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陋室定策
暴雨早已停歇,可對劉楓和整個襄陽來說,這一天註定無眠,所有一切都陷入零亂、匆忙、緊張的氣氛中。皇宮一片狼藉,王府雞飛狗跳,於是,劉楓在府尹衙門的一間簽押房內,會見了楚國最頂尖兒的三位智謀之士。
半年過去,武若梅有些憔悴,或許是出於失職的內疚與自責,當劉楓喊“免禮”,她反而跪在地上默默磕頭,直到劉楓扶起了她,說:“不要無故懷刑!這不是你冰美人的風格嘛!”
剛扶起了女人,她的男人又拜了下去:“臣身在機樞,不能見微知著為殿下分憂,失職瀆責之處難逃國典。理應有所處分!”
“好吧,也不叫你們為難。這樣,削去若梅爵位,你就減俸一年,不輕不重剛剛好,裡外也都有了交代。”劉楓轉身將武破虜扶起,把臂笑道:“等打贏了仗,論功行賞,我再加倍還你們!稍稍透露也無妨,今後我登基,你們兩個都是國公!——別急著推辭,先聽我句話,你們夫妻與眾不同,兩個混血兒,一門雙國公,這對楚國,對天下混血兒,都是一個範例一個訊號,代表了我的決心和朝廷的態度,你們明白麼?”
那還有不明白的?混血兒的待遇問題一向是武氏夫婦共同的心病,夫妻倆得了劉楓承諾,不由滿心歡喜,躬身頷首,一起稱謝。
劉楓上下打量武破虜,驚奇笑道:“破虜,你怎麼胖成這樣?——好啊,這就是你的忠君愛國之心!?”
武破虜拍了拍微凸的肚子,乾笑道:“冤枉啊我,從前一天睡不上三個時辰,只進半斤粗糧,肉食都不吃的。被捉去了倒好,不幹活,只吃飯,不吃不行!天天大魚大肉,吃飽就睡,跟豬一樣養著,能不胖麼?倒是若梅,她主管細雨堂,出了這事心中不安,吃不好睡不香,我說殿下寬巨集,絕不會怪你,可她就是不聽,整天瞎想,日漸瘦損……哦,未及報知殿下,若梅已懷了兩月的身孕,這般不愛惜自己,我看在眼裡,心疼啊。——哎呦!”
卻是武若梅紅著臉踢了他一腳,武破虜誇張地叫起來,劉楓哈哈大笑,連聲恭喜,似乎都忘了眼前的危局。
李天磊聽著看著,心裡品著滋味,情知眼前這三人,除了君臣之誼,其實更有一份濃濃的情分藏在深處,心中既有些羨慕,更多感慨,自己和劉彤何嘗不是主從親情交織難辨?難怪殿下如此信任他們,這樣的關係,非但滋生默契,也遠比尋常的忠誠更加牢不可破!
劉楓故作為難地笑道:“我原打算分兵作戰,若梅獨擋一面的,如今她有喜,身子金貴著呢,破虜你辛苦,替你夫人跑一趟吧,南面交給你了。”
武破虜毫不推讓:“放心!若梅在這兒陪著你,南面交給我了。軍隊折損過半,楚國的國力其實並未受損,荊州打爛了也不要緊,南方國土殷實,百姓歸心,萬物備陳,一年內,我給你拉起一支大軍!”
“一年……好,我們就以一年為約!”劉楓重重一點頭,轉身向武若梅歉然一笑:“莫怪,支走了你男人,孩子出生父親不在身邊,真是罪過。這樣吧,也算一功,將來孩子生了,不論男女,先封一個開國男,如何?”
武若梅卻沒有武破虜這般豁達,她還在為自己失職掛懷,聽了這話忙不迭謝道:“怎麼敢?!夫君在朝為臣,為國從徵這是臣子的本分!怎能額外加賞?——況且天生富貴最是要不得,虛福難消受,要折壽的!若要功名,自己打拼,這才是出息!門蔭祖輩的窩囊廢,我們武家不要!”
一番話,武若梅疾聲快語,竟說得臉紅脖子粗,醒過神來,忽又黯然神傷,帶著哭腔鼻音道:“殿下這話,是好意,可在若梅聽來,那是打我臉呢!——要不是夫君年歲大了,孩兒得來不易,我……我不該這時候生的!我……臣,又失職了!”
武破虜笑呵呵地輕拍她背心,安慰她道:“失職什麼?你要負責襄陽防務,供給前線幾十萬部隊吃穿用度,這擔子輕了?——醜話說在前頭,孩兒沒了還能再生,襄陽丟了,回頭我就休了你!”
武若梅又紅了臉,應也不是,不應更不是,低垂粉面,羞窘難言,急得連連跺腳。
那模樣嬌痴薄嗔,神態忸怩,哪裡還是當年眾人面前品春宮的大膽冰美人?惹得幾個男人哈哈大笑起來。——相比從前,成了婚的武若梅變了,變得越來越害羞了。又或者說,像個正常的姑娘了……
李天磊臉上笑,心裡卻是一半驚駭,一半迷糊,心說哪有這樣定戰略的?事先全無商量,就這麼一應一答,說說笑笑,幾個大方向就這麼定下了。——這三位,已默契到這個程度了麼?
正思慮間,忽聽劉楓說到他了:“舅舅,我把所有騎兵全給你,你有沒有信心,在短時間內幹掉海蘭坤?!”
“幹掉海蘭坤?!全部騎兵?!”李天磊吃了一驚。
“全部騎兵!”
