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命不該絕
或許冥冥中自有天意,又或者乾昊福大壽長命不該絕。——此刻,他們腳下的這條官道,不是普通的驛道,而是京畿司隸北通關外的重要國道!往來人員車隊甚眾。在這一天同時到達翟道縣過夜的隊伍,不止乾昊一個。察汗鄂爾蘭的儀仗從青海過涼州入關,從另一個方向路過翟道縣駐紮過夜,準備天一亮就繼續趕路,入京面聖。
於是,作為命運中的巧合,這一晚,鄂爾蘭和幾個妃子合歡取樂荒唐半夜,興致很高,久難入睡出帳尿尿,哼著小曲兒撒著歡,一抬頭就看到了乾昊的求援訊號。
察汗與歸義王不同,那可是真正統掌一方的主權藩王!大楚國版圖上唯一的割據諸侯!手掌雄兵三十萬的天下第一大軍閥!
按照朝廷制度,乾昊只能帶三百護衛,可是鄂爾蘭不同,察汗出行的儀仗規格允許隨行兩千虎賁啊!——傻瓜才會浪費寶貴的名額,絕對是優中選優,精中選精,絕對是青海軍團最忠誠、最勇敢、最凶猛、最彪悍、最善戰、最嗜血、最高大、最健美、最帥氣的兩千鐵騎!就連每一匹戰馬都是精心挑選,一水兒的飛雪追風白,連根雜毛都沒有!
刺客們一定是出門沒看黃曆,他們只怕做夢也想不到,原本只有數百民兵守備隊的翟道縣,這一夜的郊外,卻多了這整整兩千位窮凶極惡的猛鬼殺神!
看見求援訊號,鄂爾蘭沒有一絲猶豫。——他以為是哪位權貴的車隊遭遇了強盜,那可是天上掉下的好事!既攢人情,又掙功勞,還能在朝會大典上好好地露一把臉!多好的事兒啊!
此外,鄂爾蘭還有一個不可告人的原因!——察汗,已是四十多歲人了,太平了十五年,也平躺了十五年,人老了就越不服老,寶刀未老卻久不出鞘,手癢心更癢,連胳肢窩就生鏽了!——好不容易天賜良機再顯身手,錯過今晚,或許他鄂爾蘭這輩子都未必有機會再上戰場!
區區剿匪不值一提,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這是天上掉下的獎勵關!不容錯過,實在是不容錯過啊!
什麼?你說君子不立於危牆?強盜很危險!?——不好意思!太平年景,京畿重地,有兩千名彪悍如虎的青海鐵騎在手,什麼樣的強盜能入他老人家法眼!?
還有什麼好猶豫的麼?只有唯一的答案——阿勒呀!
就這樣,察汗殿下收水提褲,興致勃勃率軍趕來,糊里糊塗一通殺,莫名其妙就把“四弟”給救了。
老天爺愛開玩笑,半個時辰前,刺客們還是威風凜凜的殺戮者,可誰又能夠料到,報應來得竟是如此之快。參與刺殺行動的三百多人大多是逃跑中被青海鐵騎趕上,被彎刀砍死或者騎弓射死,甚至是被馬蹄踐踏而死,能夠逃出生天的,十中無一。
乾昊手下三百護衛,此刻還活著的只有二十二人,足足二百七十八具冰冷屍體擺在面前,乾昊淚流滿面,他一把扯開發冠束帶,披頭散髮,雙手慢慢交叉在胸前,彎腰鞠躬喃喃祝禱,向殉難的勇士們表達自己的謝意。
看到那麼多熟悉的面孔陷入永眠,紫玉早已忍不住,撲在蘭綺的肩上痛哭流涕。蘭綺還算堅強,沒哭出聲,可眼淚也走珠般落下來,嘴脣都咬出了血珠子。
鄂爾蘭過來安慰道:“不要難過,他們都是忠誠勇敢的草原英豪!死得其所,是韃靼族的榮耀!”
可沒多久,騎兵們牽著馬,將一具具刺客的屍體從樹林裡拖了出來,在官道上排成長長地一列,血流滿地,“雪地”已變成了“血地”,一整段官道都給染紅了。
然後,鄂爾蘭也苦了臉。
——刺客們被揭掉面巾,剝去夜行服,露出了一身做工精良的鎖片短鎧。雖然周身上下沒有任何標記可循,也沒有穿著任何表明身份的服裝,可那擺在地上的一把把堅韌鋒利的嶄新戰刀,一張張黑光鋥亮的鐵臂連機弩,無不宣告著這夥刺客的身份。
“是……是朝廷官軍。”
鄂爾蘭若有所思,臉色須臾變得難看至極,他蹙起眉頭,眉梢跳動著,那張輪廓分明的俊臉像要哭了似的。
緩緩轉身,察汗又笑了,那笑容裡含有一種無奈的歉然,象大人並不情願卻又不得不下手責打頑皮的小孩,“四弟,我被你害慘了。——大哥只能抱歉了。”右手舉起,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下一秒,鏗鏘大作!——四周的青海鐵騎立刻拔刀出鞘,將方才還在保護著的乾昊等人刀劍加頸四面逼住。
變故發生得太快!乾昊的護衛們歷經苦戰人人帶傷,絕處逢生後又是全然無備,突變驟起如何抵抗得了,一下子就全被制住了,每個人脖子上都架了兩三把彎刀,絲毫動彈不得!
