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何為名將
中原士兵慣於戰陣,眼見己方增援圍上來,沒有任何人以任何形式下令,他們近乎本能地立刻作出反應!——往中央壓縮!
戰場的中央,程平安的方圓之陣還在不知疲倦地轉動著,越來越多的楚軍士兵殺出亂局,一頭鑽進戰陣中,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里,再探頭時,他們已是戰陣中的一分子——危險分子!
當龍牙營的將士完成包圍後,程平安也完成了集結,戰場上竟出現了詭異的局面,敵我相間一環套一環,狄軍殘兵被夾在中間!
“嗚嗚嗚……”
號角聲疾,殺聲陡高,龍牙將士開始衝鋒了!他們在令旗指揮下,三千人一隊,一共十隊,輪番發動衝擊——不是直線衝鋒,而是從敵陣的側翼削過,直如片刀割肉,每過一隊便將敵陣活生生削去一層,越削越薄!
程平安立刻抓住戰機,下令戰陣在自轉的同時,配合外線攻擊的方位,做出同頻同步的推進擠壓動作!
不得不說,這是一種高超的指揮藝術!
此刻雖已列成戰陣,可士兵們全都打亂了編制,大家憑藉默契結陣,依靠的是楚軍戰士過硬的戰術素養!可在所有基層指揮系統全部癱瘓的情況下,想要指揮戰陣做出各種動作,還要與看不見的友軍實現協同配合……
這絕不簡單!指揮難度係數堪稱天文數字,毫不誇張地講,就是屠天煜復生,李天磊親至,也未必做得到!
可世界上就有這種奇事,極端複雜的困難,往往有一個極為簡單的解決方法,就看你找不找得到!
程平安,他找到了!
“快!大家一起喊‘龍牙唱起來!’——快喊!”程平安命令道。
於是,經過幾十人、幾百人、幾千人的接力、最後整個戰陣同時高喊:“龍牙唱起來!”
喬方武一聽大喜,立刻下達了命令。——輪到進攻的龍牙戰士一邊衝鋒,一邊唱起了雄渾的逐寇戰歌!
而那嘹亮的歌聲,為內線的程平安指出了進攻的方向!——事實證明,“老實”和“笨”是兩個不同的概念,老實人,也可以很聰明!
“將士們,往歌聲的方向殺!”
“嗷——!”
數萬楚軍齊聲吶喊,循著歌聲迎頭撲殺過去!
刀在砍,槍在刺,頭顱在滾落,鮮血在噴濺。曾經是天下至強的鐵浮屠,此刻在兩道致命鋒線中苦苦掙扎,彷彿是被一頭凶殘的蠻荒巨獸吞進嘴裡,兩排利齒不停地撕咬、切割、咀嚼、吞嚥……開合之間,血流**,屍滿平野!
戰鬥進入了最後階段,雙方全都殺紅了眼,狂熱的情緒讓人忘記死亡的恐懼,無論是圍攻者還是被圍攻者,全都不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
此時此地,戰鬥的殘酷遠勝於外圍宜城戰場,被包圍的鐵浮屠們已無逃生的希望,可他們不愧是天下精銳,身處如此絕境,依然在不顧死活地抵抗。——或許已稱不上抵抗,殘存的鐵浮屠們已如狂浪孤舟,風中一葉,可他們無所畏懼!即使陣線被完全擊碎,即使身邊的戰友統統倒下,最後站著的鐵浮屠也不願向勝利者屈膝,而是選擇了戰死。
戰鬥到死,沒有人投降。宜城戰場不留俘虜,這裡卻是抓不到俘虜,哪怕是始作俑者的程平安和喬方武,都不得不對敵人如此輕視自己的生命深感震驚。
懷著一種莫名的敬意,喬方武向最後的百餘鐵浮屠大聲喊話:“投降不殺”。然後,他當場得到對方的回答——笑了,鐵浮屠們放聲大笑。
在這一小撮殘兵中,海蘭坤睜開眼,那朗朗的笑聲給了他力量,讓他在極端的痛苦中奇蹟般地鎮定下來。他神色平靜地逐一看過每位將士,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能與諸位並肩作戰,海某榮幸之至,能與諸位共赴黃泉,本王別無所求。”
“王爺!”
副帥哈剌爾和鐵浮屠們跪了一地。他們知道會發生什麼,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比起這個苦,死亡變得好輕鬆。
含著淚,帶著笑,海蘭坤緩緩抽刀,刺耳的錚鳴令人心悸。他雙手捧刀,細眼端詳那一道道熟悉的紋路,用指肚抹拭刀鋒,一臉陶醉地感受著那股透膚的鋒銳。
這是二十年前褒揚他征戰草原的赫赫戰功,皇兄當著多少大族頭人當面贈賜,曾招來多少羨慕妒忌的目光?這柄雕龍蜿蜒的御賜寶刀,二十多年來刻不離身,不知飲血幾度殺過多少敵人,它自身就是一種驕傲和榮耀,也承載著他的功勳與憂患。
海蘭坤甚至還記得最後的刀下亡魂——舞陽城下的那對黑白雙將,他們臨死前望向自己的眼神,悲中帶笑,不甘中又夾雜著釋然,彷彿是在無聲地訴說一句話:“將軍難免陣上亡,黃泉路上,恭候閣下大駕!”
