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大錯將成
新月如線,無數繁星低懸蒼穹,月琴絃音脆如擊玉,襯得少女清亮的歌聲顯得愈發縹緲空靈:“獨佔鰲頭,且笑男兒得意秋,求者多生受,得者復多求。休!浮華如煙苦難留,幾番起落哭白頭,雨暴風狂,安得長久?黃粱夢短,何必貪求?——休!巨集圖霸業一筆勾……”
劉楓席地諦聽,志摧心折,愁思百結。半壺殘酒對月虛懸,許久,昂首一飲,辛辣如刀,嗆出滿眼熱淚。堂堂楚王,羈困孤峰,淪落到借酒消愁,更要靠一個女孩子,挖空心思現編詞曲,拐彎抹角的安慰自己看開點。這樣的苦楚,如此的心酸,非要嘗過才知滋味。
昨天之前,並非如此。可是自從李行雲第二次出現,一切不一樣了。
他絲毫沒有隱瞞朝廷眼下的困境,劉楓看得出來,這位老人也處在迷茫中,曾經無比堅定的決心正在動搖,他不再堅信自己是對的,尤其是在自己大聲喊出那一句話:“你是逐寇軍的罪人!”老人失魂落魄。
可是,李行雲還沒有放棄,最後的希望寄予最後一搏。——開戰!用一場慘烈的對外戰爭轉移國內的視線,用一場輝煌的勝利壓服所有反對的聲音。
如此具有政治目的的戰爭,對手的選擇極為重要,不能太強,也不能太弱,最好是人人喊打的天下公敵。幸運的是,如今正有一個目標滿足以上所有條件——豫州。
夜於羅和洛薩哈,這對昔日不可一世的獸軍大督帥,如今已淪為可憐的喪家之犬,一年時間非但沒有強盛,反在各方壓力下愈發衰敗。在全境禁運的封鎖和壓迫下,小小豫州不足以養活多達40萬的龐大軍隊,貨殖不通,錢糧不興,軍民兩困,怨聲載道。
如此張牙舞爪卻又泥捏紙糊的紙老虎,天下再沒有第二個。
這是皇帝劉柏最後的賭注。如果贏了,足以證明很多東西,也足以保住很多東西,比如威望、軍隊,以及……皇位。可如果輸了,戰敗了,劉柏將別無選擇,只有退位,將楚國和皇帝的寶座還給劉楓。
這就是老人此行的目的。忠於正統的執念讓他無法拒絕君主最後的請求,所以他來了,請求劉楓一道手諭,支援開戰!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劉楓喊出了那句話:“你是逐寇軍的罪人!”
軍心渙散,兵無戰心,在這個時候主動挑起對外戰爭,劉柏既是瘋子,更是傻子,可偏偏就有那麼一幫人,一幫位高權重的老將,認為他是對的,不惜以國運為注,江山基業,萬千黎民,全都成了心血**的賭博籌碼,統統壓在他的身上,孤注一擲!
輸紅眼的賭徒!臨死前的瘋狂!
可是,劉楓無法拒絕。
“太遲了,九郎,一切早已註定了。”面對歇斯底里的劉楓,李行雲只是淡淡苦笑:“命令昨天就發下去了,在這個時候,襄陽應該已經撤空,三大軍團也在陛下的旨意下暗中開拔繞道北上了。你的堅持已經毫無意義。”
彷徨過後,李行雲的聲音轉為安詳:“做出選擇吧,沒有你的支援,這一戰必敗無疑,三大軍團60萬將士,他們的鮮血將會白流,楚國的強盛將會在你我眼前終結。——九郎,興外戰,止內戰,這是陛下親自拿的主意,這著棋雖險,仔細推詳卻不得不承認,是極漂亮的殺手鐗啊!你看,陛下並非你想象中那麼無能,他是在隱忍,在偽裝,只為有朝一日得以一鳴驚人!這一天就要到了,為師請求你,給陛下一個機會,這也是唯一的機會,讓他證明自己,或許他也和你一樣,天生就會打仗,需要的只是一次簡單的證明。”
“不!需要證明的不是他,是你們!”劉楓勃然大怒咆哮如雷:“你們不敢面對現實,你們不承認自己錯了,你們會毀了楚國!你們……都是逐寇軍的罪人!”
厲言誅心,罵語辛辣,可劉楓最終還是滿足了對方的要求,給出了一張手諭,表明對討伐豫州的支援態度。
憑此諭,所有忠於他的軍隊將停止一切敵對行為,雖然不會直接參戰,但他們將謹守國境,保護補給線,免除前線軍隊的後顧之憂。與此同時,所有對抗朝廷的地方政權也將響應號召,盡力為出征軍團提供後勤支援,確保他們糧餉無憂,軍用充裕。
敗,與可能敗,他只能選擇後者,又或者說,他已別無選擇。雖然劉柏戰敗,自己就能名正言順奪回政權,可代價卻大到無法承受。他不能眼睜睜看著60萬將士踏上一場必敗的征途,哪怕他們已不再聽從自己的命令。
說到底,他們畢竟是屬於楚國的軍隊,就算明知是錯,可他無力阻止,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扯他們的後腿!
