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 此戰虛實
林巨集陽步入樓內,腳步也是甚急,可他一眼就瞧見趙健柏也在,不由放緩了步子。
三年來,這二位,那可是花場宿敵,所謂一山不容二虎,美男與美男,那也是一個道理。
除此之外還有一條,他是劉楓的岳父,而這趙健柏乃是前朝宗室,一問之下,竟然是風華夫人的親弟弟,劉楓的親舅舅!倆人兒“國丈”對“國舅”,都是“皇親國戚”,那更是耗上了!
如今,這大庭廣眾狹路相逢的,如何能落了下風?
他神色一肅,撣了撣袍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擺出一副風度翩翩地神逸模樣,邁著快抬慢落的四方步,昂首踱入中央,長袖啪地一甩,極盡瀟灑之能事地行了一禮,這才道出來意:“主公!如今天氣炎熱,牆外陷坑堆滿屍體,已然無法發揮作用,更易引發瘟疫,屬下建議連夜填之,請主公酌情定奪!”
劉楓正細看字條,忽然臉色一變,猛地一拍案几,好好一張楠木帥案咵啦一下四分五裂,眾人嚇了一跳,驚疑望去,卻見劉楓滿臉驚喜,以手加額,高叫一聲:“天意,真是天意呀!”心中狂喜:好!好得很!想不到一位姑娘家竟有這般見識!了不起!真是天不絕我!
他抬起頭,見眾人呆若木雞的模樣,又瞧見岳父鶴立雞群呆在中央,這才想起眼前事,不由尷尬笑道:“哦!這事兒啊!醫正不必擔心,這些屍體先擱著,明兒個我還有用,用過了再填不遲!”
眾將聞言不無變臉變色,吳越戈更是黑臉愈黑。主公打仗歷來是無所不用其極,連屍體也不放過,他可是親身參與,深有體會,回想當年屍堆打滾的經歷,頓感心有慼慼焉。
最慘的是武破虜,他頭炸眼花腿一軟,幾乎跌倒。劉楓頭一回利用屍體,對付的不是旁人,正是他武破虜!
劉楓雙掌一拍:“大家分頭去準備吧!勝飛、晉鵬、破虜,你們三位留下!”他想了想又道:“哦!對了岳父,我回來時走得急,子馨被我留在了周府,那兒想來也更安全些,您老放心便是。”
由於趙健柏率先離去,林巨集陽也恢復了正常,他微笑點頭,一臉慈祥:“九郎有心了!馨兒跟了你,福氣吶!”
眾將散去,門樓內剩下三人。劉楓先看了看薛晉鵬,此人三旬年紀,身形板直、肩頭寬平,鷹目銳利如刀,配上兩撇劍眉一叢針髯,格外顯得英武不凡。他笑道:“晉鵬!咱倆大半年沒見啦,你還是喜歡板著個臉。”
薛晉鵬古板無波地一抱拳,冷聲答道:“胡虜未滅,父仇未報,請恕末將笑不出來!”
劉楓自討沒趣,乾笑兩聲,訕訕地道:“咳,咱先不談這個,留你們下來是有要事相托!”
“請主公吩咐!”三人抱拳候命。
劉楓站起身,踱步到武破虜跟前,紙條塞入他手中,卻轉頭對薛晉鵬道:“命你率領三千忠義營,連夜趕回翠屏峰,聚集民眾前往臥龍崗,除了路上的口糧,錢財輜重一律不帶,有多快走多快,片刻不得耽誤!”
他接著又鄭重其事地吩咐道:“晉鵬!勝飛!破虜會在臥龍崗相候,爾等到後,一切聽從破虜的命令列事!事關十數萬人生死,萬不可有誤!明白了麼?”
“末將遵命!”失去指揮權,薛晉鵬卻沒有絲毫不滿,他是真正的軍人,軍令如何便如何。楊勝飛略有猶豫,可最後還是點頭領命。
劉楓轉過頭,眼神微帶歉意,“破虜!我犯的錯,要靠你幫我彌補了!”
武破虜攥緊了紙條,三角眼閃著光,卻說了句不沾邊兒的話:“主公!此間凶險,若事不可為,望主公當斷則斷,萬不可懷婦人之仁!更不能意氣用事!”說完不錯眼地瞅著劉楓,似乎是在等著他的回答。
劉楓皺了皺眉頭沒說話,兩人對視許久,卻是劉楓率先移開目光,武破虜心裡咯噔一下。
對於劉楓,武破虜可以說是太瞭解了。他深深知道,劉楓性情堅毅,殺伐果決,可卻大喜大怒、大愛大恨。情緒波動大時,往往由著性子胡來,絲毫不想後果。
這一回,性命攸關,可萬不能由著他!
