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敢是不敢
屠天煜的話語仍在繼續,“我受風華夫人遺命,忍辱偷生,詐降狄戎,若諸子有成,則以嫡子之身坐享其成,若諸子皆敗,我就一直降下去,為老主公保住一線血脈。九殿下,之前的事,真是抱歉。——您崛起得太快了,快到我來不及反應,您已成了龐然大物,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正面抗衡,甚至連挾制都做不到,除了出此下策,我也實在不知怎麼辦好了。——我……不放心您,也不相信您會善待大殿下,我怕您殺了他,這是我的實話。”
淨街寂寂,蟬鳴陣陣,劉楓沒說話,只要看屠天煜的眼睛,他就知道,眼前的老人只是想要一吐心中塊壘。
“大殿下從小心無大志,就愛胡鬧,降狄之後我為了保他,也為了避人耳目,我狠心把他關在養馬場裡,逼他做了二十年的馬伕……他哭鬧,不吃飯,要死要活,我就對他說,將來總有一天,我會讓你成為皇帝的。他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是我的錯啊。——我保護了他,卻也毀了他。我……我對不起主公,對不起夫人吶!”
屠天煜熱淚滾滾,泣聲難言,“我唯一的心願,就是讓他安安穩穩活下去,不要有危險,也不要再吃苦……”
“你選錯效忠的物件啊……”劉楓低聲感慨,說得含糊。屠天煜追問:“殿下剛才說什麼?”
“我是說……你不覺得奇怪麼?”劉楓轉移話題,問得莫名其妙。
屠天煜拭了拭淚,問道:“奇怪什麼?”
“自古昏君何其多,皇帝胡作非為,再正常不過,老百姓怎麼就敢反抗,敢告狀,甚至敢到王府來討說法?”
屠天煜被問住了,想半天,確實答不上來,問道:“請殿下賜教。”
“因為這是楚國!”劉楓轉過臉,平靜地說:“楚國,是個講公道的地方——好笑麼?不錯,楚國有貴族,有等級,有壓迫,但也有公道!”
“四年前嶺南戰役,龍川縣綠營隊正蔣楚成,糾結部屬,屠殺袍澤搶奪功勞,被另一名隊正藍明旭——喏,就是對面那個人。當堂揭發,查實定罪,涉案官兵共四十人,被我在全城百姓面前,五馬分屍,血流遍地。”
“揭陽縣令張連鍾,是我的學生,我親自給他上過課。前年大蝗災那會兒,此人妄起科徵,私收人頭稅,魚肉百姓,中飽私囊——我殺了他,就當著揭陽百姓的面,凌遲處死。”
“玄武營副營主周宇獻,是戶部尚書、王妃周雨婷的表哥,當年起兵時,他以一已之力,鎮壓守備兵團,兵不血刃奪取番禺,是立過大功的,又是周家直系,更是楚國的外戚。四個月前,因強搶民女,後又殺人滅口,屠人滿門,被四方巡查司檢舉查實,刑部敘其舊功,判了革除軍職,流放三千里。我看了,親筆改成斬立決。周老爺子親自登門求情,雨婷堵在王宮門前不走,我**出宮,一連十天不見他們,直到周宇獻人頭落地。”
“虎翼軍團副統領馬嘯東,是我起兵時就在的老人了,七個年頭,我親眼看他從一介小兵一路升到副統領,最是忠心耿耿,本領韜略也堪大用。前年年底,豫章百姓千里迢迢趕到廣信扣闕喊冤,狀告馬嘯東毀田拆屋,強拉壯丁,受害者遍佈豫章九個鎮,二十多個村,人數多達三千人。武若梅持節親往查訪,回報說:確有此事!只是大狄伐楚在即,不得已而為之。那時,我遇刺昏迷剛剛醒來,五天後又要出征青州,整個楚國危如累卵,風雨飄搖,可是我……還是殺了他!一位前線軍團的副統領,正二品武臣大員,被我勒令自盡。——可笑麼?那是楚國開國以來,死去的最高品階的將領,卻是被我自己逼死的。”
屠天煜一開始還不怎麼在意,可聽著聽著,不由悚然動容。
“不避權貴,不避親信,甚至不避親情,我劉楓的名聲,就是殺出來的!你大可以去問,楚國百姓都知道,只要有我劉某人在,只有饒不得的罪,沒有殺不得的人。百姓不管遇到什麼不平事,對方是什麼人,都敢告狀!因為他們相信,無論如何,天下始終會有一個人,敢為他們主持公道,敢為他們殺人,這個人,就是我,劉楓!”
