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以攻對攻
劉楓詫異地看著張大虎,那一臉崇拜敬服的神色不似作偽,心中愈發奇怪。六部中,周、喬、武三家鼎立,工部尚書趙鐵錘只管營築建造,其餘不問,始終保持一名鐵匠的本色。張大虎和趙健柏,這二位作為先王老臣,最是秉公持正,不懷偏私,無論公務還是私交,但問是非對錯,從不偏向其中任何一方,更不用提像現在這樣,近乎盲目的稱讚武破虜,這簡直不可思議。
綜合聽到的一切,劉楓登時若有所悟,愈發證實了心中的一種猜想,帶著幾分挪揄提醒道:“他名叫武破虜,不叫武神仙!”
“殿下說的是!破虜不是神仙,可也差不多了。”張大虎一句話,直把劉楓噎得夠嗆,他自己卻渾然不覺,猶自滔滔不絕地說:“敵情既明,舉國震駭。——不瞞殿下,老臣也以為楚國氣數將盡,這不,連遺書都備好了。”袖中掏出一封信箋抖了抖又塞回去。
“可武大人卻不這麼看。”張大虎眼神狂熱,說的唾沫飛濺“狄軍百萬強兵,六路人馬,分取大華復**、永勝無顏、以及我們楚國三個方向,兵勢洶洶,銳不可當,可武大人卻發現了一處破綻。”張大虎有意頓了頓,存心吊人胃口。
不料劉楓張嘴就接過口去,聲氣虛弱地道:“糧草!狄軍糧草不濟!”
屋內一片寂靜。張大虎呆了,在場眾人全都呆了。半晌,他才張大了嘴巴傻傻道:“殿下,您也是神仙!”
“本王火德星君轉世,自然是神仙。”楓淡淡一笑:“開個玩笑。——其實,我在昏迷前就有了這個懷疑,海天一世豪雄,竟用了刺殺這等不入流的手段,那定是逼急了。——如果真的沒有失地,那只有這個可能了。”
看了看眾人目瞪口呆的模樣,劉楓說得愈發從容,“其實不難推斷。大狄疆域遼闊,可糧產地也就那麼幾個,青徐,江南,荊襄……不是戰亂停耕,就是天災肆虐,今年顆粒無收,就算有儲備,可之前為了招安河工暴動,大狄不計代價的賑濟,幾十上百萬人吶,只怕早已消耗得七七八八了。從這點上看,當時大狄並不打算開戰,至少沒想過今年開戰。可偏不湊巧,又遇上這場大蝗災,把最後一個糧產地荊州毀於一旦……這場舉國大戰,不是海天想打,而是不得不打!——他,養不起那麼多的軍隊了!”
面對眾人疑惑的目光,劉楓淡然道:“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證據是嗎?——好,你們聽著。第一,蝗災後,青徐揚三州百姓亡命南逃,太子乾昊下令放行,海天竟也同意。乾昊這人,確是個仁慈之人,可海天卻是頭狼,狼發善心,你們不奇怪嗎?答案是——難民太多,他養不起了!不如推入楚國,既得民心,又加重我們的負擔,一舉兩得!——這個時候,他已經起了開戰的心,只要打贏了,這些來不及消化的人口,還是他的。”
“第二,此次大戰,海天動員百萬大軍,卻分作六路,開闢四處戰場。你們想想,分成三路兩路甚至一路,豈不更好?為什麼不把力量集中突破?答案是——他必須按照就近原則集結部隊,大兵團運動不但容易暴露,更要消耗時間,時間就意味著——軍糧!”
“第三,明明兵力已佔盡優勢,行刺我也好,伏兵邊境也罷,計策雖妙,但極冒險,皆屬畫蛇添足之舉,弄得如今打草驚蛇,反而不美。你們說這又是何苦呢?答案是——狄軍必須在極短時間內開啟局面,突入敵境,以戰養戰,否則便不克久戰——還是軍糧!”
“最後一點,是個疑點,其實也是最直接的證據。——狄軍動向明明已經暴露,若真缺糧,便當兼程挺進,兵貴神速,為何緩緩進兵?答案是——邊行軍,邊籌糧。北方籌糧他自可以悄悄進行,可是南方若有什麼動作,瞞不過我們,所以,他只能等開打了才邊走邊籌。他也不得不籌,否則,他連開戰之初的那點時間都撐不住!到底是不是這樣,派出斥候一探便知!可是,沒想透這一層,誰又會遠開千里派出斥候呢?”
最後,劉楓總結道:“如果我猜的沒錯,之所以沒有失地……武破虜,他以攻對攻,打到荊州去了,對麼?”
劉楓的聲音很輕,有氣無力,可在場眾人聽得清清楚楚。因為太安靜了,寢殿裡只有張大虎喃喃的聲音:“神了……真是神了……”
事實與劉楓的推斷相差無幾。
海天確實遇到了糧食危機。按照他原本的籌謀,當於後年新政成效大顯之時再行討伐,可惜天不遂人願,一場大蝗災徹底打亂了他的步伐。
蝗災過後,荊州非但不再產糧,反而成了需要救濟的累贅。天曉得,可恨的蝗蟲連屍體都留給了復**,整個荊州真成了一片白地,三百多萬難民嗷嗷待哺。
這時,海天才痛苦的發現,此時乃是“胡漢一體”新政的起步階段,夷狄之君要收攏民心,難度原本就大,好不容易有了起色,這“賑災無為,失政殃民”的罪名,他如何當得起?