護衛們面色鐵青,掙扎不起,紫玉和蘭綺的俏臉又一次變得雪白,銀牙緊咬,臉掛嚴霜。
乾昊驚訝地望著鄂爾蘭,像見到不認識的人似地,可一瞬間又面露恍然,頓時洩氣,僵硬地笑了笑:“大哥,你還是這個樣子,真是一點兒都沒變。”
鄂爾蘭搖頭苦笑,雙手一攤:“說吧,三弟為何要殺你?莫非……是你不乖?暗地裡搗鬼,還在想著復國,想著造反!?——要真是這樣,抱歉了四弟,你可別怪我心狠,三弟對我挺很夠意思,我也萬不敢去招惹他,為了察合津和亞摩爾族的存續,大哥只有綁了你送給三弟了。”
鄂爾蘭負手而立,嘆息著眯起了眼睛,不再說話。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讀懂了他眼中的冷忙,不寒而慄。——儘管震驚於他翻臉的速度,可是沒有人懷疑,剛才還在親親熱熱稱兄道弟的察汗,是否當真會如此無情,剛救下的“好兄弟”,轉眼又親手加害?
不用問,答案是一定的!事實上,為了國家利益捨棄兄弟私誼,如此“公而忘私,大義滅親”的凜然壯舉,眼前這個男人可不是第一次幹了!
當年四王聚義荊襄,昔日二哥今何在?“假正經”趙濂已隨著大華國消失在這天地間,下此辣手者何人?不正是他鄂爾蘭麼?
很奇怪,儘管面對的是一個翻臉拔刀的冷麵人,可是乾昊等人偏又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這個人,他其實並沒有惡意,又或者說,他與乾昊的友情並非作偽。眼下做出這個決定,他的內心十分猶豫,萬分痛苦,可他憑藉超凡的意志,在一瞬間全都克服了!
整個過程如此之快,快到根本無法發現!可是再快也畢竟是存在的,但在那不可察覺卻又實實在在的瞬間,察汗的眼眸裡確實隱藏著真切的感情,那是怒其不爭的憤恨,還有別無選擇的悲哀。
是的,鄂爾蘭就是這樣一個人。——重感情,但在必要的時候,又可以把感情像破鞋一樣踩在腳下。
於是,人們意識到,他們是一樣的,都是天生的王者!——王與王的友誼,時而重逾泰山,時而輕如鴻毛。可令人悲哀的是,孰輕孰重,這並不由王者自己決定。
“不!不是三哥!”乾昊初時氣得咬牙切齒,可他又忽然笑了,那如孩童般動人的笑容裡,滿是幸災樂禍:“大哥啊,我很肯定,要我命的人,不是三哥,是另一個人!”
“不是三弟就好!”
鄂爾蘭如釋重負地舒出一口氣,看得出來,那是發自內心的喜悅,這才想起了問道:“是誰!?”
乾昊卻笑得很甜了:“翊親王,劉明軒。”
鄂爾蘭一驚,還以為自已聽錯了,追問道:“翊親王?大皇子劉明軒?率軍為你平叛的中軍主將劉明軒?”
作為回答,乾昊看了他一眼。——那是飽含深意,耐人尋味的一眼!
於是,鄂爾蘭抽風似地一哆嗦,心裡全明白了!
剎那間,察汗殿下的表情變得精彩極了,似哭似笑,時黑時白,想到自己十多年來處處謹慎小心如履薄冰,一時不防,竟會莫名其妙牽扯進了“奪嫡紛爭”,不由氣急敗壞狠狠一跺腳:“哎——呀!這下好了,這下好了!四弟啊!我可真被你害慘了!”
這一刻,察汗優雅消失,斯文盡落。
這一刻,乾昊忽然發現,看著笑容如何在大哥的桃花臉上凝固,這實在是一件賞心悅目的美事!感覺良好!
於是,歸義王哈哈大笑,說不出的痛快:“好啊!天下韃靼是一家嘛!有大哥你在,我韃靼國終於有救了!”
乾昊歡天喜地,鄂爾蘭卻已瞬間陷入了超負荷的急速思考。——他想的,不是如何從這個泥潭裡跳出來,他深知今日無意中已然拔刀見血,那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抽身事外走不乾淨,帶出一腿子汙泥一樣落不了好!
以鄂爾蘭的梟雄處事哲學,面對這樣的情況,他不難作出決斷——自保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先下手為強,以雷霆萬鈞之勢,搶先一步把對方扳倒!
關鍵的問題是,在承擔風險幫助乾昊的同時,自己又能獲得什麼呢?
“四弟,三弟曾經寫信告訴我,說他小看了你,我只笑笑,不信,不想這次真就吃了大虧!”察汗揮退左右,長嘆口氣,發出由衷的感慨:“唉!下次動手前,一定要看個真真切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