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笑泯恩仇
乾昊鄂爾蘭這哥倆無意中發現,那個“四王聚義”中排行老二的趙濂,那個已經亡國失蹤的大華皇帝趙濂,那個為天地所不容、十餘年間杳無音信、幾乎已經可以認定死亡的大楚朝第一通緝犯趙濂!他的親筆真跡……居然出現在一座酒樓裡!
這座酒樓在哪裡?在國都長安!在朱雀大街!在大楚皇宮的正對面兒!兩位藩王面面相覷,心中無比敬佩:老二啊,你當真好大的膽子!這一手“燈下影、眼前黑”玩得可真叫漂亮!
不知為何,兩位藩王都沒有第一時間驚訝:“他還活著!?”而是第一時間為難:“這該怎麼辦!?”——劉楓就要來了呀!
檢舉揭發?還是隱瞞不報?——難度倒不是很高,兩人心裡全都門兒清,“四王聚義”就數楚王“文化低”,量他也分辨不出趙濂的真跡。只要兩人誰都不說,裝不知道,這事兒說說笑笑沒準就這麼過去了。
可是……如果選擇隱瞞,兩人中卻突然有一個人改口說了呢?另一個人就將飛來橫禍萬劫不復啊!
乾昊有心隱瞞,卻正是為了這一層顧慮下不了決心。——如今的韃靼國,可再也承受不起風雨了!
不料,鄂爾蘭卻在一陣沉默過後,忽然笑起來:“我知道你怎麼想,這話也只有我來說!——瞞吧,大哥……信得過你!”
只這一句話,乾昊重新認識了鄂爾蘭!——原來如此,什麼“眼睛都不眨一下,轉身就把你們統統幹掉”,去他孃的全都是假的!最無情的你,也有這樣為了友情敢於擔當的另一面啊!
兩人心意相通一拍即合:“好!我們……瞞著!”
恰在這時,包廂外響起一個軟綿綿的聲音:“九爺到了麼?”
接著便是夥計討好地請安聲:“呦!趙員外來啦!爺您吉祥!——九爺還沒到呢,另外二位爺都已經來了,正在屋裡等著您咧!”
“嗯?另外二位爺?……”接著便是“嘶”地一聲倒抽涼氣,然後一個肥碩的身影卡著門框子衝了進來!
房門風輕雲淡地搖著,屋內三人相視不語,定格似的一動不動。——那胖子一身綾羅裹著肉滾滾的身子,那肥嘟嘟的臉上眉目婉然,慢慢綻放出笑容來,竟有幾分嬌俏女相。——嗯,是個挺清秀的胖子,越看越像了。
相持片刻,終於,三人一起開口叫了起來。
“你們!?”
“二哥!”
“果然是你這娘娘腔!”
這個肥仔“趙員外”,可不正是老二趙濂麼!——只是歲月是把殺豬刀,當年的玉面小郎君、翩翩美少年,如今已成了肥頭大耳的胖員外,這又有誰想得到呢?
可是沒人在意這外觀上的巨大變化,屋內兩人都想到一個可怕的問題:這趙濂,是“九爺”請他來的!
乾昊慌叫:“三哥知道你還活著!?”
鄂爾蘭大聲驚呼:“你落在老三手裡了?!”
趙濂忙掩上門,身子靠在門上,柔柔綿綿地拍著胸口吁了口氣,“莫怕,莫怕,我十年前就叫老三給逮到了,可我趙某是什麼人?口風緊著吶!當年你們幫助我的事兒,絕沒有出賣你們啦!老三啊,至今被我矇在鼓裡……哎呦!”
話沒說完,他那肥碩的身子突然飛起,一個前撲,成大字型摔在地上。——卻是某人用無可阻擋的力量,推開了門!
只見一人昂然入室,哈哈大笑道:“好啊!你今日終於說了!——可不叫我一網打盡!?”
乾昊鄂爾蘭笑得尷尬,臉都僵了。趙濂坐在地上揉著屁股反倒無甚懼意,只是一疊聲的叫疼。
劉楓反手關門,正手拉起趙濂,對早已“石化”的鄂爾蘭笑道:“你當初揮軍攻滅華國,有意放過了二哥,只把慶生老太監給‘堵截’了。其實這位‘無相神君’也是有心求死,他知道,如果他這位宗師和二哥都逃了,我勢必心中不安,天涯海角也要追殺他們。可如果只有二哥活下來,他一個弱書生,已沒了造反的本錢和能力,或許我就能看在兄弟情分上網開一面。——你們當初就是這麼商量的,對不對?”
鄂爾蘭張張嘴巴,卻愣是不敢介面。
劉楓又笑謂乾昊:“二哥一個白面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天羅地網又能逃去哪裡?當然只有投靠四弟你了!——你收留了他,可歸降時卻又沒把他交出來,又放他跑路了!對不對?”
乾昊臉色發青,吃不準劉楓的意思,心裡突突地狂跳起來。
劉楓繃著個臉,看看這個,瞧瞧那個,突然綻放出笑容:“行啦!都是十多年前的老黃曆了!誰還在乎這個?——我雖是皇帝,也是有血有肉!你們都念著兄弟情,我就該絕情絕義?!就該把你們一鍋端嘍?!拉倒吧!我十年前就全知道了,不說破罷了,你們以為是誰把這傢伙養得白白胖胖的?”說著一指趙濂,果然白白胖胖,三人終於放下心,也發自內心的笑起來。
常言道:慈不掌兵,善不稱王。——這四位,雖有金蘭結義之名,可同時也是逐鹿中原稱霸一方的君王!
