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至親可殺
賞月湖邊,周雨婷又在發呆,只是這回眼神柔柔的,好似面前的湖水,粼粼波光中,映著一道彎月,隨著陣陣漣漪忽聚忽散。
遠處不時有驚呼慘叫遙遙傳來,點點火光如蛇遊走,漫過了大半個周府。
周雨婷置若罔聞,彷彿化身一座玉雕,靜靜佇立湖邊,任憑夏夜微風吹起袍襟,盪出幾道纖柔優美的曲線。月光下,一襲斯文利落的公子袍,一張動人心魄的芙蓉面,足可氣死潘安,羞煞宋玉。
“小姐!你的!”周武不動聲色地來到身邊,以袖掩手,悄悄遞上一物。
周雨婷疑惑地接了,一摸手感就已瞭然,卻是一枚豬皮雞軟骨製作的假喉結。她俏臉微熱,手忙腳亂地貼上粉頸,感激地看向周武,卻見他一臉憋笑的表情,頓時翻了個白眼兒,沒好氣的道:“笑什麼笑?沒點規矩!”
“是是是!小姐教訓的是!”周武陪著笑臉,滿面挪揄之色哪有半點惶恐,笑道:“小姐,這回可滿意了吧!”
小姐一愣,問道:“滿意甚麼?”
周武訕訕笑道:“家主除了令我保護小姐,還有另一個吩咐,便是看看這劉大帥的人品如何,此番吶,小人倒是可以交差嘍!”
周雨婷何等聰明,如何不明白,頓時紅了臉蛋。眼下形勢轉危為安,大小姐脾氣重又附體,瞪起鳳目便要大發嗔怪,卻瞥見院外火光亮起。
兩人舉目望去,只見一眾供奉蜂擁而回,中間押著一大串兒五花大綁的“螃蟹”,當先兩隻正是二叔周東瑋、四叔周東波,只缺了三叔周東林。
一夥人被趕羊似地擁至賞月樓前,一排排跪得整齊,一個個垂頭喪氣,尤其是周家兄弟,更是面色慘白,體若篩糠。
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數只著了貼身裡衣,卻也不乏赤身露體者,一看就是從被窩裡揪出來的。他們有的癱軟在地,有的磕頭痛哭,更有甚者早已溼了褲襠,放眼看去,好不悽慘。
周雨婷看在眼裡,未免心中感慨:事若敗,跪地待死的或許就是自己。想起閨房門破,黑影闖入的那一刻,那種驚恐絕望,狼狽窘迫,比之眼前,只怕也是不遑多讓的。
成敗、生死、榮辱,但在一髮之間,唯有一線之隔。
方才尚且鎮定,一旦思及此處,周雨婷不由陣陣心悸,籠在袖中的手都微微顫抖起來,情不自禁回望主樓,只看一眼便覺心中安定,目光漸漸溫柔似水,蕩起了陣陣漣漪。
在這目光中,樓門大開,劉楓攜著老家主緩步而出,親熱地說道:“您老慢著點!”
“好好好!”老人眉開眼笑,在他的攙扶下邁步下階。
一見老人,底下跪著的紛紛搶地求饒,他們原本便無力對抗宗堂供奉,只是當初周家首席郎中,神醫趙凱,在收了一百兩黃金後拍胸脯保證,老人這回絕挺不過來,他們這才壯著膽子動手。如今親眼看見老人紅光滿面,心也就徹底死了。
人群裂開,讓出了一個衣冠楚楚的中年人,劉楓抬眼一看,樣貌倒也儒雅,與周雨婷有四五分相像,只見他噗通一跪,恭聲叩拜道:“父親!孩兒幸不辱命!”
周昊乾微笑道:“東林,這次為難你了,起來吧。”
劉楓暗暗搖頭,三個造反的叔叔裡,竟有一個是老頭安排的內鬼,那還能不敗麼?
周東林猶自跪著,泣聲道:“父親,孩兒求您!請饒過二哥和四弟的性命吧!”
老人充耳不聞,徑直從他面前走過,忽然眼前又跪了一人,卻是周雨婷,她終是心軟,跪地哭拜道:“爺爺!爹爹已經不在了,他們縱有千般不是,可也是您的親骨肉呀!”
老人目不斜視,繞行而過,聲音有些虛弱無力:“毒瘡也是身上的肉,可終歸是要剜去的……”
周東瑋和周東波彼此對視一眼,慘然一笑,身子也不抖了,俯身拜道:“父親!不孝孩兒拜別!”
他們知道了,所謂傳位七小姐,那也只是家主逼虎跳牆之計,真正的接班人應該是周東林。
老人站定了身子,卻沒有回頭,“你們要爭家主之位,為父不怪你們,若真有本事,取了我這條老命也行,可你們不該暗中勾結鄭吳兩家,幹那吃裡扒外的混賬事兒!”
兄弟倆痛哭流涕,哀聲泣道:“孩兒知錯!”
