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章 枉費心機
一盞茶的功夫,洞口人影晃動,裡面奔出一夥人來,約有上千之眾,大呼小叫而來。
劉楓眼中殺機大盛,狼牙棒一豎,直指蒼穹,怒吼一聲:“起!”後兩排騎兵紛紛舉弓引箭。剛要喊“開”,對面倒先喊上了。
“莫要放箭!”一名肥胖老者當先奔來,身形臃腫但動作敏捷,雙手抱拳,邊跑邊喊:“是哪一路的好漢當面?如意洞彭萬勝有禮啦!不知英雄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呀!”
“嗯?”劉楓猶豫了,來的上千人沒一個帶兵器的,穿得跟叫花子似的,男女都看不清,這是要幹什麼?
只見彭萬勝奔至門口,大聲喝道:“小的們!快!快開寨門,迎接貴客進寨!”
三五個嘍囉奔來開門,嘎吱嘎吱開了半扇壞的,好的半扇卻咣噹一聲倒在地上,露出背後兩個抬著手不知所措的小嘍囉。
“廢物!這點兒小事兒都辦不好!去去去!一邊兒涼快去!”
彭萬勝像轟小雞仔兒似的將幾個嘍囉趕跑,自己奔出門來,直衝到劉楓馬前,連連作揖,一臉諂媚地問道:“敢問是哪座山頭的英雄大駕光臨?”
奔得近了,看得真切,老胖子年過六旬,頭髮花白,卻紅光滿面,身子微微佝僂著,也不知是老了還是故意的。此人天生一張笑臉,雖然頂著一道道褶子,可笑容依舊燦爛,宛如含苞待放的**,配上一縷銀鬚,跟個福祿壽似地。
劉楓嘴角抽抽,一腦門子冷汗,結結巴巴道:“臥…臥龍崗,劉楓”
“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彭萬勝一臉誇張的拍大腿叫喚,忽又心虛地問道:“敢問…臥龍崗…在哪座山上?”
劉楓心念一動,答道:“大庾嶺,盤蛇崗!”
“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彭萬勝再叫一聲,這回是真知道了,作揖更急,諂聲笑道:“原來是盤蛇崗霍大首領麾下英雄!久仰久仰!”
霍彪忍不住探頭喝道:“兀那老頭兒!你可認得霍彪麼?”
彭萬勝眼珠一轉,拍著胸脯,理直氣壯道:“認得認得!當然認得!霍大首領跟我好著呢!”
眾人嘩地一下笑開了。
霍彪大窘,惱羞成怒道:“少他孃的廢話!老子今日是來搶山頭的!識相的快快……”
話還沒說完,彭萬勝噗通跪下,兩隻眼睛淚雨滂沱,揮手如鞭,大腿拍得劈啪作響,呼天搶地道:“英雄!!~~你們可來了呀!~~~我們等得好苦呀!~~~”
哐當,狼牙棒脫手掉在地上……
如意洞,洞主窯。
“不能啊~!英雄~!你們不能走啊!這裡五千多老弱婦孺都快餓死啦~你們可不能見死不救啊!”
胖老頭哭得稀里嘩啦,雙手死死抱著劉楓的大腿,走一步拖一步,其狀之慘,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劉楓氣的發瘋,方才一問之下,這如意洞的礦脈早就已經挖盡了,如今啥都沒有了,只有五千多張嗷嗷待哺的嘴巴,眼下是想走都走不成了,胖老頭死活非要他負責不可。
“你!…你給我放開!”
“我不放!你打死我也不放!”
“黑狼!黑狼!你給我死過來!”劉楓大聲疾呼。
黑狼滿頭大汗的跑過來,一拱手,“主公!”
“你給的情報是怎麼回事?啊!?你不是說此處礦脈最深麼?有一萬多人麼?”劉楓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主公恕罪!末將的情報……是…是兩年前的訊息了……”黑狼頭都不敢抬,獨眼一閉,悶頭等著挨訓。
彭萬勝忽然抬頭笑道:“主公息怒!不怪這位兄弟,如意洞的礦脈確實是最深的,但也是開採最早的,比其他幾處早兩百多年,這再深也該挖完了呀!”
