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五嶺一統
帥府書房,木桌上平攤著一面陳舊的大旗。旗幟鮮紅,只是褪色多年,發黑發暗,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彷彿一灘乾涸的血。
旗面上繡了一朵巨大的金色火焰,形似盛開的鮮花,在烈火中滾滾燃燒,只是如今也早已黯淡失色。
整面旗幟灰濛濛的,一塊塊黑黑紅紅的斑駁,多處焦黑破損,愈發顯得蒼涼。
赤血金焰,逐寇軍的圖騰,象徵著惟有血與火才能奪回失去的一切。而眼前的這一面旗,鑲了一圈金邊兒,彰顯著與眾不同的身份——王旗。
十餘年前,這面血焰王旗曾經叱吒風雲,縱橫天下,所過之處惟有隆隆馬蹄和累累屍骨,可是現在,它卻成了史書中的一行字,老人口中的一個故事,歷史長河中的一個傳奇。
書桌前,一人伏地痛哭,八人靜立垂淚。
“殿下——!”趙健柏放開攥緊的旗幟,猛撲到劉楓腳邊。他哭得像個孩子,迷了路又找到家的孩子。
他們從無邊的鮮血和黑暗中走來,帶著深深的傷痛和仇恨,更可怕得是,他們不是驍騎營,他們沒有幼主,沒有可以寄託希望的媒介,也看不見光明和出路。在這樣的絕境裡一走就是十三年,再堅強的鐵漢都變得脆弱。
“健柏快快請起!”劉楓雙手相扶,含淚嘆道:“十三年來,盤蛇崗和鐵槍營兩強相立,甚至還曾聯手對敵,可卻各自偽裝,誰又料到竟是一家人!”
他振臂撩天,大喊一聲:“老天開眼!若非健柏此來,我等同室操戈,手足相殘,險些鑄成大錯呀!”
此間除了武破虜外,餘者皆是盤蛇崗舊部,聽聞此言唏噓不已。
李德祿輕拍他肩背,待其哭聲漸止,溫和地問道:“健柏!逐寇軍中可沒有鐵槍營吶,你們從前是哪一部的?”
趙健柏淚眼一望,見是個古稀老者,疑惑道:“這位長者是……”
吳越戈嘴快,嗡聲道:“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一夜奇謀’李德祿!”
一夜奇謀是李德祿的外號,意思是無論多大的難題,他只要思考一夜就能破解。劉楓暗暗好笑,這一夜,當然是向他老孃討主意去了。
趙健柏啊地一聲驚呼,大喜過望道:“難怪臥龍崗無往不勝!原來竟是軍師在此!”噗通跪下,納頭便拜,“忠義營隨軍參贊趙健柏,參見軍師!”
只這一句話,劉楓險些流下淚來。來了!終於來了!老子手下總算有了年輕力壯、根正苗紅、神智正常、人格健全的謀士了!蒼天有眼吶——!
李德祿微微有些尷尬,乾笑兩聲轉移話題道:“原來是忠義營,你們是二十八宿將排名十五的‘鐵戟’薛鐵山的部下嗎?”
“正是!”趙健柏目露沉痛之色,喟然道:“當年我們跟隨薛營主一路敗退,軍至徐州,十停裡已去了四五,只餘得七千餘人,已不能再退了,徐州是逐寇軍的重鎮之一,四成將士的家人都在這裡,我們花了三天,聚集了將士家屬三萬五千餘人,且戰且退,意圖護著民眾遁入深山。”
趙健柏濁淚滾滾,哽咽道:“可恨韃子豹軍皆是輕騎,來去如風,如蛆附髓,陰魂不散,眼看著就要到了,卻被豹軍阻於廬陵。為掩護民眾入山,薛營主率三千死士斷後逆襲,激戰一晝夜,全軍玉碎……”
眾人聞言淚漣。回想當年兵敗時,如此光景又豈止一處?虎落平陽,英雄末路,最是令人扼腕、斷人心腸。
慼慼良久,李德祿忽然抬頭,失聲問道:“如今的營主也姓薛!?”
