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中了嗎?”牟田口峻問。
沒等藤原冷野說話,一聲春田步槍的槍響替他作出了回答。貼近牟田口峻的一名狙擊隊員頭部中槍,溫熱粘稠的**濺了他一臉。
“混蛋——”
牟田口峻大怒,身子一個急轉,步槍同時上肩,卻被藤原冷野一把抓住槍管。
“撤退。”藤原冷野說。
“你說什麼?”牟田口峻兩眼瞪得溜圓。
“我們暴露了。”
藤原冷野帶著牟田口峻和狙擊隊剛剛撤離,迫擊炮彈接踵而至,那道土坎被炸得泥石飛濺,灌木叢火光熊熊。是李克己在指揮迫擊炮排集射,杜克用步話機報給他的炮擊資料。
比晨霧更濃的是滾滾的濃煙,日頭和月亮都在空中懸著,一樣的慘白。於邦陣地上一片寥落,A排的弟兄沉默地圍在一個大火堆前面,火堆上幾具屍體正慢慢化為白灰。
“大個兒,路上走好啊。到了那邊機靈著點兒,別還傻乎乎的讓人欺負……”
寶七對著火堆不停地絮叨;花子在嚶嚶地哭;嘎烏在用土語唱歌,音調詭異悠長。
“閉嘴!”費卯用力捶下花子。
花子哭得更大聲了:“我心裡難受啊!”
“難受就自己找地方待著去!”費卯做出惡狠狠的表情,努力想掩飾噴薄欲出的感傷。
“大個兒死了!他死了!再也見不著了!”花子嚎啕大哭。
“你媽了個巴子……”費卯也哽住了,眼淚不受控制的往外湧。
“你不難過嗎?”黃任羽問嘎烏。
嘎烏停住,還望著天空:“每一個生命的結束都是另一個生命的開始,是值得高興的事。這是我們族人對待死亡的態度。”
“你剛才唱的是什麼歌?”
“為死者唱的歌,引領死者的魂靈找到回家的路。”
嘎烏又開始吟唱那首沒唱完的歌,那些奇怪而富有穿透力的音節自他脣間流淌出來,飄向雲層深邃的天空。嶽崑崙長久地望著天空,眼前有光斑漂游,似乎是大個兒漂游在異域天空的魂靈。嶽崑崙讓自己相信,大個兒會在嘎烏的輓歌裡找到回家的路。
嶽崑崙面對戰友屍骨的時候,藤原冷野同樣在面對同僚的屍骨。六十多人陣亡,敢死隊全滅,昨晚的進攻代價慘重。藤原冷野在仔細檢查那兩具狙擊隊員的屍體。這兩個部下是被那杆春田步槍射殺的,對手從始至終就開過兩槍,兩槍全部命中,屍體頭部的創口和那個炮火觀測員的相同,可以斷定是出自一人之手。
藤原冷野站起,眼望著中軍陣地方向慢慢摘下手套。
“怎麼樣?”牟田口峻追問。
“是他。”藤原冷野心裡異常平靜,平靜到他自己都覺得奇怪。
牟田口峻沉默。找著並殺死那個狙殺藤原山郎的狙擊手是藤原冷野的目標,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也成了他的目標。這並非是他加入第18師團的初衷,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難道自己和藤原冷野之間有了友誼?這不可能,對這個石頭一樣的傢伙別說是喜歡,說痛恨都不為過。
“你不該是這樣的反應。”牟田口峻說。
“我應該是怎樣的反應?”
“至少……不應該這樣平靜。”
“下午有車去孟關,你和他們一起回去。”藤原冷野說的“他們”是狙擊隊。
“什麼意思?”
“你們的實戰訓練結束了。”
“藤原少佐是在和我開玩笑?”
藤原冷野向地上兩具狙擊隊員的屍體偏下頭:“你想和他們一樣嗎?”
牟田口峻緊盯著藤原冷野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在侮辱我。”
“我要是你,會馬上離開。這是我和他的戰爭,你沒必要捲進來。”
“請藤原少佐收回剛才的話。他不是你一個人的敵人,他是帝國的敵人!”