又轉頭四顧道:“兩年前老頭子我手下確實有一萬多人,可年初的時候礦挖光了,大夥兒沒飯吃,有力氣的都走了,如今只剩下些女人和孩子,老頭子不忍心吶!主公啊!她們可就全指望你啦!”
眾人見這老不羞臉皮厚如城牆,連主公都喊上了,不禁想笑又不敢笑,一個個憋得慌。
“只可惜了咱們的轉道分兵之計呀!”武破虜連拍桌子,痛心疾首地搖頭,“早知如此,就應該用來對付鐵槍營了!唉!”
劉楓胸膛起伏,氣呼呼跟鼓風似的,卻又無話好說。對付山賊兩次用計,一次出了紕漏,險些送了性命,第二次更為謹慎,結果倒好,給瞎子拋媚眼,枉費心機!——冤吶!
可事已至此,他確實無法眼睜睜地看著這五千婦孺活活餓死,雙眼一閉,認栽!
“彭萬勝!”
“屬下在!主公!你可是答應了麼?”
劉楓長嘆一聲,“去!集合你的人,隨我回去過年吧!”
如果說劉楓第一次放鴿子,讓臥龍崗上下大吃一驚,可又能在大年夜裡趕回來,這個意外卻讓人又驚又喜。
儘管來不及準備迎接儀式,可將士們卻不在乎,能夠活過第一戰,已經足夠這些戰場新丁們樂呵了,更何況還能和親人們一起過節,那更是意外之喜。
雖然犧牲了兩百五十多人,可細細一數,全部都是新兵,也就是新來的那些民壯,他們大多沒有家人,為了悼念他們,劉楓慣例地先辦了葬禮,再慶佳節。
輓歌還是那首輓歌,只是唱得人多了,哭得人也多了,哭過之後,把淚抹乾,重新挺起胸膛,新兵們的第一堂課才算真正通過了。
新來的五千婦孺是個頭疼的難題,劉大帥下了動員令,鼓勵全體民眾發揚風格,每家每戶領兩個回去過年,待年後再具體安排她們的生活。
大家都是苦命人,這條非強制性命令,得到了臥龍崗全體民眾的全力響應。劉楓以身作則,帶頭領了一對兄妹和他們的娘回去,眾將也不甘人後紛紛上前領人,便是武破虜也帶走了一個瘦小的女孩子。
話說,這女孩子有些與眾不同,她的登場讓劉楓印象深刻。
當時,數千婦孺擠作一堆,面對臥龍崗原住民的熱情與邀請,本能的恐懼卻讓她們望而怯步,她們害怕,她們以為這是在挑選奴隸。人群不住退後,沒有人敢離開隊伍,除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
她很瘦小,比明月還要小了一圈。薄薄的身子讓人見了頓生憐惜。可就是這麼個柔弱稚嫩的女孩,卻在兩萬人的注視下,勇敢的離開隊伍,走向了一群鐵甲森森的將領。
她竟要自己挑選主人家麼?帶著這個疑問,人們好奇的目光片刻不離的盯著她。
婦孺中有人低呼:“哎!那不是若梅丫頭麼?可憐的娃,沒爹沒孃,模樣俊的很,可惜天生眼瞎,作孽呀!”
左右奇道:“瞎子?哪有瞎子走路這般順溜的?”
那人一怔,有道理啊!不禁納悶道:“可……可她是瞎的呀,我就從沒見她睜過眼……”
女孩子垂首不語,迎風踏雪而來,走得不徐不疾,好似漫步無人荒野,又似待死的囚徒,邁向斷頭的刑場。這樣的場景很不尋常,說不出的詭異,卻又勾起人們的遐想。
見女孩子徑直走近,眾將忽然意識到:露臉的機會來啦!他們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她會選誰呢?
