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誤成**賊
葬禮是簡短而隆重的,除了必要的崗哨之外,其餘所有戰鬥人員全部參加了儀式。
雖然犧牲的兵士並不多,只有四十八人,可是這畢竟是劉楓領軍以來,部隊首次出現傷亡。說不難過是不可能的。這四十八人裡,至少有十多個是劉家屯的村民,其中有不少更是劉楓所熟悉的,他幾乎能叫出每一個人的名字。可是現在,他們卻長眠於此,再也無緣看見逐寇軍血焰大旗重新飄揚的那一天。
想到這些,他眼圈都紅了,心疼地直哆嗦。這就是該死的戰爭!然而最要命的是,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劉楓不敢想象,當戰爭最終結束的時候,這近千名舊部,還能剩下多少?
冰冷的雨水打在鐵甲上叮鐺作響,彷彿叩擊著眾人的心扉,又好似招魂的鈴聲,告慰著逝去的英靈。
眼前的這座陵墓裡埋藏著一百一十五位逐寇老兵的骨灰,他們有的是在奪取盤蛇崗的時候犧牲的,有的是在對抗如意洞的反撲時戰死的,還有的是在劉家屯第一次保衛戰時倒下的,當然也有在這十三年裡病故的……
他們的名字都一一刻在了石碑上,如今又要再刻上整整四十八個名字。
舉目望去,整座石碑高聳挺立,如劍如松,四周翠柏林立,肅穆幽靜。
石碑的兩側各有一根石柱,鮮紅的硃砂鐫刻了一幅輓聯。
——上聯書:殘生苦,夢迴幽燕破胡虜
——下聯書:就義歡,魂歸地府望長安
邊上一行小字——逐寇殘軍泣血自挽永靖二十二年七月初三
石碑的基座上刻著八個大字——逐寇之志蕩盡胡虜——這句口號自逐寇軍起兵時便已有了,傳誦至今已有三十餘年曆史,可是仍然沒有實現。
這座石碑是有名字的——祭靈碑,是盤蛇崗建立時同時建成的,石碑的大小是精心設計好的,正面的留白不多不少,剛好可以刻下一千個名字,象徵著這支逐寇殘軍笑面死亡的勇氣和誓死不屈的意志。
如今,上面還有八百三十七個位置空著,或許明天就會有新的名字刻在上面,又或許用不了多久,這座石碑就會被刻滿。
石碑頂端的尖角上,還有一處單獨的留白,以金箔勾勒出祥雲邊紋,中間是一塊完整的漢白玉。
劉楓知道,那個位置是屬於他的,如果真有這麼一天,他也願意長眠於此,與鄉親們和戰友們相聚於地下。
但卻不是現在!他還有太多太多的事沒有了結,現在的他無顏與英烈們相見。
“夠了!到此為止!”劉楓一把抹掉淚痕,猛然轉身,厲聲喝道:“逝者已矣,可是我們還活著,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們沒有時間悲傷!”
眾人紛紛抹乾眼淚,當一雙雙手放下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重新挺起了胸膛,他們剛毅的臉龐再也看不出一絲哀傷和緬懷。——既然走上這條路,他們早就有置生死於度外的覺悟。
“他們已經歇著了,可你們還得接著忙活,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劉楓振臂大吼:“明天晚上!我們要召開慶功大會!慶祝我們的第一次勝利,更是為了歡迎一萬兩千名新加入的兄弟姐妹!”
“嗷!”深更半夜,近千人同時高呼應諾,驚起飛鳥片片。
遠處的周宇霆目瞪口呆,掛著淚痕問周武:“今天辦葬禮,明天開慶功大會?這……這合適麼?”
周武眼眶通紅,一臉肅然,答道:“合適!視生死如等閒!這是一支真正的鐵軍!公子,我們應該選擇他們!”
周宇霆神色愕然,隨即陷入沉思。
良久,他忽覺異樣,抬起頭來,一彎冷月探出雲端,喃喃道:“雨…停了……”
眾人散去後,劉楓在親兵的指引下往各營巡視了一遍,又去探望傷兵,與新任醫正林巨集陽聊了一小會兒,感謝他女兒的照料。待得回到帥府,已是過了子時。
跨入正門,是一片小小的庭院,中央挺立著一座三層樓閣,左右耳房、兩排廂房,建築格局極為考究。
抬頭望去,主樓高七丈,基座是用整條的青石堆砌而成,主體是木質結構,整個建築看上去很結實很粗獷。
外觀沒有過多裝飾,外牆也保持著原色,每層樓面都繞著一圈飛簷,上蓋黑瓦,頂著一排外懸的憑欄木廊,裡裡外外透著一股自然而古樸的氣息。
劉楓大概看了一下,無論是位置還是造型,都很讓他滿意。
親兵一躬身:“請主公安歇,小人告退!”方欲轉身,卻又被劉楓叫住,問道:“你們的住處可曾安排好了?”
親兵答道:“多謝主公關心!宅院兩側的廂房便是我等住處!”