“……你也許會被他的十字線鎖定。你還這麼年輕。”
牟田口峻在藤原冷野的眼裡看見了之前從不曾看見的溫暖和關切,就像兄長面對任性的弟弟。從那刻起,牟田口峻確定他和藤原冷野之間有了友誼,在冷言冷語和殘酷殺戮中結下的生死情誼。
“你也一樣。在殺死那個支那狙擊手之前,我會和你並肩戰鬥。”
“……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力,雖然你的選擇並不明智。我尊重你的選擇。”
牟田口峻轉向全體狙擊隊員,逼出膛音:“帝國的勇士們——藤原少佐給你們選擇的權力!你們是選擇留下戰鬥,還是選擇撤去孟關?”
“留下!”“我們願追隨藤原少佐!”“我們要和藤原少佐一起戰鬥!”狙擊隊員紛紛叫喊。
牟田口峻轉向藤原冷野:“這是他們的選擇。”
藤原冷野的笑意在眼裡漾開,他把一隻手放上牟田口峻的肩頭:“你會是很好的指揮官。”
“得到你的誇獎和看見你笑都是很困難的事。”
藤原冷野的手在牟田口峻的肩頭用力抓下。男人之間的感情不需要語言。
“管尾來了。”牟田口峻向藤原冷野身後挑下下巴。
於邦陣地久攻不下,管尾剛收到師部嚴厲的訓斥。管尾有苦說不出,他是來向藤原冷野和牟田口峻求助的。
“藤原少佐,牟田大尉,此次所遭遇的敵軍之精強完全不同於以往的重慶軍,要靠強攻取勝必然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管尾大隊長有話就直說。”牟田口峻不冷不淡地說。
管尾尷尬地乾咳一下,說:“這股敵軍已被包圍十幾天,所以還能保持頑強戰力,完全是因為不斷的空投補給。如果能對敵軍陣地上空形成有效控制,我相信他們很快會因補給斷絕而崩潰。”
“怎麼控制?管尾大隊長難道能叫來戰機?”牟田口峻語帶譏誚。
1943年日軍在緬甸戰場的制空權已完全不同於去年,第5飛行師團的飛機被大量調往太平洋戰場,而今只剩下80餘架飛機的實力。相比之下,盟軍在緬甸的空軍力量佔據了絕對的優勢,光是美軍駐在印度的第10航空大隊就有各式飛機230多架。在1942年的緬甸天空不可一世的零式戰機,而今也只是偶爾出現在空中,那孤單的身影叫日軍士兵心裡不是滋味,他們都預感到了些什麼。
“我不能,但我相信二位能辦到。根據我的觀察,美軍飛機每三天來空投一次,一般都在中午。今天中午就是空投時間,如果能有一架戰機在附近空域遊獵,就一定能擊落他們的補給運輸機!”管尾定定地看著倆人。
藤原冷野和牟田口峻都沒吭聲,在飛機如此缺乏的情況下請求調動第5飛行師團的飛機,這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請務必幫助!”管尾猛一鞠躬,身子幾乎彎成了九十度。
“管尾大隊長不必這樣,”藤原冷野開口了,“這不是你私人的事。”
“以五比一的優勢兵力卻遲遲攻不下敵軍陣地,此戰如果失敗,我要沒能戰死,就只能剖腹謝罪!”
“聽說管尾大隊長有個女兒。”
管尾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藤原冷野怎麼會突然說起這個。他回答:“……是。妻子來信說,她會喊爸爸了……我還沒有聽過……”
藤原冷野望著日本方向的天空:“恭喜你,當父親的感覺一定很幸福……”藤原冷野動搖了一瞬。在北海道的一個小鎮,一個美麗的女孩兒還在等他。
“是的,她是我的驕傲,也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成就。”管尾的眼裡飄著令藤原冷野羨慕的東西。
藤原冷野轉身離開。管尾看著他的背影,這個日本貴族讓他捉摸不透。
“藤原少佐!請務必幫忙——”管尾喊。
藤原冷野往後招招手。風捲起他的衣袂,那個背影落寞而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