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我是妖孽
盤蛇崗,坐北朝南,背靠群山,兩側寬廣的山脊開滿層層疊疊的梯田,山勢蜿蜒,城牆般向兩側延伸而出,拱衛中間一座三十丈高、數百丈闊的巨大山崗。
山崗分為三層,每層一塊人工修葺的寬廣平臺,蓋滿大大小小的木屋石堡。平臺之間有螺旋而上的木棧道上下相連。遙遙望去,好似巨蟒盤踞方石之上,盤蛇崗因此得名。
山崗左側的山脊上,一道山間瀑布自頂傾瀉而下,于山腳匯成一汪清澈水潭,一節節竹管水渠臨空伸出,截下道道清泉,滋潤兩側山坡數萬畝的梯田。
深秋之際,成熟的水稻已然割去,只留下一方方不規則的小水池,若從高處俯瞰,恰似一面摔破的鏡子,散了一地晶亮晶亮的碎片。
山崗的正面是一片喇叭口狀的開闊地,數千丈見方,一道高大的木石寨牆,隔開遠處鬱鬱蔥蔥的喬木山林,隨著山勢略顯向下的坡度。坡底西側是一片茂密竹林,竹葉成蔭,鬱茂蔥蘢,直延伸到了山脊的背後。
東側一片桑林,面積比竹林要小上許多,一排排整整齊齊地列著,露出了人工栽植的痕跡,秋葉金黃之際,為通體碧綠的盤蛇崗平添了一抹亮色。
十里開外的山坡上,劉楓巋然端坐馬上,一騎當先按轡緩行,眾將分數列緊隨其後。時當正午,紅日中天,明媚的陽光往那幾件明光鎧上一照,折射出大片炫麗奪目的光芒,華彩熠熠,凜凜生威。
舉目遠眺,已可遙遙望見盤蛇崗的輪廓。
對於這一處根據地,劉楓甚為滿意,地形險要,易守難攻,更難得的是依山傍水,風景雅緻,比之後世任何風景旅遊區都要勝過一籌不止。
“當初入山時,四大礦山我等都去看過,雖然此處礦產最稀薄,可最後還是決定攻取此處作為根本,九郎可知緣由?”李德祿畢竟內功精湛,昨夜雖是酩酊大醉,可一覺睡醒,便像沒事兒人一樣,絲毫看不出異樣來。
雖然兩人都沒有再說什麼,不過自那時起,劉楓就再也不準老頭喊他主公了,必須要叫九郎,同時也不再喚他軍師,直接叫老爹。
“老爹莫要再賣關子,劉楓洗耳恭聽。”
“此處有龍氣!”李德祿微捻短鬚,一臉的高深莫測,遙遙一指道:“九郎,你看!那圈圈疊疊的木棧道,乃是沿著山勢的自然突起而建,世人說是像蛇,那是不敢犯忌,其實分明是像一條蛟龍,尤其是那龍頭的位置,竟有一道活水傾瀉而下,世上只有龍吐水,又豈有蛇吐水的道理?”
說著,老人笑了起來,甚為得意,“再看兩側山脊,恰似巨龍張口,整座山崗陷於其中,不正是游龍戲珠麼?兩種異象匯於一處,不正是地蛟化龍、騰飛昇天之象麼?”
劉楓輕輕笑了笑。這種話,自己是聽過就罷的,可他知道,古時的人們偏偏就信這個。
李德祿見他不以為然,竟是不依不饒起來,“這可不是老頭子我瞎說的啊!乃是龍虎山掌教真人親自測算的!”
劉楓一聽樂了,哂笑道:“我可聽說師父他老人家一心練武,是從來不修道法的,他算的也能作數?”
李德祿一愣,瞬間恍然,接著呸呸兩聲,低聲奸笑道:“嗨~!那老貨算哪門子真人?跟老夫乃是一路貨色,假道士一個!”隨即聲音轉高,正色道:“老夫所言的掌教真人,說的是張靈峰張真人,此人乃是李行雲的師父,也就是你的師祖!張真人道法高深,修為通神,一雙法眼金睛,可看透前後三百年的氣運!”
劉楓聞言差點沒笑噴了,還前後三百年,你以為是鳳姐麼?
李德祿見劉楓笑的更歡了,分明是不信,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漲紅了老臉,急聲說道:“九郎如何不信吶?張真人可是真的有神通的呀!在老主公起兵之初,手下只有百十號人的時候,張真人便帶著李行雲出山相助,並預言老主公將來必成大器。”
劉楓撇了撇嘴,老神棍一個!標標準準的冒險投機分子!
