初眸子幽邃詭譎。
石斛心中也極為的自責,慶幸鳳瑤逃脫了,否則他百思難辭其咎!
“屬下自請去本宗磨練。”石斛鄭重的說道。
雲初揮袖。
石斛迅速離開。
“主子,石斛去本宗歷練,定要數月,這期間誰保護主母?”石韋想到今日之事,也極為的氣憤。
“石喬。”
石韋稍稍鬆了口氣:“若是石喬去的話,沈家的案子由誰密查?”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頭緒,若是石喬耽擱了,不知要什麼時候才會得知真相。
“我自有安排,你將獻王罪行羅列,蒐集證據,兩刻鐘送呈到御史手裡。日落前,我要聽到對獻王的發落。”雲初將玉玦收攏在袖中,眉目冷清,他到底是讓她深陷危難了。
石韋將雲初的動作看進眼裡,心中暗暗吃驚,主子只有遇到難解或者心緒起伏的時候,才會把玩玉玦,以此;來平定心性。可他對獻王之事,掌控在手裡,並不會是難解,那麼只有心緒起伏了……
驀然心驚,他竟不知鳳瑤對主子影響如此之大!
半點不敢耽擱,立即著手準備。
不過一刻鐘,石韋便叫摺子送給了御史。
御史看到摺子,勃然大怒,當即進宮呈遞給皇上。
皇上閱覽完御史的兩本摺子,一本是獻王強搶民女,暗中用美人計**朝中重臣,拉入黨派。一本則是關於土地兼併,買賣官職,收受賄絡的罪狀。
鳳嘯面色漆黑如墨,翻開冊子,裡面詳細記載哪年哪日,獻王賣官給誰,收受多少銀兩。收受賄絡也都條條框框,有理有據。
這些表面獻王做了米分飾,可禁不住審查。
一查,便全都暴露出來!
啪——
鳳嘯將摺子與罪證甩在龍案上,揉了揉痠痛的眼角,沉聲道:“御史大人覺得,該如何處置?”
“獻王強搶民女**成姬妾籠絡人心,分明是起了不該有的心思。何況,皇上想要實行人口分制土地,這個時刻身為龍子,應該鼎立支援皇上,可獻王卻兼併土地,強賣土地逼死百姓。奈何他是王爺,威壓之下,誰敢主持公道?”御史神色激動,言之鑿鑿道:“皇上雖然繼位多年,可天災連連,稅收一年不如一年,國庫甚為空虛。此次阜城賑災,宮中已經開始縮衣節食。可獻王卻在他管轄之地收刮民脂,收受賄絡,其銀子數量龐大,疊加起來堪比國庫!”
最後一句話落,鳳嘯將桌案上的奏摺全數揮落!
御史屏息等待鳳嘯發落裁決。
皇上最忌肆黨派之爭,這樣便會危及他的地位。如今獻王不但樹立黨派,有悖他的政策,居然銀子比國庫還多。
他要那麼多銀子作甚?
遂養兵馬,逼宮奪位?
“混賬東西!”鳳嘯一掌拍在龍案上,怒道:“宣獻王!”
範忠立即出去辦事,迎頭碰上衛統領,看著他身後的皇后,不禁頭大。摸了摸額頭冷汗,退在一旁待人進去之後再匆匆離開。
皇后進來甘露殿,便覺得壓抑,抬頭看著鳳嘯,他整個人隱匿在陰暗中,看不清楚他的神態。
鳳嘯正在氣頭上,看到皇后自然沒有好臉色。聽到衛統領的陳述之後,且證據確鑿,面色陰沉:“鳳寧宮走水?”
“皇上……”
“鳳寧宮是一國之母的寢宮,誰敢不知死活縱火?你為了毀林家與陵王的親事,竟做出如此歹毒之事,嫌皇家臉丟得不夠大?陵王是皇室血脈,區區林家不過一介庶民,林君宜許配陵王,委屈了?”鳳嘯只覺得氣血湧上頭頂,喉間腥甜。他的皇后與愛子,非但沒有幫助他齊心協助國事,反倒是一個拖拉他的後退,給他生事。一個暗中籌謀,算計著將他拉下皇位!
皇后心頭一跳,不知皇上為何會突然勃然大怒。不禁跪在地上,面色驚惶道:“皇上,臣妾冤枉!”
鳳嘯見她不肯認錯,冷笑道:“可要將人喚來對峙?亦是等宗人府審查結果?國師問罪,朕想護你都難!”
