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鬼魎伎倆
那是怎樣的一副場景?——月色慘白,夜黑如墨,火光似血,大片大片的人形鬼影,手持各種奇門刀兵,用一種難以言語又極端怪異的姿勢,一步步向他們走來。守營將領敢用性命擔保,這絕不是活人走路的姿勢,手足僵硬,步伐妖異,這種難以言喻的滯澀感,這種無法形容的邁步節奏,從沒見過,甚至根本無法模仿!
天吶!這是鬼!來自九幽地獄的妖兵鬼卒,正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前進!
“別讓妖怪靠過來!——放箭!快放箭吶!”
將領發出一聲鬼氣森然的尖嘯,驚醒了手足冰冷的騎兵們,他們不及穿衣戴甲,不顧一切抓起地上的弓箭,哇哇怪叫仰天就射!
恐懼的力量令人瘋狂!
在這個時候,騎兵們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不管抓到手裡的是幾石弓,一聲怪叫準能拉滿,人人箭發連珠,一時間萬矢齊出,箭如飛蝗,暴雨般向黑暗中傾瀉過去。
“梆梆梆……”
箭支射入硬物的鏗鏘聲響成一片,接著便是一萬多人倒抽涼氣的嘶嘶聲。——老天呀啊!幾萬支箭射過去,竟然沒有一個妖兵倒下!不,他們有倒下,可倒下後又慢吞吞站了起來,沒事人一樣繼續往前走!
似乎是被箭雨激怒了,一陣妖風吹過,對面響起一片嗚嗚的鬼嘯聲!
他們……他們真是鬼啊!
當逐寇王旗豎起來時,對面的恐慌一瞬間爆發了。——王旗在燃燒,是真正的燃燒,滾滾烈焰隨風怒卷,熱氣蒸騰,火舌亂吐,可那面旗幟卻像根本不怕火似的,燃燒正烈,卻又分毫不傷。
火焰王旗之下,迷霧重重,妖氣瀰漫,突然,一名重甲鬼將縱馬躍出黑暗,那超越常人一倍多的龐大身影,渾身尖刺恐怖到誇張的造型,還有那滾滾燃燒的一雙鬼眼怒目和一頭火焰長髮,無不令人魂飛魄散,只看一眼便嚇得失聲尖叫,魂靈出竅。
對了,還有那匹該死的戰馬!——燃燒!馬蹄過處,地上星點火光,完整清晰地勾勒出一條燃燒的軌跡!
“射他!快射那鬼將!”
士兵們鼓起勇氣張弓搭箭,又是萬箭齊發,箭雨如瀑,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所有的箭支在靠近他身周時,彷彿撞上了透明的牆壁,莫名其妙就彈開了,甚至突兀地懸停在半空中,爭似一道無形的屏障在保護著他!
“天吶,鬼!他們一定是鬼!——跑啊!快上橋!”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喊,也不知是誰喊的,語氣裡透著說不出的**,還添了幾分幸災樂禍。可不管是誰,有了他這番故意提醒,騎兵們登時驚醒了,他們驚喜地想起,在自己的身後還有一條生路!——浮橋!
“媽呀!快逃啊!”
不管是軍官還是士兵,不管是騎馬還是走路,近兩萬人不約而同一起轉身,同時向著浮橋瘋奔猛衝。
這邊已是兵潰如水,對面卻是嬉笑連天。——是的,嬉笑!
年輕的學員們都有一種錯覺,這不是在打仗,而是一場幾千人一起玩鬧的大型雜耍,少男少女山呼怪叫,做出各種奇怪動作,又或者嬉笑打鬧,吹牛聊天,這仗打得又新奇又興奮,真是說不出的有趣,享不盡的歡樂,看向劉楓的眼神星光閃爍。
劉楓此時的形象絕對驚世駭俗。他騎在一匹巨大的木馬上,手腳綁著枝丫亂戳的樹幹,還塗成刺目的白色,黑暗中遠處看去,這就是一個騎在巨馬上全身長刺的恐怖巨人。這樣的裝束,也只有一身神力的他才裝扮得來,常人綁上四根粗木杆,頭上還頂個大火爐子,早趴下了。
木馬腿上裝了四個小輪子,腹下藏著十個健壯的男學員,合力一推咕嚕嚕地往前走,馬屁股後頭還掛一個漏洞的炭盆,坐著一個嬌小玲瓏的女學員,手裡拿一支鐵釺,走一步就撥下幾顆火炭,一路燃火就是這麼來的。
身邊兩千多男女學員打扮得同樣不敢恭維,他們之所以“步履怪異,形同鬼魅”,其實說穿了真叫一文不值——他們一個個的都在倒著走,屁股朝著對面,這一走姿勢說不出的怪異,怎麼看不像活人。他們的背後腦後,以及手腳背面都綁著擋箭的木板,如今已射得一個個跟刺蝟似的,顯得十分滑稽。
劉楓的“無形屏障”看似玄乎,其實更加簡單,那是四根木柱,撐起一個三丈高的平頂,整個漆成了黑色,又有十六名渾身黑衣,就連臉面也塗黑的學員撐著,劉楓走到哪兒,他們就扛到哪兒,遠處看去只有三條黑線,到了晚上,更是連人帶棚子整個融了進去,變成了“透明的”,莫說是萬箭齊發,就是十萬箭、百萬箭、千萬箭,也別想傷及劉楓分毫。
劉楓高坐“馬上”,驅使“眾鬼”:“炭火撥慢些,省著點用!——行了,下邊的,停止前進,再近穿幫啦!——全體注意,徐退三十步,來點兒忽遠忽近的感覺,起步……走!——配樂組準備,中號竹管,萬鬼呼嘯,預備……起!——左翼,給我把腳跺起來,跺響點兒,對!腳步聲慢慢右移,慢一點,再慢一點,右翼跟上!好的!”