“是!薛晉鵬正是老營主獨子!”
聽聞虎將有後,不墜其志,眾心大慰。
“你們如今實力如何?”劉楓插嘴一問,大夥兒頓時屏息靜氣。
趙健柏苦笑道:“十三年過去了,當年的勇士們也都老了,如今的忠義營,可戰之兵約有三千,其中的一半是後來招募的忠良之後,論戰力確實不如從前了。”
眾人心中默然,臥龍崗一部皆是挑選過的最年輕的兵士,可忠義營卻是生死淘汰,自然篩選,凡是當時三十五歲以上的兵士,如今早就過了退伍的年齡,確實無法再戰。
“好好好!”劉楓連連拍手叫好,眾人不解,奇怪看他,劉楓喜形於色,“如今我臥龍崗不但避免一場苦戰,更得了三千忠義,這一進一出,我們可賺大發了!”眾人一愣,細細想來,確實是這個道理,紛紛莞爾。
劉楓轉頭對趙健柏道:“健柏何必沮喪?戰力弱可以練,最難得的是忠心!況且老兵雖不能上陣,可他們的經驗尚在,用好了一樣能發揮巨大的助力!健柏,你們可給我送了一份新春大禮啊!”
趙健柏再次跪地拜謝,眾人彈冠相慶。
“對了!健柏,你們既然有了根基,之前的諸位殿下起兵時,你們為何沒有響應呢?”羅三叔問得很衝,可在場眾人,包括趙健柏在內,全都神色自然,他們都知道羅三叔沒有別的意思,這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問題。
對於袍澤,哪怕是初次見面,彼此間也有一種特殊的信任。哪怕軍隊本身已經不復存在,可這種像靈魂般不可捉摸的東西,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一名士兵的心中。
這就是霸王打造的部隊,這就是逐寇軍。
“如何不想?可每次都被那吳家拖住了手腳!”趙健柏咬牙切齒,恨恨地道:“入山的民眾多達三萬,山裡產的糧食根本沒法養活,沒有吳家的支援,我們甚至撐不過三個月。可恨這夥兒商賈,他們將我等視為私兵,按月供糧,除了給他們護衛商路,根本不准我們擅自行動,沒有糧食,我們空有一腔報國之志,可卻……唉!總不能看著三萬多忠烈遺屬活活餓死吧!”
悲壯的逃亡之旅,他們失去了愛戴的將軍,卻接過了將軍遺留的重擔,守護這三萬多烈士遺屬是他們義不容辭的責任,哪怕忍辱偷生、哪怕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說到這裡,趙健柏忽然有些擔心,他含淚心虛地問道:“殿下,您手上的糧食……夠不夠?”
眾人一聽,彼此相顧,同時大笑起來。
劉楓對世家本身並無好感,他之所以協助周家吞併鄭家,就是因為周家信守諾言,傾盡全力資助臥龍崗。不僅四營將士糧餉全包了,每月每寨還額外送來四萬石糧食,作為軍需儲備。
本月的定糧前日剛到,加上臥龍崗自身的積蓄,足夠養活鐵槍營這三萬多人。
況且從即日起,鐵槍營歸入了臥龍崗的麾下,也在周家包辦的範圍之內呢!
下個月要送整整十六萬石定糧,周雨婷一旦知道了,不知會是何種表情。劉楓有些想笑。估計壓力會很大,不過應該問題不大,原因嘛,又多了個吳家讓他敲詐,夠那偽娘樂呵的了!