“今天,他們又來了,想要看一看,問一問,那個為他們主持公道的人,他還敢不敢去殺哥哥,殺皇帝!”劉楓說著,笑起來,十分猙獰。回望宮門前,七個衣衫不整,慼慼惶惶的年輕女子已被放了出來,正遮著春光,躲在王府鐵衛的背後瑟瑟發抖,另有一串皇宮侍衛被五花大綁,刀劍加頸,跪地成行。
“都說你謀略通神,智計無雙,呵呵呵……”劉楓緩之又緩地扭過頭,獰然一笑:“你猜,我敢還是不敢?”
即便屠天煜這般的人物,在他面前竟也驚退了一步,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不不!九殿下……別…別殺他!看在先王和夫人的份上,再給他一次機會!老臣求你了!——他是你的哥哥呀!”屠天煜跪了下來,伏地痛哭。
“你是忠義之士,我懂你,也敬你,可是……”劉楓一甩袍角,卷地揚塵而去,只留下一句話:“要他活著,你最好再把他關起來。下一次……不,沒有下一次了!”
屠天煜沒有看見,背對他的劉楓,雙眼盈盈閃動。——當我的將軍們矇蔽了雙眼,當我的軍隊迷失了方向,至少,我忠誠的子民們,他們依然信任我、擁護我,還在叫我……楚王。
回到王府,天已麻亮,了卻一番殺人放人之事,百姓們歡聲如潮,泣拜而散。
劉楓身心疲憊地回府步入臥房,燈還點著,瑩瑩如豆微亮。林子馨臥在榻上,席上美人朦朧,堪可入畫。
雖然動作很輕,可林子馨還是一下醒了,見他進來便支起身,揉揉眼睛,笑了:“回來了,沒事吧?”
夏夜悶熱,她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鉤肩心衣,還未繫好,飽滿豐潤的酥胸露出大半,白花花一片映人眼球。玉臂輕支,柳腰如折,一頭長髮直瀉下來,如一筆濃墨劈下,雲舒遮月,襯得美人百般嫵媚,平添幾分畫意。
神昏倦乏中見此一幕,聞此倫音,真叫人洗心滌慮,再多的疲累也要掃去七八。劉楓露出微笑,歉然道:“擾你清夢,真是罪過。”
林子馨睡眼迷濛地笑,孩子似地傻樂搖頭,雖是懶梳螓首,卻透著一股天然婉媚的風情。身子往裡挪了挪,輕拍床沿心疼地說:“這大半夜忙的,天兒沒亮,朝會還有好一會兒呢,快來歇會兒再去。”
她只是心疼男人辛苦,並不擔心安全,區區皇宮侍衛,如何是王府鐵衛的對手?此刻見他雖然沒說什麼,卻回以溫馨一笑,便知事情辦得順利,也就更加放心。
卸甲解衣,遠遠蹬掉兩隻沾了血跡的靴子,劉楓光腳走過來,重重呼一口氣,倒頭上塌,確實累得很了。
林子馨體貼地調整了坐姿,讓男人枕在自己腿上,芊指曲張,為他揉按頭部穴位,“失禮莫怪,為你解解乏。”
女神醫的手段豈是等閒?指法嫻熟,認穴精準,輕重得宜,又穩又柔,三招兩式間,劉楓已舒適閉上眼睛,只覺一陣莫名輕鬆,渾身上下無處不舒坦,心頭也敞亮許多。
享受一陣,劉楓隨口問:“留著燈,知道我會來?”