百忙中劉楓回顧綺蘭:“看見沒?只要計劃周密,考慮詳盡,準備充分,簡單的障眼法也能用來破敵制勝的!”
這一句話,若是放在平時,那是聽過就算的老生常談,可如今卻大不一樣,對面活生生的事實擺在眼前,學員們的心都被深深震撼。
綺蘭望著山坡上熊熊燃燒的逐寇王旗,奇怪地問道:“你那種烈酒到底有何玄虛?為何只要不停地潑上去,旗幟就不會燒壞?”儘管只是一面山寨王旗,卻是綺蘭帶著女學員們連夜趕工,辛辛苦苦一針一線繡出來的,可憐這些舞刀弄槍的花木蘭,一個個指頭扎得流血又流淚,心疼著呢!
“那……那也是障眼法,我跟一個變戲法的老頭學的!——去個人,叫煙火組溼葉子少放些,煙太濃啦,嗆得本王……咳咳……”
劉楓暗暗慚愧,心中迴響起充滿磁性的老者聲音:“小朋友們大家好,小喇叭又開始廣播啦,我是博士爺爺,今天的問題是——燒不壞的小手絹。……我們用2體積酒精和1體積水混合……這樣,手帕也就不會燒著了。小朋友們,你們明白了嗎……”
綺蘭有些欽佩,又有些不服氣地說:“天吶,這麼多的鬼主意,也只有你想得出來,原來仗還能這麼打!?”
學員們一起響應:“就是就是!不愧是大王!比書本上有趣多了!哈哈,鬼魎伎倆也有這成效,真有意思!”
聽到這話,劉楓的心猛地一揪,臉立刻沉下來:“鬼魎伎倆?什麼是鬼魎伎倆!?還有趣!?”一連三問,語氣變得更加嚴厲:“這是戰爭!戰爭永遠是最嚴肅的!——蘭兒,謀略課本扉頁上寫的什麼?”
學員們冷不防他突然發怒,唬得一個個惶恐相顧,垂手低頭不敢言聲。綺蘭有些慌亂地回答:“上兵伐謀,勝負只在一念間。”
“上兵伐謀,什麼叫上兵伐謀?你們又該如何理解這‘一念間’?”
劉楓逐一望向身周的幾個優秀學員,“老一輩的將軍們都已經……不在了,楚國的未來全要依靠你們!——我不允許任何人,用玩樂的心態看待戰爭!尤其是你們!”
“戰爭,是一場棋局,每一顆棋子都是千百條人命,他們的父母妻兒眼巴巴望著你落子的手,一著不慎,舉國縞素,血流成河!——看看吧,汝南、安城、舞陽,六十萬烈士忠魂埋骨他鄉,上百萬孤兒寡母終夜痛哭,如此血淋淋的教訓還不夠你們警醒嗎?!——真是混賬!”
幾句話出口,劉楓反被自己勾起一腔憂患悲愁,不覺已是大怒大悲,雙眸盈淚,可他雙手縛木無法擦拭,只能任憑淚水滑落下來:“那些老將們,他們每一個都是身經百戰,百戰餘生,哪個不比你們強上百倍千倍?!可是……可是一個小小的錯誤,就足以葬送一切!你們……你們……”
“大王!我們錯了!”
若不是身上同樣綁滿了木頭,學員們全都要跪下了。那一個個逝去的先王宿將們,都是他們的掛職教官,每位營主以上將領,每年都要在回京述職的時候輪流去軍略院授課帶訓一個月,那一身的本領韜略如何不清楚?又有哪個不是佩服萬分?
可如今,累累功勳,豔豔驚才,轉眼都成如煙往事了……大王說得沒錯,勝負只在一念間!
學員們滿面慚愧,收起了玩鬧的心情。
劉楓深吸口氣,止住淚也穩下心神,想想這些學員一腔熱血只盼廝殺,怕是把戰爭看小了,將來豈不吃虧?於是想要趁勢警醒他們,說道:“這場仗,便是我一生中也是少有的特例。可是,萬變不離其宗!依然是四個字——上兵伐謀!”
事情就是如此奇怪,對面潰軍還在亡命奔逃,這頭劉楓卻給學員們上起了實戰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