到底是髮妻,他將對獻王的怒火,發洩在她的身上。
“皇上,臣妾沒有做的事情,斷不會承認。”皇后挺直了腰背,直視鳳嘯。太后越想處理了她,她便越安全。“皇上,您與臣妾夫妻那麼多年,豈會不明白臣妾的品行?臣妾就算再糊塗,也不會火燒了自己的寢宮。”頓了頓,避重就輕道:“臣妾的確是將國師夫人與陵王請到鳳寧宮,卻並無要火燒他們的惡毒心思。”
可這次,她終究是失算了!
“冤枉?”鳳嘯冷笑了幾聲,將兩本奏摺甩在皇后的跟前:“這也是冤枉?”
皇后一怔,看著一旁的御史,面色不禁有些發白。手指微微顫抖的翻開摺子,臉色一片灰白。
獻王做的有些事情,連她都不知曉。瞬間,皇后便明白過來,為何太后輕易的將她送到皇上這裡來,原來早已在等著她!溫柔平和的眸子裡,閃過一抹怨毒,緊緊的攥著摺子。
“這就是你教導的好兒子!”一個字一個字從鳳嘯齒縫中擠出,語氣陰冷的說道:“父皇仙逝前朕答應他好生照料陵王,如今陵王生死未卜。他若有性命之憂,朕,定要了你的腦袋!”
皇后渾身一顫,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鳳嘯怒瞪皇后一眼,心裡卻尋思著如何處置獻王。他的子嗣不多,若是處理的狠了,只怕全都倒戈晉王。
這不是他所樂見。
皇后噤若寒蟬,再不敢開口,俯首在地道:“臣妾教子無方,一應罪過,臣妾全都認了。只希望皇上念在裕兒對您一片孝心的份上,給他將功折過的機會。”
“皇上,獻王之事民聲栽道,不可輕率為之。”御史並不懼怕皇后,他為人忠心耿耿,見不得大奸大惡之人。如今見皇后連鳳寧宮都燒了,言道:“皇后寢宮燒燬一事,傳將開來,恐怕會人心惶惶。這乃是國之根本之處,皇后為了陷害國師夫人與陵王,任意妄為,不為大局考量,有失國母之風範,難堪大任!”
廢后!
皇后心中一震,這比將她遷居幽清宮還要難以接受。
“皇上……”
“父皇,母后寢宮走水,非她所願,錯不及此。”獻王認為皇上傳他來,是為了鳳寧宮走水一事。在門口將御史口誅皇后的話,聽進耳中,不禁替皇后抱屈:“父皇,不過是宮婢笨手笨腳,將殿內燭火錯擺,這才釀成禍事。若百姓因此事妄議,便請母后開壇拜祭天神,請國師斷言不過是鳳寧宮邪氣入侵,這才使得連連天災人禍。如今重新修建,日後大舜國定會風調雨順,國運昌盛。”
鳳嘯面色陰晴不定。
獻王心中惴惴,皇上寵信雲初,不過是他能卜算天機。那麼定是通道教,他這一言該合了皇上的心意。
“國庫空虛,鳳寧宮重建耗銀數萬不定能成。”鳳嘯銳利的看向獻王,沉聲道:“獻王以為如何?”
皇后心一沉,明白皇上的用意,心中著急,連忙給獻王遞眼色。
獻王卻認真的深思鳳嘯的問題,並未看見皇后的暗示,振振有聲的說道:“今年雨水充足,豐收定是往年數倍,父皇可以增加賦稅。”
皇后心中大驚,完了。
獻王這一言,觸犯了皇上的禁忌。何況,為君者定要心懷天下,可獻王顯然有失仁德。
“皇上……”
“好一個增加賦稅!”鳳瑤額角青筋鼓動,目光凜然,振袖道:“獻王貪汙受賄,買賣官職,關押大牢,擇日問審!”
皇后癱軟在地。
獻王呆滯的看著皇上,有些反應不過來。瞬間,緩過神來,跪在地上磕頭道:“父皇,兒臣冤枉!”
鳳嘯將那本冊子砸在他的臉上,森冷的說道:“當真是朕的好兒子,你比朕出色能幹!”
獻王翻開幾頁,心中驚亂,高聲道:“父皇明察,兒臣冤枉,是受人構陷。”
“帶下去!”鳳嘯不耐的揮袖道:“皇后遷居幽清宮,待獻王審查後,再定奪!”
這是信了獻王有造反的心思。
皇后心中驚惶難安,可她不能亂了陣腳。只要沒有確鑿的證據,獻王依舊會被放出來。不能亂,不能亂……
可皇后渾身控制不住的顫抖,連忙攙扶住趙月:“你快傳父親進宮,本宮有要事商議。”
趙月看了一眼甘露殿,臉色凝重的說道:“皇后娘娘,晉王隱藏了行蹤,提前進京,如今已經到了城門。聽說,晉王掌握阜城私鹽一事的證據,獻王也牽涉其中。”
“你說什麼?”皇后搖搖欲墜,這是天要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