想到昨晚鄭文隆走時,臉上那副爹死娘改嫁的慘淡表情,劉楓忍不住真的笑了。
今兒個一早,他派明月去找鈴兒打聽,鄭家整整讓出了一半家產和七成商路,才勉強獲得了與周家合作的“轉包合同”。換句話說,周家不僅提前收回了資助臥龍崗的成本,還大賺特賺了一筆,成功實現了雙贏!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劉楓是很講原則的!若今後周家真能一如既往地支援他走到最後,那劉楓自然也會履行“天下第一世家”的承諾。
糧食問題解決了,趙健柏不由心頭火熱,急急問道:“不知殿下何時舉事?”
眾人不由豎起了耳朵,他們早就想問,可素知主公心思縝密,深謀遠慮,他不主動說,那便是問了也白問,難得今日有個愣頭青出頭冒尖,一個個兒等著看好戲。
劉楓淡淡一笑,反問道:“忠勇、義山揭竿時,實力如何?進展如何?”
李行雲捻鬚答道:“義山王盛光,忠勇江夢煊原本都是本地豪強,當年他們投入我軍麾下時,各有三千士卒,然其不願空等歲月,捲了軍資武備脫離我等獨自起兵……”
李行雲沒說透,可大家心裡明白,這是一場失敗的投資和**裸的背叛,極大地損傷了驍騎營的戰爭潛力,同時也敲響了警鐘。自此之後,他們再沒有收容過任何草莽勢力,寧可起兵時兵微將寡,也要保持部隊的純潔。
他接著說道:“自其起兵,半年光景便聚眾數萬,橫掃半州之地,然其後多年卻再無進展,甚至隱有頹勢,如今只怕是愈發艱難了。”
劉楓笑道:“先盛後衰,諸君可知緣由麼?”
羅三叔沉思片刻,斟酌道:“他們沒有我逐寇軍的大義名分!無法號召人心!”
吳越戈大咧咧道:“那倆個土鱉,一看就不是打仗的料!”
章中奇冷哼一聲:“目光短淺,只會窩裡鬥!”
李德祿思考最久,正色道:“是因為世家的牽制!嶺南大量的百姓都是世家的佃戶,青壯若從軍,一家老小都會餓死!”
………
劉楓微笑著,等眾人一一說完,最後看向武破虜,大夥兒也順著目光一齊望過去。
武破虜面無表情,眼皮都不抬,隨口說道:“因為南方的百姓還不夠苦……”
眾人又驚又怒,正要發作,卻聽劉楓哈哈大笑,不由愣住,驚疑望他。
“就是因為百姓不夠苦!”劉楓面不改色,坦然迎向眾人的目光,“嶺南因為三大世家的關係而得以保全,百姓未曾遭受韃子鐵蹄之苦,人未有拼死之心,皆存自保之意,所謂振臂一呼,萬眾響應,不過是個笑話!”
眾人默不作聲,細細品味著這句話,眼神閃爍不定。
劉楓一一掃過眾人,沉聲道:“如今時機未至,我們要等!”
眾人異口同聲:“等什麼?”
劉楓霍然站起,目光冰冷,言詞鏗鏘,透著堅決和冷酷。
“一等運河開鑿,南方百姓首當其衝,深受荼毒之後,方有拼死之心!”
“二等義軍式微,讓所有的百姓都看到,都知道,覆巢之下無完卵,去其自保之意!”
“三等世家膽寒,壓力越大,他們的求生慾望就越強烈,就越需要我們,將來就不會給我們使絆子!”
“第四麼,當然就是等我們自己強大,我等如今已有周家全力支援,錢糧豐足,又獨佔五嶺三礦,我們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
劉楓越說越激動,在屋子裡急速地來回走動,激昂得像是在發表戰前動員,“時機一至,內有萬事俱備之周,外有萬眾一心之勢,何愁大事不成?”
眾人聽了心懷激盪,倍感振奮,惟有趙健柏長嘆一聲:“只是苦了此間百姓……”屋內氣氛為之一滯。
劉楓緩步而來,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語氣凜然:“韃靼全族不過五百萬,漢人足有八千萬,江山易主,社稷不保,誰人無過?誰人無責?——誰人無辜?”
