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不足慮矣
這個結果,讓人驚訝,卻也讓人服氣。因為皇帝的理由很充分——原本是大好局面,後來一系列的戰敗,正是從陳霖華敗走清風寨開端的。他作為南嶺軍的參軍,清風寨一戰的直接指揮者,難辭其咎,罪不容赦。
陳霖華入獄後,察絲娜曾小心翼翼地問海天,“大頭都放過了,為何還要抓這蝦米呢?”
海天似笑非笑地答道:“你以為朕是迫於壓力才退讓的?錯了!朕是取其言,不取其人!區區一個前朝棄臣,不入流的撮爾小吏,竟敢煽動朝野民間興風作浪,毀謗朝政,妄圖左右聖意,哼哼……其言有理,朕便依了他,其心可誅,再有理朕也要殺了他!”
這句話說得察絲娜臉色一白,她又一次領略了丈夫的帝王心術,只覺天威難測,無從捉摸,不由反躬自省,處處小心起來。
可是,海天終究沒有殺他。不是不能,而是改變了主意。因為,當他對著反狄聯盟錯綜複雜的情報發愁時,一名御前侍衛冒死開言:“陛下若有不解處,犯官陳霖華或可為您解惑。”
海天抬眼看向這個沒規矩又不怕死的侍衛,問道:“你是誰,陳霖華是你什麼人?”
那侍衛跪下回話:“稟陛下,小人前南嶺督帥,現任五品御前侍衛阿赤兒,蒙賜天恩赦免,一心回報聖眷,眼見君父所憂或可釋解,小人惟思野人獻曝之誠,不敢存韜晦欺君之私,請陛下明鑑!”
另有一名侍衛也噗通跪下,叩頭道:“小人前山越督帥,現任五品御前侍衛速柯羅,願以性命擔保,陳霖華此人久居嶺南,且胸藏韜略才智卓絕,必可一解聖憂,如若不然,請斬吾二人之頭!”
看著跪伏在地磕頭不止的兩人,海天一瞬間就有了決定。就算陳霖華無法像他們說的那樣為他解開疑惑,也不再殺他。
先前要殺陳霖華,並非他所請不當,而是忌他攜眾亂政,妨礙皇權,也就是所謂的“其言有理,其心可誅”。可從道理上來說,他其實覺得陳霖華所諫有理,這兩個敗軍之將並非無能之輩,甚至勝過了大多數的在朝將領,有過敗陣的慘痛經歷,在經驗和意志上更是有了極大提高。最重要的是,他們今天的表現讓他滿意,知恩守義,不避生死,陳霖華如是,此二人亦如是。
常言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固然沒錯,但有一點例外——哪怕是大奸大惡之輩,也同樣希望自己的部下都是重情重義之人,更何況是海天這位雄才大略的明君呢?
如今正值用人之際,下旨赦免陳霖華,不過一句話的事,自己舉手可得三人死忠之心,何樂而不為呢?
此念思定,可戲要做足。海天當場命普顏趕去天牢提出陳霖華,同時威脅二人:“若敢欺君,三人同罪!”二人磕頭連呼“不敢”。海天冷哼一聲不再理會二人。
此番做作他是有意為之,他深諳人性一道,知道太過容易得到的,人便不懂得珍惜,只有死去活來一番,他們才愈發感念自己的恩德。
一時陳霖華被兩個侍衛夾著進來了,一身骯髒的囚服,鬚髮蓬亂,面色憔悴,手腳還戴著鐐銬,一放手便鏘琅一聲撲在地上,順勢磕下頭去,“罪臣陳霖華,叩見吾皇萬歲!”
皇帝沒搭理他,只扔下一疊密摺,“看!然後說!”
“罪臣遵旨!”陳霖華再磕一頭,俯身撿起奏本翻看起來。海天貌似也在看奏摺,其實餘光一直在瞥陳霖華。給他的密摺裡寫的是反狄聯盟這場會談達成的幾項協議,表面上看似寫的清清楚楚,其實內裡還有很多文章,不琢磨是出不來的。——這是他給陳霖華的一個考驗,並不太難,只為了順勢赦免了他,以收三人之心罷了。
一盞茶的功夫,陳霖華合上密摺,恭恭敬敬遞還給普顏,轉頭稟道:“回陛下,臣看完了。”
他不待海天動問便自行分說起來,一句話便驚得海天猛抬起頭——“臣以為,不足慮矣!”
海天有些疑惑的望著他,這幾份密摺,講的是幾條軍政貿易協定,主要有三條:
一是解決了察合津、大華復**、楚國三者間的戰爭遺留問題。察合津汗國以七千金、兩萬匹戰馬的代價,向楚國與忠勇軍贖回五萬戰俘,其中軍職最高的是白衣軍原鎮南督帥婆伊洛,單隻這一個人,便價值五百金。而大華復**則以三千金的價格向察合津贖回了七萬戰俘。
二是達成了七方勢力間的貿易協定。察合津汗國出售青藏高原出產的優良戰馬、乾草豆料、羊毛牛角等等;楚國和忠勇軍出售精鐵、海鹽、獸筋、獸皮、藥材等戰略物資;大華復**地盤狹小,資源稀薄,但人才多,手工業發達,從察楚兩國進口原料加工後出售刀槍、弓箭、甲盾、甚至投石機等武備成品。
楚國和察合津一邊出口,一邊採購,其餘三方則是純粹的買家。七方勢力之間的貿易以楚國為免稅中轉站,部分物資將由楚國負責從海路運送。當然,是要適當收取運費的。
三是政治地位上的些許變化。大華國奉青蓮教為國教,教主洪濤炎為國師。楚國封無顏軍劉彤為北軍統領,忠勇軍江夢嵐為山越統領,永勝軍孟大牛為永勝統領。從名義上講,似乎七方勢力有四方被吞併了。而察合津卻處於孤立無援的尷尬境地。
這些都傳遞出一個訊號:反狄聯盟已經非常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從軍事、經濟、政治等領域組成一個整體。這也是海天最忌憚的問題,讓他多日愁眉不展,怎麼到了陳霖華這裡,反倒不足慮了呢?
