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田口峻若有所思,他想了一會兒,問:“失敗者還有榮譽嗎?”
“敗者有敗者的尊嚴和榮譽。就像在1942年被打敗的中國遠征軍,他們就從未放棄過尊嚴和榮譽。”
牟田口峻脣角牽起輕蔑,對中國人,他向來是輕蔑的,就算到現在也是。
“一個人不可能能改變另一個人,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尊重你的對手。你不要忘了,對他們來說,我們是侵略者,他們在用自己的生命保衛自己的家園和親人。”
藤原冷野的話讓牟田口峻緊張,他左右看看。這話要傳到大本營,他們會被嚴厲懲罰。
“少佐,你剛才的言論很危險……”
“我說的是事實。那些軍國分子既然敢發動這場瘋狂的戰爭,就應該有勇氣面對我們是侵略者的事實!”
藤原冷野有些剋制不住自己。如果不是那些該死的軍國分子發動了這麼一場該死的戰爭,哥哥不會死,自己更不會出現在這裡。
牟田口峻奇怪地看了他一會兒,又笑了:“少佐憤怒的樣子很像國內那些反戰分子。”
“這可笑嗎?”藤原冷野又恢復了冰冷。
“我不認為這場戰爭是錯誤的。這是我們最根本的區別。”牟田口峻很少這樣嚴肅地說話。
藤原冷野不再說話,他覺得自己的話有點多了,他從來就不想試圖去說服誰。牟田口峻也閉上了嘴。
沙沙的腳步聲讓倆人更顯沉默,他們都在思考同一個問題——日本在這場戰爭中的結局。倏然爆起的槍炮聲打破沉默,倆人同時回頭。聲音並不遠,敵軍還是追上來了。
一個通訊兵騎馬從後隊疾馳而來。
“後面怎麼回事?!”牟田口峻喊。
“後衛部隊在和敵軍追擊部隊交火!”通訊兵掠過倆人身邊。
“敵軍有戰車嗎?!”
“沒有!是步兵——”通訊兵往前隊方向遠了。
藤原冷野停住,牟田口峻和狙擊隊都跟著停住。
藤原冷野下達命令:“除了牟田大尉,所有狙擊隊員跟我加入阻擊戰鬥。”
“我也要去!”牟田口峻不滿地喊。
藤原冷野看一眼牟田口峻的傷手:“我不會帶一個連槍都拿不住的人上戰場。”
“我還有左手!”
藤原冷野不再理他,對狙擊隊喊:“向後隊方向跑步前進!”
牟田口峻看著藤原冷野和狙擊隊消失在夜色裡,他自言自語:“這個矛盾的混蛋,明明是個反戰分子,卻比誰都要好戰……”
朝陽照耀著屍首遍野的瓦魯班。戰場上一行人指指點點,為首那個一身美軍士兵裝、肩掛卡賓槍的老人是史迪威,他很興奮。
史迪威看著那些日軍屍首,說:“你和孫立人率領的軍隊是最英勇善戰的軍隊,日本人被你們揍慘了。”
“感謝將軍的褒獎,我們是在將軍的指揮下才取得的勝利。”廖耀湘一張大圓臉笑開了花。
史迪威大笑,“雖然謙遜禮讓是中國人的美德,但過分的謙遜就是不誠實。”
一行人都大笑:一個傳令官急匆匆跑上來,在廖耀湘耳邊低語一句,廖耀湘的臉馬上就冷了。
“什麼事?”史迪威問。
“又被田中新一跑了!18師團主力擺脫了新22師的追擊,現在估計已經到了傑布山。”
史迪威心中雖是惋惜,但日軍主力利用祕密通道跳出包圍圈的訊息他昨晚就已經知道,所以也不十分意外。他安慰廖耀湘:“廖師長不必過於在意。雖然沒能在胡康河谷捕殲第18師團,但敵已傷亡慘重,整個胡康河谷都被我軍佔領。”
廖耀湘的難過不止於此,他定定地看著史迪威:“……昨夜的追擊,我的十八個連長被敵軍狙擊手狙殺,加上之前的,已經達到五十七個。”
史迪威沉默,軍官們沉默。任何一場勝利,都是由生命和鮮血鑄就,有敵人的,也有己方的,這就是戰爭。
“新22師怎麼會有這麼多連長?”一邊的鮑特諾表示疑問。
“死一茬提一茬,很多都是臨陣授命的副連長和排長。”廖耀湘陰沉著臉,“再這樣死下去,班長都要被我提成連長。”
一支部隊的戰鬥力很大程度上決定於基層指揮官。史迪威意識到事態的嚴重,這事情不能再拖了,他必須馬上採取有效的手段,不能消滅至少也要壓制住敵軍狙擊手。他再次想到杜克。
杜克正領著A排在不遠處打掃戰場。他不是勤快,是為了收集紀念品,後方和國內很多同僚都等著他送。
杜克被叫過來,身上掛得琳琅滿目,足夠開個雜貨鋪。
“將軍!”杜克敬禮,一身零碎叮噹作響。
史迪威揮揮手:“聽說你有一個很好的狙擊手。”
杜克大聲回答:“報告將軍!不是一個,是三個!其中包括我!”