“你是劉星君,我可不是林仙子,哪能未卜先知?”林子馨頑皮一笑,在他額頭悄然一點,輕言細語地說:“粗心的男人,你夜裡出門,我哪次熄燈了?”
劉楓心裡一陣暖意,嘴裡卻在笑她:“那麼大人,還怕黑?”
林子馨握起小粉拳,在他肩頭輕輕一捶,輕嗔道:“是啊是啊,臣妾孤室獨處,終日提心吊膽,怕有壞人……夜襲人家……”越說越輕,媚眼如絲,愈發撩人。
劉楓呼哧一樂,自嘲道:“可憐那壞人,昨兒就想來偷香竊玉,半道卻遇上了賊爺爺,活生生被劫走了。”
“又是夢嵐?”林子馨想象著當時的情景,忍著笑,沒好氣地說:“這妮子,就愛瞎胡鬧!簡直一個活土匪,雨婷妹妹是王妃,她不敢動,別的姐妹哪個沒被她劫過道?——就說小紫菀吧,隔著窗縫兒眼看你到了門口,沒來得及開門,卻被她屋簷上飛下來,一眨眼兒就給拐跑了,小丫頭氣壞了,三更半夜哭著就找我告狀來了。——你也不管管!?”
“還有這事兒!?”劉楓一驚想笑,回憶片刻忽然醒道:“哦,好像是有那麼一回,原來她扒著窗子偷看?我還以為她不知道呢,難怪哭鼻子了。要說夢嵐……唉,確實是胡鬧了些,可你們也該多體諒,她敢情是急了,眼看兩個月的年假將滿,就要回交趾了,肚子裡再沒動靜,她可就賴不住了。——行了,明兒你告訴小紫菀,欠她的一定補上,至於那飛賊……我打她屁股。”
忽聽門扉“格”地一響,有個女聲氣急敗壞:“你,你們都欺負我,我明兒就回交趾!哼!”腳步噔噔去了。不是江夢嵐是誰?屋內男女對視一愣,啞然失笑。
這時,更遠處又有一聲斷喝:“誰!?”聽聲音,卻是夜巡查哨的小明月,怒氣衝衝道:“好啊,又是你!上回趁我巡邏,溜我屋裡拐男人,還沒找你算賬呢,這回連子馨姐姐的主意你也敢打?——站住,別跑!”
緊接著“嘎嘣”一聲響,江夢嵐呼痛道:“哎呦,好痛!——你來真的啊!”
明月得意洋洋:“哼哼,專為你備了一壺筷子,射你屁股!——看箭!”
江夢嵐又是“哎呦”一聲,聲音去得更快,已帶了哭腔:“你等著,我回屋拿劍去,別以為本統領怕了你,以下犯上,咱倆大戰三百回合!”
“喲呵,嚇唬誰呢!?”明月絲毫不懼,理直氣壯,氣勢如虹:“採花大盜,人人得而誅之!”
“什麼採花大盜?咱們山越好漢都是搶婚的!”
“別以為咱鸞衛營的好漢怕了你們山越軍的,搶到本營主頭上來,統領也沒面子給!——給我站住!”
兩人追追吵吵,雞飛狗跳而去,老遠還聽見鸞衛營激揚悅耳、別具特色的戰鬥口號:“代表月亮消滅你!”
什麼亂七八糟的,女人們越來越不靠譜了!好好兩個姑娘家,算哪門子“好漢”?還說什麼採花大盜,我堂堂攝政王豈不成了一朵花?劉楓又好氣又好笑,卻也懶得理會,又或者是……習慣了。江夢嵐常駐交趾,每年有兩個月的探親假,只要她一回來,王府裡不分白天黑夜,就是這麼歡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