這一刻,海天不禁懷疑,難道陳霖華果然是個不知兵事的黃口腐儒,一味口出狂言,以求脫罪免死?
陳霖華一臉從容,身為前朝兵部侍郎,他不是第一次面聖了,雖然面的不是同一個“聖”,可從心理上講,確實沒有了初覲聖顏的誠惶誠恐,淡然而不失恭敬地笑道:“陛下所慮者,聯盟外受威壓,內系巨利,日趨穩固,來日征討不易罷了。然依臣愚見,聯盟此番媾和,雖利於眼前,卻也是禍根深種,少則一二年,多則三五年,必將自行瓦解。”
他一語驚四座,自己反倒泰然自若,“陛下,請容罪臣一條條說。第一條,察合津的五萬戰俘價值七千金、兩萬匹戰馬,大華復**的七萬戰俘卻只值三千金,一來一往,察合津虧了血本,這是為什麼?難道僅僅是要藉助復**的力量挾制楚國?這是第一個疑點!另外,婆伊洛區區無能之輩,敗軍之將卻被點名以五百金贖回,這又說明什麼?——鄂爾蘭對國家的掌控力並不強,他要以此舉收買大貴族的心,換言之,他的執政根基不穩,掣肘甚多。陛下,您勵精圖治多年,掣肘皇權的苦楚,您是最清楚的。”
他這第一條便激起了海天的共鳴,更讓他燃起希望,既然陳霖華開言有理,那之後的話自然不是無稽之談。難道反狄聯盟果不足慮?他眼睛一亮:“來人!去鎖,賜座!——你們也起來!”
阿赤兒和速柯羅大喜起身,陳霖華拜謝後入座,一邊活動手腕,一邊繼續分說,顯得愈發從容。
“第二條,想必這也是陛下最擔憂的,七方貿易十分公平,各取所需,各得其利,以巨大的利益為紐帶,聯盟便會穩固。但是,請陛下明察,這種公平的達成,其實是基於一方勢力的讓步——楚國!楚國是東道主,卻提出免稅之惠,七方天南地北,沒有楚國的船運,多方貿易根本無法成行。由此可見,楚國基於某些原因,不得不做出瞭如此重大的讓步。——這個原因,又是什麼呢?這是第二個疑點。”
他不待海天細細思考,又繼續說道:“第三條,四方小勢力各降半格,在名義上歸入了華孽楚逆二者麾下,再加上察合津,聯盟內一強二弱,三足鼎立,貌似十分穩固。可是——”他加重了語氣,目光炯炯,一字一頓:“考慮到之前兩處疑點,陛下,臣大膽猜測,聯盟不是三足鼎立,而是兩雄對峙!”
“此話怎講?”
“察合津虧本送歸俘虜,為的便是取得大華的暗中支援,而楚國被迫讓步,也是因為忌憚對方實力相當。否則,察合津也好,復**加上青蓮教也罷,任其單獨一方,都不是楚國一派的對手,劉楓是沒有理由讓步的!”
他最後言辭鏗鏘地總結道:“陛下明鑑,一山難容二虎,聯盟分裂成兩派,地緣上偏又犬牙交錯,不是不鬥,而是外力使然,若我等稍縱減壓,聯盟內部必起紛爭!而楚國地處中樞,又在無形中掌握整個聯盟的經濟命脈,註定是各方矛盾的焦點,但有變故,首當其衝!——陛下,朝廷只需坐等變起,一路重兵壓制永勝、無顏二軍,再一路只攻楚國,不動餘者分毫,轉眼可將逐寇忠勇二軍逼入四面包圍,楚國一敗,餘者何慮之有?”
海天避席而起,趨步上前握住他骯髒的雙手,激動道:“先生大才!前華若肯重用先生,我輩安能入主中原?今遇先生,實乃天幸我大狄!——阿赤兒,速柯羅,你們立了大功!朕要重賞你們,更要重用你們!”
陳霖華心中五味雜陳,遙想當年,他也曾向大華皇帝趙舜當面進諫,同樣錚錚忠言,換來的卻是訓斥貶職。如今身負漢奸走狗之名,夷狄之君卻對他如此禮賢下士,明辨事理,而漢人義軍卻還在臺上臺下地明爭暗鬥,這讓他不得不陷入深思,是否漢人真的氣數盡了呢?
他萬分感慨地嘆道:“陛下,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您廣施仁政,融合二族,民生安業,國富軍強,縱舉天下之賊,也難動大狄分毫!——士為知己者死,陳霖華願助陛下平復戰亂,締造胡漢一家的太平盛世。”
君臣攜手,相見恨晚,忽然普顏又送來一隻金匣,海天開啟一看,卻是一份大華中興皇帝趙濂的罪己詔。心說好嘛,坐等變起,果然屁股還沒離凳,這“變”說起就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