老人仰天長嘆,頹然道:“安心去吧,家裡虧待不了,族譜裡留著你們的名字!”
“多謝父親!”自有供奉割斷繩索,遞上鋼刀,兩人雙手接過,又磕了三個響頭,接著回手一刀,緩緩倒地,嘴邊還掛著似悲似喜的微笑。
“二哥!四弟!”周東林伏地慟哭,周雨婷掩面垂淚,其餘跪著的大多是兩兄弟的家人,一時間哭聲大作,無比淒涼。
唯獨老人不為所動,枯瘦的背影好似一株絕頂蒼松,巋然而立,紋絲不動。
唯有身側的劉楓看得清楚,血光崩濺的瞬間,老人閉上眼睛,兩滴濁淚無聲滑落,消失在深深的皺紋裡。
聽了老人最後一句話,劉楓心中徹悟,已然洞悉此事來龍去脈。
這一出好戲,既是翦內憂,更是除外患。鄭吳二世家從中作梗,老人早已心知肚明,可卻放任此事發展,甚至在背地裡推波助瀾,直至最後一刻才驟而發難,予以雷霆一擊。
至此,鄭吳二家主動破壞盟約,從此以後,紅巾軍再不必為他們操心,周家不僅平白吞沒兩家過半家產,更成功保持了紅巾軍中的獨家地位。
如此收益,代價則是兩個兒子的生命。這才是他們得以族譜留名的真正原因,兄弟二人實乃功過相當啊。
這一切,只是周家又一場大生意而已,**裸而又血淋淋,但不可否認,這筆買賣很划算。
老人睜開眼,已神色如常,見劉楓凝視自己,淡然一笑,用僅能讓彼此聽見的聲音道:“不瞞殿下,其實,老朽活不了多久了,有些事兒,必須要做!”
劉楓別轉了臉,凝望著空曠的湖面,“換了我,我做不到,佩服佩服!”他語出摯誠,絲毫沒有譏諷之意,今日他確實開了眼界,這才是做大事的人,至親亦可殺!
老人笑容更盛,可眼睛裡卻滿是悲傷:“就因為殿下做不到,我才放心將孫女兒嫁給你!”
劉楓心中略有不爽,賭氣道:“現在做不到,今後難說!”
老人哈哈一笑,輕拍他肩膀:“老朽拭目以待!”
正在這時,忽聞院門響起打鬥聲,風聲勁急,非同尋常,只見一名粗矮壯漢突入院內,一對鐵戟揮舞如飛,死命往裡衝,卻被六名供奉纏住,堪堪鬥成平手,寸步難進,卻也半步不退。
“是我的人!讓他過來!”劉楓看得真切,此人正是隨風堂的副堂主,白嶽的結義兄弟賀雄。
劉楓心中暗驚,賀雄被他留在柳家車馬行,專門保護林子馨,如今卻跑來這裡,莫不是出事了?思及此處,不禁臉上變色,心臟狂跳不已。
周昊乾也皺起眉頭,那六名供奉倒有三名是排名前三十的,對方竟以一敵六,那是什麼實力?他不禁暗想,殿下軍中果然是藏龍臥虎啊,若是自己果有壞心,縱然誘其入甕,只怕還是幹不過他的。
可他更加擔心地是:如此高手尚且慌急至斯,定是出大事了!
“都住手!退下!”他連忙出聲喝止,六名供奉一起跳開。
賀雄飛奔而來,雙戟一扔,搓地跪倒,雙手遞上一支小小的紅邊紫竹筒,“主公,趙健柏飛鴿,加急密勿!”
劉楓心緒難寧,一面慶幸不是林子馨出事,可又有種不祥的預感。
趙健柏是掌理情報的細雨堂堂主,往來傳信素以天然竹節為信筒,細微處做過記號,底部鑽開針眼小孔,紙卷搓細塞入後自然膨脹開,除非打破竹筒,否則再難取出,可保所傳之密不洩不易。
竹筒傳信區分種類等級,紫竹筒代表絕密,紅漆鑲邊意味著最高級別十萬火急,收到之人要不惜一切代價,以最快速度交到主公手中,遲則立斬,遺失車裂。
劉楓深吸一口氣,捏碎竹筒取出紙卷,只掃了一眼,勃然大怒,將紙條狠狠甩到地上,頓足大叫:“豎子!誤我大事!”喊罷兩眼一黑,腳下趔趄幾乎栽倒,賀雄一把扶住了,“主公!”
劉楓氣息不穩,急道:“快快回信!全軍備戰!”轉頭又道:“老太公,我要立即動身了,煩請照顧我那妾室!”
“來人!速速準備兩百匹快馬!”周昊乾也不含糊,“殿下放心去,你我何須客氣,老朽自會照顧妥當!”
須臾馬至,劉楓一聲不響地拱拱手,“走!”百名刺客如影隨形,翻身上馬,一人雙騎,呼嘯而去。
周雨婷見他突然要走,茫然失措,做聲不得。有心道句珍重,奈何那人頭也不回,竟沒再向她瞧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