李德祿見他還不信,猶豫半晌,一咬牙,轉身一揮手,身後眾將一起拉慢馬速,兩邊脫開四五丈距離。
老人接著說道:“罷了罷了,誰都可以不信,但是你卻必須要信!老夫,都告訴你吧。”
老人語氣放緩,似在努力地回首往昔,“自張真人來了以後,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是,一次偶然的機會,真人見到了夫人,大驚失色,竟直呼夫人為妖孽,還說什麼‘妖孽降世天下變’,將來壞主公大業者,必是夫人!”
劉楓聞言一顫,瞪大了眼睛,一臉的難以置信。
這麼邪門?居然連穿越都看得出來?劉楓努力平復一下心情,顫聲問道:“後來如何?”
李德祿臉色復又沉重了起來,凝聲說道:“當時夫人已生下了大殿下,正是夫妻恩重之時,老主公如何肯聽?張真人無奈之下,當即開壇作法,掐了又掐,算了又算,最後告訴老主公,夫人來歷異乎尋常,一生命格不在輪迴之列,翻手成仙,覆手成魔,正可澤被天下,邪能禍害蒼生,乃是天地不容的異類!是要應天劫的!”
老人嘆了口氣,接著說道:“若要執意留下夫人,那也不是不行,只是有一點,決不能讓夫人再生第二胎,否則必遭天譴!言罷便將掌教的位置傳給了李行雲,自己飄然而去,不知所蹤了。”
劉楓慘然一笑,幽幽說道:“他又說中了,不是麼?”
李德祿不答,接著說道:“老主公不信,可夫人自己卻信了,不但張羅著替老主公納了幾房妾室,更在其後的十多年裡,自己偷偷服藥,愣是再無所出,後來被老主公發現了這個祕密,偷偷命人換了湯藥,這才有了你。”
老人目光投向北方,群山蒼茫,暮靄繚繞,“不久之後,老主公兵敗自刎,老夫奉命趕回後方送走你們母子,夫人將剛剛出生的你交給了老夫,自己卻執意不肯走!”
李德祿閉上眼睛,噙了噙淚,繼續說道:“夫人告訴我,張真人說的是真的,她原本便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如今天劫降臨,不僅剋死了老主公,更害了天下蒼生,再無顏面苟活於世……夫人…夫人她竟是在見我之前,就已服下了劇毒,當著我的面她便……去了……”兩行濁淚滾滾而下。
劉楓死死咬住嘴脣,拼命忍住,這才沒當場落下淚來。
“九郎!你莫要想歪了,張真人乃是心懷黎民的慈悲之人,否則以他的武藝,若要執意除魔,便是老主公也是攔他不住的!若非迫不得已,張真人又如何肯壞人親情呢?你聽我把話說完,你就明白了,這都是命數啊!”
劉楓眼眶通紅,咬牙切齒道:“人都去了,還有後來麼?”
“當然有!”李德祿瞪起一雙淚眼,緊緊盯著劉楓:“老主公和夫人是去了,可是,你還活著!”
“我?你說我?莫非張真人也見過我?”劉楓又吃了一驚。
“不錯!非但見過你,甚至還替你作過法!”
“我怎麼不記得?”
“那時你才三歲,如何能記得了事?”
劉楓五雷轟頂!三歲!他穿越那年不正是三歲麼?!難道這也是那張真人搞的鬼麼?
李德祿目露緬懷之色,嘆息道:“照理說,老夫身授託孤之重,應當盡力培養你才是,可是老夫卻沒這麼做!因為你是最年幼的王子,在你之前還有整整八位兄長,天曉得會不會輪得到你,所以老夫根本就沒有什麼念想,一門心思只想把你撫養ChéngRén,縱使各位殿下大事不成,好歹我也為老主公繼了一線嫡血!”
說著說著,老人漸漸激動起來,“可是一天夜裡,張真人忽然出現,說是望妖氣而來,更要給你卜上一卦!老夫心裡真是怕極了,就怕他把你也看成妖孽,如今他口中的天譴已然應驗,若他真要斬草除根,老夫是萬萬保不住你的,老夫武功雖高,可比之李行雲都弱了一籌,又如何能鬥得過他師父?”
劉楓明知道自己還活的好好地,可還是忍不住一顆心提溜了起來。
“所謂怕什麼來什麼,張真人卜算之後,果然說你身具妖孽之氣,老夫真是萬念俱灰,正要動手跟他拼命,不料他卻仰天大笑起來,他都是百多歲的人了,居然眼淚都笑出來了,一個勁的大喊‘否極泰來!否極泰來吶!’”