劉楓認真地看著李天磊:“破擊營、龍牙營、驃騎營,還有沙克珊的熊騎營,共計十八萬!統統給你!——幹掉海蘭坤,你行還是不行?”
劉楓沒到之前,幾人已經議過,海蘭坤這一路人馬雖然消滅了逐寇軍出征軍團,可自身的損失絕對不小,絕沒有45萬那麼多,最多隻有20萬出頭,裡面還有很大一部分是羸弱的豫州軍!
如果不管前線存亡襄陽死活,集中全部騎兵傾力一擊……誰他媽想得到?!就衝這點,這仗有的打!罷罷,殿下自處險境以命相托,我如何不敢以死效命?
李天磊一咬牙:“行!”
劉楓紅著眼眶笑道:“老將們在天有靈,這份血海深仇,可就交給你了,舅舅!”
李天磊熱血沸騰,喘著粗氣道:“我也是侍候了兩代霸王的人了,只索這把老骨頭再給殿下賣一回命!”
劉楓微笑點頭,嘉許數語。武破虜介面道:“打贏海蘭坤,你不必回襄陽,直往徐州去,殿下會提前下旨,命大長公主且戰且退,必要時可以佯敗棄土,只等你到,兩軍前後夾擊,把喀爾吉的五十萬部族軍消滅在境內!李帥,你要分秒必爭,務必在一年內獲勝,到時候你我兩路並進,你和公主衝他後方,我和殿下與敵正面決戰!這一仗,不是守境那麼簡單,我們的最終目標,是趁勢北伐!”
如此驚天之語,只把李天磊怔在了原地,好久才反應過來,驚駭之餘忙不迭問道:“不回襄陽?那怎麼成?殿下手裡只有十幾萬步兵,如何守襄陽?”
“殿下不守襄陽,也不需要騎兵。”
武若梅一臉平靜地回答他:“襄陽由我來守,留下鸞衛營和幾萬青壯民兵就夠了。至於殿下……”
“我會主動出擊,禦敵於漢水河畔!”
劉楓站直了身子,深深望著李天磊,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楚國最大的優勢,不是騎兵,也不是地形,而是水軍!獨一無二天下最強的水軍!——漢水,不能丟!守住漢水,就是守住襄陽!”
武氏夫婦含笑一揖到底:“大王英明!”
李天磊自認資兼文武,韜略過人,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與楚王殿下以及武氏夫婦的差距所在。自己是帥才!能通盤考慮整場戰役的攻守戰術,也不乏出人意表的奇謀鬼略,三萬鐵騎縱橫幽燕如入無人之境,以一己之力親手打造勤王陣營,他甚至有這個自信,在戰役指揮和才智韜略方面,他更要勝過劉楓和武破虜,不輸天下任何人!
可是說到底,他還是一個領兵打仗的武夫。
劉楓和武氏夫婦卻不一樣,他們考慮的是全盤大局,是萬里籌謀一戰逆乾坤的巨集偉戰略!不計較城地得失,不在意區域性勝負,不擔心耗日持久,談笑擺佈,天下為棋,這才是真正的用兵大家,這才是真正的謀主風範!王者氣魄!
於是,就在這間不起眼的簽押房內,四個人,一席話,楚國第二次衛國戰爭的整體戰略就此敲定!
李天磊和武若梅告辭出去,各自安排出徵事宜。
劉楓獨獨留下了武破虜,笑著問他:“你智計過人算無遺策,知道我派你南下的另一層涵義麼?”
武破虜面無表情,可眼中卻閃動著晶亮的光芒:“殿下……要我帶走哪位王子?”
劉楓有些喪氣地垮了肩膀:“真沒意思,果然瞞不過你!”他肅斂了笑容,猶豫一陣,才說:“王長子,明軒。”
武破虜眉頭一跳:“不是世子?”
“哪來世子?世子……已經廢了。”劉楓語氣低沉,似有別的意思在裡頭。
“殿下起了易儲之心?”
“世子之位虛懸,便是尚未立儲,何來易儲之心?”
揣摩上意,並且當面求證,也只有武破虜、喬方書等幾個最親信的人才敢。
此刻聽了劉楓的回答,武破虜目露異色,心裡掂量這幾句話,好一會兒才從容下來,說:“可在很多人眼裡……睿王子依然是世子。”
“所以,他要留在襄陽!”劉楓有些狡黠地笑了,悠悠說道:“本王征戰前線,都城不能沒有‘監國’坐鎮,這個小小的誤會……就讓它存在一段時間吧。若過得去這道坎,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武破虜皺眉想了想,說:“殿下的顧慮,臣明白。就眼下的情勢看,這樣安排確實是最好的。請不必擔心,破虜知道怎麼做,也定然做得比前人好!”
“就要你這句話!”
劉楓嘆了口氣說道:“先王當年,若是讓我跟著屠天煜……罷罷,這都是命,只可惜了屠老——你知道麼?我查出來,屠天煜不是自盡的,而是被劉柏暗賜毒酒鴆殺的!多少英雄豪傑聞名喪膽,幾番驚濤駭浪屹立如山,最後卻死在自己用一生保護的人手裡,一世英雄落得這般下場,人到這一步真叫沒法說!”
這番話說得痛心疾首,武破虜也自神往,也終於吃透劉楓的話外之意,心領神會地勸道:“殿下無須難過,屠老天下奇才,卻也是個痴人。這世上甚麼都講究個緣分,一勉強就出錯兒的。這個道理,他卻不明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