如今……時候到了!
海蘭坤閉目仰天,搖頭輕笑:“天要亡我,非戰之罪,想不到我海蘭坤命畢於此!——皇兄!二郎對不住你!”回刀加頸用力一勒,只聽滋地一聲,那滿腔的熱血噴出三尺紅豔,涼親王重重倒了下去。
“王——爺!”
撕心裂肺的哭聲中,副帥哈剌爾突然爆發一陣毛骨驚然的狂笑:“哈哈哈哈……本將戎馬一生,殺人無數,今日得報,太遲太遲!——王爺慢走,卑職服侍您上路啊!”笑聲中,龍軍第三萬夫長倒轉戰刀,撲身自戮。
“同去同去!”百餘殘兵齊發一聲,個個拔刀一齊自刎!
笑聲在迴盪,那白茫茫的雪地裡,灑下片片嫣紅……
楚軍將士默默圍過來,不出聲,沉著臉,呼吸粗重,直望著滿地的屍體發呆,頭腦裡昏昏沉沉如在夢中,似乎至今難以相信,就在今天,就在剛在,就在自己的手中,天下至強的鐵浮屠,滅亡了!
戰爭的勝負,絕對是世界上最複雜的東西之一,沒有人敢說自己就能真的看透,就像同樣沒有人能夠解釋,為何荊州這個二月開春的地方,臨了竟會下起這樣一場難得的大雪……按照李天磊的原計劃,這裡不是冰原,而是一片泥濘的沼澤區,水浸泥軟,淤得漫漶不堪了,也止得住奔馬!
——如今看來,茫茫冰原堪堪勉強,區區沼澤竟是遠遠不夠!
在場的每一個活人,他們抱著必死之心上陣,只因對手名為鐵浮屠!——即便中計、被困、下馬、飢餓……血淋淋的事實證明,躺在地上的那些人,他們無愧於天下強軍之名!天時、地利、人和、還有最重要的運氣,缺少一樣,勝利的天平立刻傾覆!
如果讓這樣一群敵人衝出包圍……後果會如何,讓人想都不敢去想!
勝得驚險!勝得僥倖!勝得肅然起敬!
喬方武下馬步行過去,望了望海蘭坤餘威尚存的遺容,彎腰拾起那把寶刀,用白手絹輕輕地揩拭了血跡,收刀入鞘,回頭往程平安面前一遞,“自古以來,成就名將最簡單的辦法,莫過於擊敗另一位名將,取而代之……”喬方武神色複雜似悲似喜,說道:“你是頭功,你拿著它!——從今日起,你我也是名將了。”
“名將麼?”程平安咧了咧嘴,沒笑出來,定定望著那寶刀卻不伸手,好一會兒,他悻悻搖頭黯然轉身,臉上四寸長疤微微一抽,說道:“你留著吧!打完了仗,俺想回鄉種地去……”
日月經空,風起雲湧,涼親王戰敗的訊息僅用了三天便已傳過了漢水。——繼兩個月前黑虎軍敗亡之後,第二支攻入楚境的偏師全軍覆沒。
煞氣彌天,將星隕落,兩支勁旅折戟沙場,兩位名將飲恨而終,兩個國家同時失去了最高階的的軍事力量。這樣的結局,對漢水北岸的伐楚同盟造成了巨大的衝擊。更是以最直接的方式,正式宣告了聯軍“速破襄陽,傳檄天下”的巨集偉戰略徹底破產。
事實上,自訊息傳到之日起,聯軍便停止了一切進攻,據說是因為皇帝海天驚聞御弟戰死的訊息悲痛欲絕,舊病復發幾度昏厥難以理事,其餘幾位軍國大臣商議後下達了休戰命令,整個北岸陷入開戰以來最大的低谷期。——仗打到這個階段,漢水兩岸都已精疲力竭,彼此都需要有一段時間舔傷口,同時為下一步制定新的戰略。
相比楚國方面連戰連勝歡欣鼓舞,對面的伐楚同盟卻是一片慘淡,聯軍士兵都產生了一種令人沮喪的錯覺——楚王領導下的楚國,是不可戰勝的!哪怕我們有百萬大軍,哪怕我們集合了全天下的力量,還是不可戰勝!
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的,各種驚人的傳聞甚囂塵上:
“楚國已經開始全面反攻!”
“第一個目標就是臨近的大華國!”
“山越軍團連戰連勝,半個華國已經淪陷!”
“山越女魔頭已攻到國都城下,巴郡城陷入包圍,大華亡國在即!”
“下一個,就輪到察合津了!”
一時間,漢水北岸士氣低落,兵心不振,尤其是華軍士兵,更是思鄉情切,軍心浮動。
華帝趙濂沉不住氣了,連夜找到鄂爾蘭商議對策:“怎麼辦?我國半壁淪陷,國都危在旦夕,如今流言翻沸,軍無戰心,你還要勸我拖死在這裡麼?”
鄂爾蘭正睡得沉酣,半夜裡被他拖起來質問,又累又煩心裡是萬分不情願的,兩個眼皮一搭一褡只想瞌睡,聞言打個哈氣懶懶地說:“不怕!我早已密令一支大軍趕去救援巴郡,你放心好了,眼下已該到了。”
“真的!?”趙濂睜大了眼睛,瞳仁中閃著驚喜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