於是,他不得不掏空家底兒去填這個無底洞。結果,又發現自己犯了第二個錯誤——小看了救災的難度。
由於江南、青徐等糧產區早已淪陷敵手,他不得不從北方調集存糧。可是這樣以來,路遠道阻又成了大敵,一石糧食運到災區,腳伕自己就要耗去半石,再加上沿途正常損耗和非正常剋扣,真正到災民手裡的不足兩成,這樣的消耗比,便是大狄這樣的龐然大物也是吃不消的,等不到明年春耕,他堂堂大狄就要揭不開鍋了。
在與陳霖華徹夜商議後,海天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開戰!南方的糧食過不來,那好,我派軍隊過去吃!
這個決定之所以艱難,只因他難解心中一絲糾結。身為帝王,自然沒有什麼捨得捨不得。可是,身為雄主,不能堂堂正正打敗大哥和三妹的兒子,反而要用卑鄙的手段暗殺自己的“好侄兒”……大違本性,百般不願。
可是,沒有可是。既為帝王,難稱英雄。
陳霖華制定的作戰方案是如此完美——楚王一死,趁義軍群龍無首,驟然偷襲,既可以雷霆之勢掃平叛逆,就連全國全軍的糧食危機也隨之化解。——此計大妙,非用不可!
戰略如此,戰術亦如此,用難民偷換精銳部隊,這樣的創意不但埋伏下雄兵,更可減少前線賑災的壓力。
一舉數得,完美無缺。
為了實現這一完美的計劃,核心的核心,關鍵的關鍵,就在於完美的開局——刺殺劉楓。
為此,海天充分發揚了他性格中的一大特點——要麼不做,要做做絕。他果斷派出了鷹衛最強大的刺客。天下武藝最高強的幾個人之一,四大宗師排行第三的佟高卓,甚至不惜動用埋得最深的一顆棋子——綺蘭。
海天知道楚國二老雲遊在外,但卻瞞住了佟高卓,因為怕他輕敵。就連這樣的細微末節都考慮得面面俱到,料想霸王一家泉下團圓應當不在話下,可惜他還是失算了。
佟高卓沒有輕敵,可是他貪功……沒有合理使用綺蘭這顆最具威脅的暗子,反而採取了最冒險的親自出手,結果敗在了楚王無敵於天下的狗屎運,哦不,是天命所歸中……
好吧,奇謀不成,以力克之!
百萬大軍在太子殿下的總領下,浩蕩直行,叱詫南下。剛過了三天,已有前線戰報傳來,拆開信封一讀,乾昊像是被迎面抽了一記耳光,打悶了。
左先鋒朵里爾部,敗了。
被楚國大將王五倉率領的破擊營趁夜劫營,一擊而破,追殺三十里,折損人馬4萬。同時龍驤軍主力8萬,全線北上三十里,部隊已挺進荊州境內,駐紮在陰山以北,也就是朵里爾曾經紮營的位置,連營寨都是現成的。
這是要幹什麼?拜託!是我們南征,不是你們北伐!——乾昊被搞糊塗了。
第二天一早,他搞明白了。
又有噩耗!
龍驤軍主力堂而皇之的鳩佔鵲巢,目標明顯,可是沒人發現,有一支部隊沒有入駐,龍驤軍唯一一支騎兵——2萬破擊營消失了,不見了。
當他們再次出現的時候,狄兵狠狠擰自己的大腿,抽自己耳光——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場景,同樣的舉動,這不是做夢吧?
儘管朵里爾下令嚴加戒備,可是狄軍新敗,奔逃一夜,體力不支,士氣正喪,士兵們以為已經來過一次,定不會再來,都存了僥倖的念頭,包括朵里爾本人在內,誰也沒有料到大膽的逐寇軍還敢再次劫營。
於是,當王五倉高舉大刀又一次登場的時候,引發了噩夢般的連鎖效應。正面還沒攻破,後門已自己開了。——數以十萬計的狄兵在黑夜裡再次踏上逃亡之旅,他們甚至沒有看清王五倉到底帶來多少人馬。
直到路上冒出一個臉帶刀疤的獨眼龍,大喝一聲“大將程平安在此,哪裡走!”獰笑著率領鐵騎縱馬衝來,殺得他們落花流水,流水落花。
程平安的半道截殺,直接導致了朵里爾後軍崩潰,連帶著正在節節抵抗的前營也隨之瓦解。
這一夜,2萬破擊營騎兵夾雜在十多萬敗逃的狄軍中一路瘋狂砍殺,場面混亂至極,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即便是王五倉和程平安也無法真正統馭部下,兩軍建制全被打亂,可區別是,狄兵一見血焰大旗就望風而逃,破擊營卻是揮舞馬刀見人就砍,越砍膽兒越肥,甚至一支十人隊就敢拍馬揮刀,嗷嗷叫著追殺千人規模的潰軍。
天亮時,官道上重重疊疊滿是屍體,鋪出二十里遠。破擊營收攏後只折損不到千人,不過人人都換了傢伙,原本配備的制式馬刀早已砍成了鋸條,現在手上拿的都是繳獲的狄軍騎兵彎刀,而且也是換過兩三茬的。
這一戰兩夜兩劫營,20萬左先鋒大軍,只回來了不到5萬殘兵敗將,再不敢停留,一路直奔回荊州腹地,意圖託庇於討伐軍本部。餘者或死或逃或降,都已不知所蹤了。
同時不知所蹤的,也包括身為勝利者的破擊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