在這一刻,深埋靈魂最深處的一個念頭浮上心頭。在這一瞬間,他心中的志向已然遠遠超越了父輩的高度。與之相比,父母之仇、亡國之恨都顯得那樣渺小,甚至千千萬人頭落地都不足以掀起一絲波瀾。
他想到了華夏五千年的一場場浩劫,想到了炎黃大地所遭受的一次次磨難,曾經的輝煌和漫長而無休無止的屈辱,就像兩條鞭子,無情地拷問著這片土地上的人民,威力之大,足以讓任何讀史之人慚愧地低下頭去。
從前的他,只能長嘆一聲,黯然合上歷史書。可是今時今日,此時此地,他動了心思,他想要做些什麼了……
他不敢奢求能夠徹底改變,可即使只是一次小小的推動,即使只是一次無望的嘗試,即使要歷經無數磨難,甚至付出生命的代價,他也覺得值。
世上就是有這種人,看似玩世不恭,或者漠視一切,卻能在一念之間規劃一生的軌跡。武破虜就是這種人,其實,劉楓也是這種人。
趙健柏第一次面對劉楓的威勢,只覺那淡漠的眼神、冷酷的話語,彷彿地獄裡的妖風,裹著刺鼻的血腥氣,直吹進他靈魂裡。他一瞬間明悟了,他深知此念誕生在上位者的腦海裡,意味著什麼?更知道此言從愛民著稱的紅巾大帥的口中說出,又意味著什麼?
他從心底裡感到恐懼,彷彿下一秒就有漫天的腥風血雨撲面而來,令他悸動,令他顫抖。
這就是霸王的後人麼?
不!從前的霸王像是浩瀚無邊的大海,時而平和如鏡,時而怒濤洶湧,讓人感佩,讓人敬畏,更讓人景仰。而眼前的少年卻像一柄利劍,無論出鞘與否,無論外表質樸還是華麗,劍就是劍,是凶器,天生就是要殺戮的。
這個念頭,讓他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他完全明白了:霸王是英雄,而他不是!他心懷天下,但卻漠視黎民,他秉持大義,卻又不擇手段,他更像是——帝王。
這就是他要終身侍奉的主公嗎?
儘管心中抗拒、百般不願,可他卻不得不承認,劉楓,不!主公的話是有道理的。
漢人若不主動低下頭顱,天下有誰能為他們帶上枷鎖?漢人若是挺直了腰桿,世間又有誰敢揮起皮鞭?
可如今已是枷鎖在喉,皮鞭加身,亡族滅種之禍就在眼前。
他似乎已經看見了,劉楓立於巍峨山巔,指著天下蒼生命令道:“死亡,或者抬頭挺胸地站起來!”
環顧四周,眾將面色平靜,神情鄭重,沒有震驚,更沒有半分惶恐。他們已經不再是霸王當年的逐寇軍了,他們被新主公的思維侵蝕了,他們……變了。
我要不要改變?這個問題擺在他的面前,沒有時間猶豫,也沒有別的選擇。
片刻之後,趙健柏最終嘆息著伏下身軀,無聲地拜倒在劉楓腳下。有些事必須要有人做,哪怕他不是英雄,有些犧牲必須要付出,哪怕是生靈塗炭、血流成河。
他沒有看見,劉楓俯視的目光中,除了欣慰和滿意,更多了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似歉然,似愧疚,又似決絕。
這時,武破虜忽然抬頭問道:“主公,你猜義軍能撐到幾時?”
劉楓不假思索地豎起三根手指,言之鑿鑿地道:“三年整!”
“嗯?”眾人再次驚疑,齊問:“主公何以這般肯定?”
劉楓收指握拳,格格作響,森然笑道:“因為我只需要他們撐三年!”
…………
後世長篇話本《高祖軼事》記載:興統一十二年元月初一,高祖一統五嶺群雄,志得意滿,意氣風發,渾然不知禍之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