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 五嶺之戰
紅日冉冉升起,清風寨前晨霧稀薄,隱約可見浩浩蕩蕩的大軍。放眼望去,旌旗招展遮天蔽日,刀槍如麻漫山遍野。
清冷晨曦下,一名戰將穩立城樓,身披玄鐵甲、外裹紅戰袍,手握銀槍一杆,揹負投矛十支,數千兵士頂盔帶甲排於兩側,弓上弦,刀出鞘,表情肅穆,巋然不動,冷冷凝視著眼前的狄軍。
門樓內,一道倩影款款而來,素手如玉,輕輕撫上戰將堅毅的面龐,“夫君!”
戰將聞聲回頭,駭然失色,“哎呀!夫人!就要交戰了,你上來做甚麼?這不是胡鬧麼?快快回家去!”
麗人俏臉微揚,嬌哼一聲,“夫君莫要忘了,你只是忠武營的副營主而已,我才是營主!你憑什麼指揮我?”
周圍兵士紛紛忍笑,鼓著腮幫子憋得十分辛苦,戰前緊張的氣氛為之一緩。
戰將神色尷尬,連連討饒,“是是是!我的營主大人!這裡交給末將,您貴體不便,還請速速回營!”嘴裡打著官腔,手卻溫柔地撫上妻子隆起的腹部。
麗人貼近戰將的胸膛,小聲地道:“勝飛!千萬小心,我和孩子都不能沒有你!”
楊勝飛咧嘴一笑,豪氣頓生,“夫人儘管放心,為夫的本領你還不知道麼?再說了,今日一戰,需不需要我出手都是兩說!”
夫妻纏綿間,淒厲的軍號響起,敵陣微微一動,頓起泰山壓頂之勢,萬軍齊步一踏,彷彿地動山搖之威。
楊勝飛不由分說,一把將杜寒玉從懷裡揪出來,“要開戰了,你快下去!”見她猶自不捨,板著臉道:“你再不走,我會分心的,萬一有個閃失……”
話猶未了,杜寒玉轉身就走,飛也似的奔下城樓,楊勝飛嚇得大叫:“哎呦!你慢著點啊!小心別摔著了!”
杜寒玉的聲音遙遙傳來:“別管我!你給我專心!這是本營主的軍令!”
“哈…”一名兵士沒忍住,失笑出聲,然後傳染給了第二第三個,眨眼的功夫,守牆兵士笑成一片。
楊勝飛冷著臉,銀槍重重一頓,兵士們登時不敢再笑,寨牆上無聲無息,死氣沉沉。
兵士們心中正怯,卻聽他扯開嗓子高喊:“將士們!一會兒給我往死裡打!莫要害得本將今晚上不了床!”
聲音遠遠傳開,忠武營七千兵士轟地一聲鬨笑起來,心中的緊張和畏懼一掃而空,聲浪更勝先前。
邊上的黑狼不失時機地吼道:“我等誓死為楊將軍重振夫綱!”
“嗷!”七千將士振臂狼嚎,鬥志昂揚,士氣暴漲。
遠處的山頂上,劉楓迎風背手,昂然而立,深黑色武士服,袍袖帶風,襟擺飛飄,獵獵作響。
白嶽和賀雄一左一右,背刀握戟侍立在側,彭萬勝點頭哈腰地站在下首,一百名隨風堂刺客整齊列於身後。
山下一幕盡收眼底,劉楓笑顧左右道:“這等鼓舞士氣的說辭真是聞所未聞,看來勝飛成熟了不少!只是這懼內的毛病卻是改不過來啦。”
這個笑話即使是主公說的,大夥兒也沒面子給,一個笑的都沒有,皆是愁容滿面。
他們終究是晚到了一步,狄軍已然封住入寨的通路,繞行上山,登高俯瞰,敵陣不下五萬之眾,分成五個萬人方陣,四綠一黑,看來是胡人慣用的炮灰戰術。
這還只是先頭部隊,後面至少仍有三倍之敵!因為山谷狹窄,無法容納太多人馬,因此主力留在了山外。
他們害怕遭受燒山火攻,正在後邊兒集體伐木,十五萬人一齊動手,不消三日便能清出一片光禿禿的戰場。
本方雖然也是六營聚齊,精銳盡出,可湊一塊兒不過三萬出頭,這仗怎麼打?