劉楓點了點頭,他很清楚,在古代衣食住行都是有講究的,東西兩側的廂房是給主人家的兒女住的,東廂住兒子、西廂住女兒,這是亂不得的。可如今他孤家寡人一個,無妻無妾,無兒無女,廂房暫充兵營倒也妥當。於是便揮手讓親兵退下了。
劉楓抬眼一看,三樓中間的屋子亮著燈火,那應該就是他的臥室了。
邁開步子就要進樓,眼光一瞥,忽見門邊蹲了一團黑乎乎的影子,嚇了一跳。
仔細看去,卻是小明月雙手抱膝,坐在門檻上蜷成一團,斜靠著門框睡著了。
劉楓心裡又痛又憐,一陣暖意瞬間溢滿心田。這個小丫頭,自己回來後一直忙著安頓民眾,籌備葬禮,竟是顧不得回家,她就在這裡從中午一直守到了晚上麼?
這個死心眼兒的小妹妹!不過……我喜歡。有人等的感覺,還真是不錯。
劉楓笑著蹲下身子,伸出完好的左手,攬住女孩兒的腿彎,受傷的右臂墊在她背上,將她穩穩抱起。
女孩兒嬌小玲瓏身輕如燕,在劉楓的手上彷彿沒有重量似的。可他卻像是抱著一件精貴的瓷器,一步一挪走得極為小心,踩樓梯也是輕手輕腳的,生怕將她驚醒,足足磨蹭了一刻鐘才到了三樓的臥室。
將女孩兒往**放好,墊上軟枕,輕輕拉過棉被替她蓋好,又小心地掖了掖被角。
可能是躺著比較舒服,明月哼哼了一聲,兩片脣瓣象出水的魚兒般翕合了幾下,含含糊糊地喊了句“主人”,露了一個甜美的微笑,復又進入了夢鄉。
劉楓啞然失笑,不禁洋洋得意起來,一時手癢,偷捏了一把粉嫩水靈的小臉蛋,睡夢中的明月伸手拍來,趕緊撒手,拍了個空,劉楓笑得愈發得意。
笑完卻又犯了難,看看身上的明光鎧,好一陣鬱悶:丫鬟睡了,誰來替我卸甲呢?傷殘人士果然不方便吶。
叫醒她?捨不得!自己來?辦不到!如何是好?
猶豫了一會兒,劉楓最後還是決定,讓明月睡一個安穩覺,自己出去隨便找個親兵卸甲便是了。
下得樓來,舉目四望,不見一個人影。
記得剛才那親兵說過,他們應該住在兩側的廂房,隨意一瞥,西廂點著壁燈,東廂漆黑一片,於是便踱著步子走到西側的第一間廂房。
站在門口想了想,心道自己隨便找上誰都行,不必把一屋子人都吵醒,當下也不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屋子裡暗暗的,劉楓隨意一看,裡面的陳設極為簡單,別的的傢俱一概沒有,從頭到底就兩排長長的床榻,上面各睡了五個人,一個個裹著棉被睡得正熟。
劉楓看了看,挑了左側最靠門的那一位。床榻又長又寬,劉楓不得不單腿跨上榻去,伸手便去揭他被子,壓低了聲音喚道:“喂,醒醒,來幫我脫一下衣甲……”
那人嚀聲醒來,睡眼迷茫地望了一眼,只見一個黑乎乎的影子攀在床頭,正伸手扯自己的被子,嘴裡還口口聲聲地說要“脫衣服”。
一驚之下,猛地掀起被子,將劉楓裹了個劈頭蓋臉,拳打腳踢,大聲疾呼:“有**賊!來人吶!快來抓**賊!”
這一下,把所有人都驚醒了,一人驚呼,群雌響應,尖聲嘶嘯,此起彼伏。
“咣噹!”兩排房門幾乎同時被踢開,衝出一群手持橫刀的赤膊男,紛紛怒吼:“何處**賊,竟敢擅闖帥府!?”
喬方武衝在第一個,心裡是又急又怒,主公住進來第一日,竟然就有人闖入,他這個牙將是大大的失職!
若是來了刺客也就罷了,可恨來的居然是個**賊,放著大好的主公不去行刺,卻去幹那偷香竊玉的勾當,這也太不給面子了,太目中無人了!
暗哨呢?他們到底是幹什麼吃的?看老子不抽死你們!轉念一想,又擔心會不會是自己的部下監守自盜?那他同樣脫不了治軍不嚴的罪責。
正自急火燎心,只見一個人影裹著棉被,從侍女寢室裡狼狽逃出,那還了得?頓時心頭火起,幾步追上,一腳將那人當胸踹翻,揮刀便砍。後面幾個親兵也不甘示弱,圍著那床棉被一通亂刀往死裡砍。
那人大聲慘叫:“哎呀!別砍!是我呀!”
“砍得就是你!”喬方武怒不可遏,手上加力,越砍越歡。
反倒是剛才驚呼的女子心下不忍,急聲勸道:“喬大哥!住手吧!我……我沒事,你們可別把他砍死啦~!”
這一下倒是提醒了喬方武,對啊!得留個活口,還要問他是如何躲過暗哨的呢!當下喝道:“都住手!——說你呢!叫你住手你還砍!”
“連林姑娘也敢欺負,找死!”那親兵言罷還恨恨地踢了一腳,顯然是一名仰慕者。
“火把過來!哼!看看這**賊長得什麼模樣!”喬方武伸手過去,將砍得稀爛的棉被一把扯掉。
“主公!”“大帥!”眾人一齊驚呼。
“不是我~!”劉楓雙手捂面,慘呼一聲,一世英名一朝喪盡,他恨不得一頭撞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