她越過了吳越戈,眾人鬨笑起來;越過了章中奇,眾人想笑又不敢笑;越過了孔雲、越過了霍彪,越過了馬嘯東、葉浩陽、牛鐵心……來到了劉楓的面前。
人群頓時喧譁起來,好個大膽的姑娘,她竟是看上了大帥麼?
可是下一秒,女孩子微一側身,繞過了劉楓,轉而走向他身邊的武破虜,停在他面前。
“帶我走……”她的聲音很輕、很柔,隨風入耳,如絲如線。
武破虜冷眼斜睨,沒有做聲,心下暗自奇怪。
和在場的兩萬多人一樣,狡智如他,也想不明白,自己三旬年紀,卻是五旬面貌,鷹鼻短髯,曲發深目,模樣甚是醜怪。究竟何處吸引了這小姑娘,讓她無視眾多少年英傑,甚至放棄了紅巾大帥,獨獨挑中了自己。
女孩子渾身顫抖,緩緩抬起頭,玉蔥般的手指,指向自己的眼睛,突發一聲尖叫:“帶我走!”
這聲尖叫語帶哭腔,慘厲至極,宛如垂死的哀鳴,又似冤魂的悲嘶,包括劉楓在內,全場為之一抖。
目光相接,武破虜身似電震,他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手,激動地張口結舌:“你!好好!來!我帶你走!”
女孩子一把拍開他手,縱身撲進他懷裡,放聲哭喊:“爹爹!”。哭聲悽天慘地,彷彿蘊含數不盡的心酸委屈,到後來抽抽噎噎的竟是沒個止歇。
武破虜笑了,對於在場的絕大多數人,這是第一次見他笑。餘者腹誹:原來,這混血兒不光會冷笑啊。
他將女孩摟緊,輕拍她背心,柔聲呵慰道:“好孩子,不哭,讓爹疼你。”撫慰一陣,他手指著劉楓說道:“來,看好了,這位是主公,記得了麼?”
女孩茫然點頭,劉楓自謙地笑笑,不料武破虜接著說:“除他之外,誰再敢欺負你,你告訴爹,爹就要他死,好不好?”語氣溫柔已極,女孩用力嗯了一聲,連連點頭,哭聲中透出發自內心的歡喜。
這番對答殺機凜然,森森駭人,可卻說得輕描淡寫,直似尋常父親哄慰女兒的口吻,配上他醜陋的笑臉,竟是說不出的詭異,讓人毛骨悚然,全場再為之抖。
爹爹?他們是失散的父女麼?萬眾傻眼,如墮五里霧中,他們唯一確定的事,今後絕不會去欺負這女孩子,無論是她,還是她爹,都很危險。
“父女”倆相擁無語,溫情漸濃,靈犀互通,渾忘了此刻的眾目睽睽。劉楓嘆了口氣,面露欣慰的笑容。
站在他的角度,清楚地看見了女孩子瞬間閃沒的臉龐。那是一張絕美的容顏,膚光勝雪,白得耀眼奪目,五官極為精緻,堪比微雕細琢的絕世佳作。
然而,美貌並不重要。在武破虜眼裡,縱是人間絕色,亦是粉黛骷髏,一眼看罷,再無二顧之緣。
重要的是她的眼睛,水藍色的眼睛,宛如深山幽谷中的湖泊,透著妖異的美麗和萬古不波的幽寂。
有了這雙眼睛,使她一躍跨入絕世美女的行列。混血兒,果然比尋常美女更具一股特殊的風情。
劉楓確信,她與武破虜絕非父女,甚至並不相識。然而,他們同為異類,從今往後,他們將不再孤單。
華燈初上,帥府熱鬧非常,龍牙營三百將士凡是有家室的全部放假,一百多人領了年貨喜滋滋的回家過年。
剩下的光棍們在帥府吃年夜飯,他們比別的營多一項優勢,那就是酒水暢飲,把這夥兒軍漢們給樂壞了。劉楓本身不愛喝酒,在各營溜達一遍略表心意後,便由吳越戈和章中奇這兩個光棍將領出面,代表紅巾軍高層,推杯換盞地挨桌敬酒,敬完了這裡,他們還要趕去其他各營支援孔雲和霍彪,今兒個想必是不醉不歸了。