劉楓餘光一掃,眾人的神色看在眼裡。他心裡也不好受,三年籌謀付之東流,彷彿心口被剜了一刀似地。可他不能表露出來,尤其是在眼下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主帥的任何一絲情緒波動,都可能帶來災難性的後果。
“放心吧,清風寨是入山第一關,苦心經營三年,不是那麼好破的!”劉楓自信滿滿,身邊的眾人也漸漸穩住心神。
山下號角漸急,令旗揮動,一支綠營方陣率先開動,一萬名綠衣綠甲的漢兵喊著號子,踏著整齊的步伐向前推進,配合著節拍,一萬把彎刀拍打盾牌,砰砰有聲,鏗鏘入耳,摧人膽氣,奪人心魄。
清風寨坐落山口,寨牆僅半里長,萬人方陣拉開了往上一壓,橫向裡頓時填得滿滿當當。
少時,第一排綠營兵不經意間跨過一塊紅色的石頭,只聽一陣梆子響,寨牆上箭如飛蝗,綠營兵連盾成牆,箭支射入木盾的咚咚聲不絕於耳,夾雜著幾聲淒厲的慘叫,一響而沒,彷彿石沉大海,卻又連綿不絕。
又跨過一塊綠色的石頭,只聽嗡地一聲,寨牆後方升騰起烏雲般的密集箭支,大片大片落入綠營兵方陣,慘叫聲一瞬間轉為高昂。
進入百步距離,攻城將領高呼一聲,方陣瞬間瓦解,一萬綠營兵齊聲吶喊,抬著近百架雲梯開始衝鋒,殺聲震天,氣勢洶洶。
隨著方陣解散,箭雨的威力真正顯現,牆上牆後交替放箭,宛如連弩,毫無間隙,數以千計的綠營兵倒在衝鋒路上,人潮過處留下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死屍,但仍有更多的活人衝過了箭雨的封鎖。
“好!衝過去!殺他個落花流水!”
指揮本次進攻的是三大萬夫長之一的科德穆,透過一次昂貴的關撲他獲得了先鋒官的榮幸。眼見進攻順利,衝鋒勢頭凶猛,他不禁大為興奮,連續派出三波傳令兵催促進攻,立志一戰突破清風寨。
看著潮湧般的綠營兵漸漸接近寨牆,眾人神情愈發凝重,忽聽劉楓冷笑出聲,目光一齊看去,只見他臉上洋溢著詭異的笑容,右手抬起,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響指脆聲的同時,戰場上轟隆一聲巨響,剎時間塵囂滾滾,遮雲蔽日,也不知發生了何種突變。緊接著又聽煙塵中哭爹喊娘,慘叫連天。
灰塵漸散,科德穆定睛看去,衝鋒在前的綠營兵,全都落入了一長排陷坑之中,後面的兵士止不住腳,還在一排排地將人往坑裡推,驚呼慘叫不絕於耳。
清風寨前的開闊地上早就暗中挖了三排陷坑,寬丈餘,深達兩丈,橫貫整個山口,下插密密麻麻的鐵釺,平日裡用厚木板鋪平,遇到戰事,將厚木板換成薄木板,一夜可就,令人防不勝防。
“哎~呀!”科德穆氣得跳腳,奈何眨眼的功夫,落下的兵士足有五千之眾,下面的不被扎死也被壓死踏死,上面的還在垂死掙扎。
餘者哪裡還敢再戰,不管不顧,掉頭就跑,可頭頂的箭雨絲毫不停,潰軍背對箭簇,死者無數,能活著逃回本陣者十不存一。
一名裨將勸道:“將軍!我們中計了!請鳴金收兵吧!”
科德穆的答覆是一拳把他從馬上打得滾下地面,一把彎刀架在脖子上,“混賬!膽敢亂我軍心!”寒光閃過,人頭飛起,鮮血激射。淋漓的彎刀臨空揮舞,血滴飛濺眾將臉頰,他厲聲喝令:“陷坑已被死傷人馬填平,再吹號角,第二陣上!”