在彼此敵對時,他們死掐猛打毫不手軟,用計使詐機關算盡,可當勝負兩分大勢已定,他們不約而同的,都在那國家興亡和民族利益的最後一絲縫隙裡,做出決定——留住這份人性的良知!留住這份離奇的兄弟情!
有人說:偉大的情誼往往都是在戰場上培養起來的!——哪怕是作為對手!多少年來,他們口中並不承認,彼此深藏在心互不得知,今日終於一起揭破!彼此看看,真叫“相視一笑,莫逆於心”。
這一剎那的感覺,筆墨難書,妙不可言!——好吧,承認吧,那傳說中太上無情的至高境界啊,此時此地,一個都沒有!
歲月匆匆二十載,世事變遷,滄海桑田,但總有些東西是時間無法改變的,四人都活著!四人再聚首!
此刻,世俗的一切是那樣的可笑!地位與權力是多麼的無聊!**澎湃也好,頭腦發昏也罷,江山、社稷、成敗、興衰……統統拋掉!相逢一笑泯恩仇!
四人把臂狂笑,齊聲歡呼:“好兄弟!入座!”
多少年了!劉楓何曾如此開懷縱飲!?這一刻的放縱與歡愉只怕兩世為人也未嘗有!其餘三人也莫不如此!
放下一切的感覺,真好!
四個男人圍桌而坐,興高采烈,酒醉醺醺,接著坐不住了都站起來,親熱的攬腰搭背胡言亂語說個不停,酒到酣處刀疤劉放開喉嚨引吭高歌,趙胖子雙持筷子擊碗相和,兩個韃靼男人更是拆了屏風點起了一堆篝火,然後摟在一起跳起了草原特有的篝火舞,邊跳邊還往樓下扔酒瓶子,嗷嗷亂叫,哈哈狂笑……
如此聲勢,如此喧囂,甚至掩蓋了樓下臺上的輕歌曼舞,舞姬歌女無不花容失色,左右食客無不搖頭側目,更有人破口大罵要衝過來“動粗”,立刻就被守在門外的韃靼御林騎、察合津青海鐵騎、大楚禁軍鐵衛……哦,還有員外郎家丁,四路人馬一起動手,打得抱頭鼠竄嗷嗷直叫!
帝輦京華,天子腳下,何人膽敢如此囂張!?
醉仙樓到底是天下第一樓,眾食客藏龍臥虎不乏有權有勢的,普通食客拍桌抗議,混**的叫來惡霸鎮場,有官身的請動官差拿人。值此危急時刻,楊大少腳踩八仙桌,振臂大喊一聲“我爹是楊勝飛”!全場為之一靜,所有人齊齊縮了脖子。再接著麼……食客們被惡霸痛打後趕走,惡霸們又被官差痛打後捉去,各種痛打過後,一切歸於沉寂……
這一切的一切,屋內建若罔聞,喧鬧如故。——這一刻,他們已拋棄了整個世界,四大皆空只知盡情歡樂,什麼皇帝、大汗、王爺……哦,還有員外,統統見鬼去吧!
我們,喝酒!
這一場酒,喝了整整一夜,天光放亮,雞鳴三唱,四個尊貴的醉漢終於如願以償地趴下了,呼嚕打得山響,就在那大堆的酒瓶子裡睡了整整一個白天,偶然醒來也不過是牽蘿蔔噓噓,又或者抱個馬桶把腦袋整個埋進去,抑揚頓挫一詠三嘆地吟一首“鵝鵝鵝”。
酒這東西當真偉大,無論是富有天下的九五至尊,還是老奸巨滑的鬼蜮梟雄,又或者聖學淵源的謙謙君子,爛醉後統統打回原形,與尋常醉漢相比沒有半分區別。
皇帝有言在先:門不開,人不準入!——這是口諭,也是聖意,沒有人敢違背的,就算是藩國衛士也一樣。因此門外雖然站滿了侍衛,卻也只能任由哥幾個爛在裡頭,誰也不敢進去偷看一眼。
於是,他們就錯過了目睹自己君王“另一面”的天賜良機。——此刻,劉楓靠牆根坐著,無力地攤手攤腳,脖子似乎承受不住沉重的腦袋,以一個怪異地弧度歪著。那張常見威嚴的“天顏”,此刻又青又白,目光呆滯,滿是宿醉的迷離。鄂爾蘭活像一隻燒豬似的整個趴在那捲耳書案上,手腳垂下都拖在地上,兩隻眼睛半睜著,也不知是睡是醒,口水幾乎淌到了地上。乾昊還行,坐姿中規中距,神態也從容,如果不看他那蒼白的臉色、還有手裡抱著的朱漆馬桶的話,這廝還是很有風度的。最慘是趙濂,整個人都鑽在桌下,上半身已瞧不見了,只伸出兩條肥腿,不時抽兩下。
這副模樣,怎一個衰字了得!
可他們終究不是尋常醉漢,除了桌底抽抽的那位淘汰出局,其餘哥幾個,不管大小都是國君,且不是昏君。這就決定了只能“偶爾”放縱,放縱過後還得各自歸為。——平均每二十年放縱一回,算得上很“偶爾”了。
於是,作為東道主和宗主國君,劉楓當仁不讓地宣佈“狂歡”到此結束,呵著滿嘴的酒氣說道:“酒也喝了,鬧也鬧了,該說一說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