史迪威轉頭對廖耀湘說:“跟你相比,這個美國佬誠實得讓人生氣。”
廖耀湘哪還有心情聽笑話,他嘴角勉強牽下,表示接受了史迪威的幽默。
“把另兩個叫過來。”史迪威說。
杜克回頭唿哨一聲,A排的弟兄望過來。杜克發手語,很多是他自己編的,弟兄們早就能看懂。
嶽崑崙和青狼向這邊走過來。還沒到跟前,廖耀湘就認出了嶽崑崙,同古機場突襲戰他還記憶猶新。
“我記得你叫嶽崑崙,200師598團一連的二等兵。”廖耀湘深望著嶽崑崙,對從1942年緬甸倖存下來的遠征軍老兵,他總是懷著一種別樣的感情。
“謝謝長官記得。”嶽崑崙也認出了廖耀湘。故人重逢,總是會勾起很多回憶。那時候,戴師長還在,一連還在,段劍鋒還在,弟兄們都在……
廖耀湘幽幽地嘆口氣,問:“你怎麼還只是箇中士?”
“我當兵是為打鬼子。”嶽崑崙回答。
廖耀湘露出讚許的微笑:“不錯!還跟第一次見你時一樣。那時候我就說過,只要你願意來,我就讓你帶兵。這話還作數。來新22師當個連長吧。”
杜克在一旁看不下去了,馬上大聲嚷嚷:“廖師長,不帶這麼挖牆角的!”
廖耀湘笑:“我不會勉強他。兩年前我已經被他拒絕過一次,不然他現在已經是我的部下。你也應該給他選擇的機會。”
杜克緊張地看著嶽崑崙,心裡一萬個不願意他走。
“對不起長官,我要跟A排的弟兄在一起。”
嶽崑崙的回答讓杜克如釋重負,連邊上的青狼也鬆了一口氣。
廖耀湘既失望又滿意——失望還是沒能將嶽崑崙招入麾下;滿意嶽崑崙在一群美國高階將領面前給中人長了臉。
“孩子,西方的軍人有句格言——不想當元帥計程車兵不是好士兵。”史迪威諄諄地看著嶽崑崙,“但你這個不想晉升計程車兵讓我對這句話產生懷疑。你代表了真正的中人,你是好樣的。我現在有項非常重要的任務要親自下達給你們三個。”
“請將軍下達命令!”杜克昂首挺胸,還保持著在軍校時面對史迪威的態度。
“找出敵軍的狙擊手,狠狠地揍他們,消滅他們。這是你們三個也是整個A排下一階段的任務。”
“除了我們三個,A排其他士兵並沒有接受過狙擊訓練,他們也沒有狙擊步槍。”杜克回答。
“那就從現在開始抓緊訓練他們,給他們槍,要多少實彈我都會滿足你。”
杜克三個離去,史迪威叮囑邊上的副官:“命令跟隨A排行動的那個觀察員黃,讓他詳細記錄A排每一人的射殺成績,以及被射殺目標的官銜、時間、地點……必要時把最好的射殺記錄寫成通訊稿在軍報上發表。”
“看樣子將軍不止是要一支狙擊部隊,還是要在駐印軍裡樹立起一名狙擊英雄。”廖耀湘說。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史迪威望著嶽崑崙的背影,他對這個中國士兵充滿信心。
一名傳令官走上來報告:“將軍,孫立人發來急電,請示新38師下一步行動命令。”
其實下一步作戰方針在收到瓦魯班捷報後就已經制定透過——還是採取之前的圍殲戰術,以一個師作正面進攻,另一個師向敵後背作深遠迂迴,切斷敵之退路。所以史迪威略一思忖就給出了具體作戰命令:“命令新38師與5703步兵團協同配合,分兩路快速插向第18師團後背,形成雙重切斷線。第一道切斷線,以5703步兵團第1營和新38師第113團,從傑布山隘南側行進;第二道切斷線,以5703步兵團第2、3營與新38師主力,沿大奈河迂迴前進,目標為敵後背之英開塘;新22師則沿大道疾進,向傑布山隘正面發起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