而這恰恰正是劉柏打的如意算盤。如果他打贏了這一仗,皇帝的威名將如日中天,並且真正掌握三大軍團,同時動搖勤王陣營的其餘軍隊。那時候,劉楓復位的機會就十分渺茫了!
顯然,皇帝胸中的巨集偉藍圖,實現了第一步。
作為交換,劉楓也提出了條件——明旨天下,廢除嫡子劉明睿的王世子之位。
這是為了保護他,讓他失去最大的利用價值。
李行雲心知肚明。他收起手諭,默默點了頭。可他還沒有滿足,又提出了第二個要求。
“不可能!”
劉楓沒有一絲猶豫,斬釘截鐵拒絕:“天雷地火絕不會交給任何人!”
這可不是尋常武器,而是一把足以逆天改命的雙刃寶劍,在這場本就贏面不大的戰爭中,一旦使用不當,落在敵人手裡,楚國連最後翻盤的希望都會徹底破滅!甚至天下氣運都會隨之改變!
掌握火藥祕密的大狄……劉楓連想一想都覺得透體冰寒。
這個代價,比60萬將士的生命更加寶貴,更加難以承受!——劉楓就是死,也不敢冒這個險!
帶著意猶未盡的滿足,李行雲施施然下山,劉楓忽然想起什麼,衝到懸崖邊縱聲高呼:“師父,無論如何,一定要讓屠天煜出山掛帥!你們獲勝的唯一希望——只有他!只有他!”
李行雲的背影猛然一滯,硬忍著沒有轉身。一股巨大的惶恐湧上心頭:出征豫州,是皇帝自己拿的主意。包括自己在內,所有人都認為,在如此窘困之中,陛下此計堪稱神來之筆。不著痕跡地避免了一觸即發的內戰,同時也為鞏固皇權搭建了一個寶貴的舞臺。
軍隊之所以支援劉楓,不就是因為他能征善戰不曾一敗嗎?如果皇帝用事實證明,他也同樣能夠帶來勝利,可想而知,軍隊的對立情緒必將大大緩解,皇權穩固也將隨之成為可能。
可是,只有一個人反對——屠天煜。
沒有人懷疑他對劉柏的忠誠,可他卻毫不留情地當庭痛斥君上——“豎子誤國!庸臣誤國!”
劉柏龍顏大怒,當場將他拿下,革去軍職,打入天牢。
第二天,噩耗傳來:屠天煜,這位屢次震驚天下的絕代名將,這位將天下群雄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戰略大師,這位甘負百世罵名,窮數十載之功,一手扶保幼主重登九五的志節忠臣,在一間狹窄陰暗潮溼的地下囚室內,親手結束了自己傳奇的一生。
驚才豔豔,傲骨錚錚,終成一培黃土。他在世上留下的最後一抹痕跡,唯有牆壁上觸目驚心的三個血字:我錯了。
區區三字,擊破了多少輝煌榮耀,粉碎了多少沉浮起落,就像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傷了老將們的尊嚴與驕傲,他們自認對劉柏的忠誠絕不可能超過屠天煜,可就是這個人,他自盡前的最後遺言,竟然是——“錯了”!
這真是最大的諷刺。他們中的每個人,都清楚屠天煜“錯”在了哪裡,他們不得不在這三字面前捫心自問:我們,也錯了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奈何大錯已成,他們已經無路可退了。
屠天煜死了,獲勝的唯一希望已經破滅。
劉楓卻一無所知,此刻的他,仍在矛盾中承受著煎熬,既盼楚國獲勝,軍隊無恙,可又隱隱害怕他們獲勝,那意味著自己再無可能復位掌權。
國家大義,個人野心,在他心中激烈交戰。這一刻,劉楓真正明白了,自己並非像對乾昊說的那樣無私,更談不上偉大,他無法割捨那得而復失的寶座,他渴望重新掌權,渴望站在那高高的頂端,受千萬人頂禮膜拜。
可上天偏要這般作弄,陰差陽錯之下,他已不自覺地站在了國家興亡的對立面上。這叫他如何坦然面對?
沒來由的,劉楓忽然心萌退意,不可思議地冒出一個可怕念頭:或許……我真該放開手,巨集圖霸業一筆勾?
突然,琴絃崩斷,歌聲驟止,蓓兒臉色蒼白,瞪大了眼睛直望遠方。
山崗的北端,火光四起,一陣隱隱約約的喊殺聲隨風傳來,“大王,你在哪裡!?”
劉楓驚喜:“是我的人!”喊住蓓兒“待在這裡別動!”自己拔腿往火光方向衝去。
一路狂奔猛衝,劉楓心急火燎,荊棘叢生漆黑難辨,他的手腳滿是刮傷,鮮血淋漓。可他什麼也顧不上了,喊殺聲正在減弱,對自己的呼喚漸漸成了臨死前的悲號。——戰況不利!逃出生天的機會也越來越渺茫!
終於,劉楓眼前一亮,已衝出山林,可眼前一幕卻讓他猛地僵住了,一句“本王在這裡!”生生噎在喉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