武破虜擺出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模樣,拽著袖子追趕劉楓遊離的目光,極少見的帶著感**彩說話:“屬下知道,阿赤兒就在對面,你想殺他報仇,想得發瘋,可是現在不是時候啊。”說到這裡,聲音愈發深沉:“主公!你我都清楚,這一戰,我們贏不了!”
武破虜一句“贏不了”出口,邊上二將登時勃然變色,此時正值初戰大勝,乃是三軍向前,將士用命之時,這廝竟敢妄言必敗,他難道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嗎?轉念又想,方才叫囂“天佑吾軍”的不也是他麼?吃飽了撐著了還是怎麼的?
他們把眼看去,果見劉楓臉色發青,顯然不高興了,兩人齊聲呵斥:“大膽!你竟敢……”
話沒說完卻被劉楓抬手製止,他深吸一口氣,黯然嘆道:“破虜沒有說有錯,我們這次……贏不了。”
“主公!”二將大驚失色,他們想不明白,目前形勢雖不利,可主公哪次不是以弱勝強,這回何以未戰先怯?
“若只有眼前這十多萬人馬,拼著重創,我們也還有機會。”劉楓背手搖頭,與武破虜相視苦笑,嘆息道:“若不出我所料,不久之後,狄軍還會有後續部隊趕來,規模只怕是小不了!”
“不會吧?我們只有三萬人,他們也太看得起我們了。”他們萬萬想不到,時局竟已危急如斯。
“為了不動搖軍心,方才我不說出來,可我有準確情報,狄軍後援不下十萬,因此我們不能冒險,一旦為你們爭取到足夠的時間,我們就要突圍了,所以你們每快一分,我們便少死一人,這一點,你們一定要記住!”
二將面面相覷,雖然不解,可長久以來的信任,讓他們拋開了驚駭和疑慮,“主公放心!我等片刻不會耽誤!”
劉楓點了點頭,又揮了揮手,無意中帶出一絲疲憊。適才,他被武破虜一語道破心事,此刻不覺呆立出神。當年張翠兒慘死,致使兄弟反目,遠走一方,此事心中鬱積已久,他雖然不在人前提起,暗地裡卻深以為恨,他常常有一種錯覺,臉上這道傷疤,彷彿和心臟連線在了一起,揪起來疼得直哆嗦。
如今倒好,仇人近在咫尺,非但殺之無望,反倒自身難保,這讓他情何以堪?這才憂憤難平,一時失態。
這番前事祕辛,知情者無不諱莫如深,二將聽之不懂。可劉楓一副頹然模樣,他們卻看在眼裡,暗自驚心,以主公的城府和定力,竟會面露萎靡之態,口出示弱之語,此戰之險,情勢之危,怕是比最壞的打算還要惡劣。
凝立半晌,二將相顧無言,齊身跪倒,鄭重地向劉楓磕頭拜別,“主公保重,末將這就告辭啦。”
劉楓肅然回禮,“十萬民眾的生死,拜託啦!”二將凝聲應諾,心沉步重地下樓而去。
望著二將的背影,劉楓好久都不知該說些什麼,半晌方問:“破虜,可曾猜出內鬼是誰麼?”
武破虜正就著燈火看紙條,面無表情地搖頭,“知道主公身份的人很多,可有條件猜到湞江水計的就不多了,但至少也有那麼七八個,目前的線索,斷不準。”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不排除風雨閣內部骨幹的可能,包括我在內,或者說,最有嫌疑的,就是我。”
劉楓眉頭蹙緊,不假思索地一揮手:“若真是你,那算我活該,瞎了眼看錯人。”
武破虜聞言一顫,看向紙條的目光有些失神,可短短一瞬間便恢復正常,他沒說什麼,繼續一門心思地看。
劉楓搖頭苦笑:“三年吶,十八拜都拜了,就差這麼一哆嗦了,真是可惜了……”
“主公!此時再說這些已然無用,請專心想對策吧!”武破虜看得仔細,回話時頭也不抬,忽然眼睛一亮,失聲讚道:“了不起啊!周小姐此計甚妙,主公,我們或許還有轉機!”他伸指虛點字條,嘴裡嘖嘖有聲:“嗯!這女人夠大氣!是個人物!你一定要娶了,否則怪可惜的。”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或許這的確是一次機會!”劉楓也露出了微笑,忽然想到武破虜那句“這女人夠大氣”,頓覺雄心大振,他猛一拍大腿道:“拼了!我就不信了,難道還真有過不去的火焰山,跳不出的盤絲洞?”
見主公精神振作,武破虜很高興,他頷首微笑,忽又不解地問道:“主公,敢問火焰山和盤絲洞,在哪兒?”
劉楓翻了個白眼兒,頭也不回地轉身而走。
“主公!”武破虜叫住他問:“你可有什麼話或是書信,要捎帶給小夫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