屍橫眼前,左右噤若寒蟬,哪個敢言?何人敢勸?死亡的號角再度吹響,第二組綠營方陣緩緩開動,速度比之前慢了幾分,科德穆大怒,揮刀高喊:“督戰隊上,怯戰者殺無赦!”
一聲令下,兩千胡騎奔騰而出,一輪威懾性的箭雨落在綠營方陣的隊尾,數十人當場被射死。
後排兵士心膽俱裂,發一聲喊,猛地向前湧去,陣型瞬間瓦解,你推我擠,一萬人亂哄哄地鼓勇前闖、亡命狂衝,兩千督戰隊緊隨其後,步步緊逼。
前後各有無數箭雨落下,地上又刷了一層死屍,鋪得滿滿當當,未及衝近,十停已折了兩停。慘叫聲中,先前落入陷坑的傷兵紛紛被後來者踩死,屍滿路平,慘不忍睹。
踏過屍坑,未行二十步,又是轟隆一聲響,第二道陷坑落下,這一次更為慘烈,噗噗摔落之聲如弦急響,只一瞬間,兩丈深的陷坑已被填滿。
後面的督戰隊不為所動,箭雨依舊,數以百計的潰兵撲倒在逃亡的路上,倖存者哭喊著哀嚎著繼續挺進,隨著最後一道陷坑崩塌,一切歸於平靜,第二陣全軍覆沒!
彈指之間,近兩萬人送命,劉楓即使心硬如鐵,也不禁閉上了眼睛,這些可都是漢人吶!
科德穆目瞪口呆,臉色難看至極,兩支萬人隊,牆根都沒摸到,就這麼沒了?
又一名裨將冒死進言:“將軍!不能再打了!您看看周圍!”
科德穆兩邊扭頭,看向剩餘的兩支綠營方陣,只見一眾漢兵驚恐萬狀,不自覺地往後挪步,整個陣腳都隨之鬆動,他毫不懷疑,只要進攻的命令一下,他們立刻就會崩潰。
他羞憤難當,仰天連吼三聲,咬著牙下令:“收兵!”
“鐺鐺鐺——”鉦鐘敲響,三萬人如退潮般湧出峽谷,兩萬步兵齊聲嘶吼,竟跑得比騎兵還快,你爭我搶,佇列徹底打亂。谷口處,胡騎漢兵擠在一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推搡踩踏,死者無數,慘叫不絕。
“混賬!不要亂!”科德穆高聲呼喝,混亂中只有身邊數百騎聞聲靜立,餘者依舊蜂擁亂衝,場面已然失控。
正在這時,只聽一陣梆子響,兩邊山林殺聲震天,左右各湧出無數鐵甲兵士吶喊衝殺而來。
又聽寨牆上戰鼓如雷,寨門大開,先是數百步兵頂著長條木板,飛奔至陷坑處鋪路,緊接著隆隆馬蹄聲中,三千鐵甲騎兵策馬衝出,為首大將金刀金甲,縱聲高呼,“蕩盡胡虜!——殺!”
“——殺!”數千騎兵齊聲怒吼。
“——殺!”兩翼步兵山呼響應。
左路三千奮威營,右路三千忠義營,中路三千驍騎營,人如虎,馬如龍,蹄響如山崩,殺氣衝雲宵!
三面夾擊之下,狄軍瞬間崩潰,絲毫沒有還手之力。峽谷路窄,三萬潰兵擠得水洩不通,有馬者縱馬踐踏,無馬者揮刀開路,一路死屍鋪地,血流成河。
山崖上,劉楓撫掌大笑,“好好好!兩支伏兵只有提前出山,遠行三十里以上,才不會被斥候所查,這一定是武破虜的手筆!”心中大慰:三年心血也非一無是處,無法水淹七軍,卻也練出了百戰精兵!
白嶽和賀雄面面相覷,都為自己心存膽怯而羞愧汗顏。百名刺客單腿跪地,抱拳高呼:“恭賀主公旗開得勝!”
劉楓一聲長笑,把手一揮:“進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