李德祿竭力模仿張靈峰當年的語氣,喊得自己也變了臉色,竟顯出幾分癲狂。
“可笑過之後,卻又突然翻臉,真人身為世外高人,竟出手偷襲我,老夫的本領原本不差,可卻有個弱點,不能讓人近身。那時身處斗室,又沒有防備,如何討得了好?三招兩式便被他制住了,老夫以為他要動手害你,可他卻說,是要作法替你開天眼,怕我礙事,這才放倒了老夫,更將老夫扔到了屋外。”
老人眼神漸漸迷茫,似在拼命回憶當時的每一個細節。
“天將亮時,張真人出來了,整個人一下子蒼老了幾十歲,可卻興高采烈的,說是法術成了!臨走之前,他還特意關照,說你的命格已改,不再是妖孽了,更說你是應劫而生,奉天承命,今後逢三而進,自見分曉,還說你的本領與生俱來,都是神授天傳的,要我順其自然,萬不可逆了你的本心!老夫再要問時,他卻一個勁的擺手,說是天機不可洩露!最後還大喊三聲‘誰作的孽,誰來償還!’喊完人已不見了。”
這一番話講完,李德祿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劉楓的肩膀,“如何?九郎這回可信了麼!”
劉楓已經不得不信了,雖然很玄乎,可就好像當初的風華夫人,面對如此荒誕的測算,卻也是深信不疑,自家事自家心裡清楚!連穿越也瞞不過他,還能有假麼?
事實擺在眼前,自己三歲穿越,十三歲起兵,可不正是逢三而進麼?難道真的有天意!?
李德祿看了看劉楓痴痴呆呆的模樣,忍不住開口安慰道:“九郎啊,你莫要心裡存了疙瘩,你是老夫帶大的,在老夫眼裡,你和夫人都是天賦神授卻又一心向善的人,定是天上星宿下凡,絕不是什麼妖孽降世,連張真人也說過,翻手成仙,覆手才會成魔,夫人由仙入魔,那是老主公不聽勸告,與夫人無關。你的降生,只是一次意外而已,如今有張真人替你作了法,你就絕不會是妖孽啦!”
劉楓怔了半晌,突然仰天大笑,眼淚都笑出來了。老爹啊老爹,你可被那張真人騙慘了,只怕我原本不是“妖孽”,卻被這張真人作法,生生變成了“妖孽”!
劉楓越笑越燦爛,眼神卻越來越冰冷:妖孽作的孽,妖孽來償還,這就是否極泰來麼?妖孽降世天下變!哼哼,如今胡人坐了天下,你就主動招個妖孽來,想要再變上一變麼?張真人!你打的好算盤!
劉楓心中驚憤交迸,一股怨氣無從發洩,只想大喊大叫才好。忽然轉念又想:妖孽麼?還真是夠妖孽的!一出生便克了父母,連累天下百姓國破家亡。好好好!該禍害的都禍害完了,如今我劉楓也只能去禍害韃子了!
李德祿見他笑得猙獰詭異,待要問時,他卻笑容一斂,正色道:“天機不可洩漏!”直把老頭氣得吹須瞪眼。
劉楓一把抹去淚痕,猛勒馬韁,烏雲踏雪長聲嘶鳴,人立而起,前蹄落地時,馬頭已轉向後方。
大隊人馬立即停住腳步,抬頭挺胸,等待主公下令。
劉楓目光炯炯,從眾將面上逐一掃過,凜然喝到:“從今往後,天下再無盤蛇崗!”手中馬鞭向後遙遙一指,“自今日起,此處,改名為——臥龍崗!”聲音朗朗,**烏雲踏雪似有感應,長聲歡嘶,前蹄躍起,不住踢騰。
眾人先是一驚,須臾明悟,相顧而喜,又見主公提韁躍馬,神采飛揚,猩紅披風乘風舞動,似欲展翅高飛。心中不覺豪氣陡升,意難自禁,竟不約而同抽刀出鞘,劈空亂舞,齊聲發喊:“謹遵主公鈞令!臥龍崗萬歲!”
萬餘軍民一起揮手高呼:“臥龍!萬歲!臥龍!萬歲!……”聲震如雷,山谷皆鳴,四下裡“臥龍!萬歲!”之聲不絕於耳,震得林間枝梢棵棵顫抖。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李德祿笑了,老淚歡顏,笑得格外舒心暢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