原本羅三叔也在,他也是個好酒之人,特地逃家趕來湊熱鬧,可架不住羅夫人以給主公和將士們拜年為由,親自登門,揪著耳朵提溜回去了。前後也就一眨眼的功夫,連劉楓的面都沒見,天知道她拜得甚麼年。
美酒佳節,百多個赳赳武夫同幹共飲,喝得是昏天黑地、日月無光,偌大帥府,滿是吆五喝六的鬧酒之聲。
喬方武和王五倉如臨大敵,領著十名不喝酒的兵士獨坐一桌,虎視眈眈盯著眾人,一看哪個醉得不認人了,上去就放倒了抬走,免得惹出事兒來,壞了主公興致。
帥府前廳裡只有一桌,人也不多,劉楓一家三口,領回來的母子三人,外加周雨婷主僕倆。
劉楓不喜一張張分開擺的案座,整了張大圓桌,大家夥兒湊一塊兒那才叫熱鬧。
原本還請了李德祿和李行雲,可兩個老頭兒非要躲起來對酌,劉楓拿他們沒轍。回頭又請了林子馨的老爹,可林巨集陽是郎中們的領頭人,大過年的組織業內人士搞聯歡去了,因此也只好作罷。
鈴兒身為丫鬟,原本是沒資格上桌的,可劉楓堅持來者都是客,拗不過,只得坐那兒像只鵪鶉似地直哆嗦。
一桌子人,只有劉楓神色自然,大小夫人臉上還掛著喜極而泣的淚痕,領回來的母子三人侷促不安地打顫,周家的小姐和丫鬟,一個幸災樂禍,一個心驚膽戰。
姜霓裳面帶嫵媚的笑容,領著一眾侍女流水似的上菜,雖然都是家常菜,可那母子三人還是看得兩眼發綠。
劉楓作為主人,慣例先動筷子,啪啪扯下兩隻雞腿兒,分別遞到小兄妹倆的碗裡,說道:“來來,餓壞了吧,慢慢吃,小心噎著了”。
兩個娃兒都沒動手,哥哥十歲出頭,虎頭虎腦,看劉楓的眼神有些警惕,妹妹六七歲模樣,眼裡露著膽怯,緊抓著母親的手不放。
婦人連忙站起身,紅著臉,低著頭,含著淚,屈膝福了福,說道:“奴家多謝大帥!可憐這倆苦命的娃兒,生下來就沒吃過一頓好的……”轉身將兩個孩子拽起了一推:“還不快謝過大帥!”
女孩兒嚇得直縮縮,險些哭了。男孩子倒挺乾脆,身子站得筆挺,似模似樣一抱拳,朗聲道:“小人常朝陽,代妹妹朝霞,謝大帥賜飯!”
劉楓目露激賞之色,豎起拇指,揚聲讚道:,“好!像個有出息的!”
林子馨擺出女主人的樣子,笑著給常氏夾菜,說道:“大嫂別客氣,夫君性子隨和的緊,請用飯吧,你看孩子們都餓了。”
常氏剛坐下,碗裡多了個雞腿兒,常朝陽嚥了口唾沫道:“娘,這個給你,很香的。”妹妹見了,猶豫了一小會兒,也夾了過去,奶聲奶氣地道:“娘,我的也給你。”
看著碗裡的兩隻雞腿,常氏淚落如雨,可這大過年的又怕掃了大帥的興致,急急忙忙地擦著。
劉楓兩世孤兒,如何見得了這般場面,鼻子一酸,心中生出個想法,於是問道:“常大嫂,孩子的父親……”
“三年前,挖礦掉坑裡跌死了……”
劉楓告了個罪,接著道:“大嫂,如今你們孤兒寡母無依無靠的,也不是個辦法,你看這麼著,如果你願意,今後就留在我帥府,這兩個孩子我來幫你撫養。”他是一番好意,卻引來一片異樣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