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無陵，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二十一.宮牆森森
**紫薇說**
正殿之內還是空無一人，連個通報的人都沒有。
我和爾康相視了一眼。
爾康放高了聲音，語氣卻依然恭敬地說：“兒臣福爾康攜紫薇格格前來給皇額娘請安！”
話音未落，就見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奔了出來，跪伏在我和爾康面前，哆嗦著說：“奴婢叩見明珠格格，叩見額附大人。”
我低頭一看，正是容嬤嬤。
“容嬤嬤，你是宮中的老嬤嬤，不必對我們行此大禮。快點兒請起。”我把容嬤嬤扶了起來。
見她滿面的惶恐，憔悴之極，原本肥胖的身子裹在單薄的舊衫之中，顯得消瘦了許多，春日猶寒的冷風從殿外吹入，吹亂了珠釵盡失的旗頭下一頭的白髮。
這就是以前那個氣焰囂張的容嬤嬤嗎？才幾個月不見，她怎麼蒼老了成了這個樣子？
“我們要拜見皇額娘，請容嬤嬤代為通報。”爾康客氣地說。
“是，是，是，請格格和額附稍等，奴婢這就去通報。”容嬤嬤躬著身子退了下去。
看著容嬤嬤蹣跚著退下的身影，我心中一陣發緊：“爾康，她怎麼成這個樣子了？也不知道皇后娘娘怎麼樣了？”
爾康不說話，只是更加握緊了我的手。
不多會，容嬤嬤就回來了，還是低著身子，戰戰兢兢地說：“稟格格、額附，皇后娘娘說，多承兩位不計前嫌，屈尊前來。只是待罪之身，恐一身的晦氣衝了貴人的喜氣，不便相見。兩位請回吧！”
聽了容嬤嬤的話，知道皇后是執意不會出來相見了。沒有辦法，我和爾康只得雙雙跪地，朝著皇后臥室的方向，端端正正地叩了個頭：“兒臣紫薇，兒臣福爾康給皇額娘叩頭請安，恭敬皇額娘身體安康，長命百歲！”
裡面驀地裡響起了陣陣木魚聲，象是在和我們做迴應。
我心中油然生出一種淒涼，起身之後，對著容嬤嬤說：“請你好好照顧皇額娘。過去的一切，紫薇都記不得了，請你們也不要掛在心上。”
“紫薇格格，您大人大量，不計舊惡。老奴羞愧！老奴感激涕零！老奴給兩位叩頭。”容嬤嬤哭著跪倒在地：“老奴這條命也是格格救下的，下輩子一定變牛變馬，來報答格格大恩。這輩子只能苟活著，侍候我可憐的皇后娘娘了。”
“容嬤嬤，你快起來，不要這樣。你這樣的年紀，紫薇受不起！”我伸手想把容嬤嬤扶起來。
“格格，您聽老奴說。”容嬤嬤硬撐著不起身，老淚縱橫地說：“皇后娘娘如今已是萬念俱灰，只把這景仁宮當成了庵堂，燒香唸佛，為自己以前做過的錯事贖罪，保佑明珠格格和小燕子格格平平安安的。可是老奴知道，她心中還是放不下十二阿哥啊！皇上不許皇后娘娘再教養十二阿哥，把他送到了令妃娘娘的宮中。令妃娘娘的為人，老奴是放心的。可令妃娘娘畢竟還是教養自個兒的三個小格格、小阿哥，只怕是……”
“這個你放心，如今十二阿哥已經不在延禧宮了。老佛爺把他接到慈寧宮親自去撫養了。”爾康介面道：“我們先回去了，你好好照顧皇額娘。回頭我們會想辦法的，儘快叫人送些日常需要的東西過來。”
這個地方，我們是再也沒有心情呆下去了。
走出了景仁宮，一直跟著我們的明月突然說：“格格，想不到皇后和容嬤嬤變成這樣了，美女心裡真是不好受。”
“是啊，看到以前對我們凶神惡煞的容嬤嬤變得這麼低聲下氣的，美女倒把以前受過的打罵給忘了。只覺著她可憐了。我是不是太不爭氣了？”彩霞說著說著，就掏出帕子擦起了眼淚。
明月和彩霞這些年跟著我和小燕子，不知道受了皇后娘娘與容嬤嬤多少的打罵，心中對這兩人早就恨之入骨，背地裡也不止一次地咒罵過。可現在看到景仁宮的淒涼之後，反而同情起皇后和容嬤嬤起來了，可見這兩人是極善良的女孩子。這麼善良又沒有背景的女孩子是不能留在宮中太久的，等我下次進宮，一定求了老佛爺和令妃娘娘，早早地把她們放出宮去，讓她們過自由自在的幸福日子，也不枉她們跟了我和小燕子一場。
夕陽西下，餘輝灑在對面宮牆的青磚紅牆上，禁錮了多少的青春年少？暮鍾陣陣，響徹了紫禁城的角角落落，蒼桑了多少的如花美貌？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琴聲幽幽，細聽卻是斷人腸！
乍暖還寒的春風吹過枝梢，幾許惆悵襲上心頭，想起了我和小燕子這兩年多來的為愛傷神，晴兒的對月自憐。雖說對於我們來說，這一切已經過去了，可是回首往事，叫人怎能不心生餘悸？
還有那延禧宮中的令妃娘娘，雖說是恩寵有加，卻還是步步謹慎，皇阿瑪去時，小心侍奉，百般討好。皇阿瑪不去時，何嘗不是獨守著宮燈到天明！還有那永和宮中的愉妃娘娘，不得聖寵已多年，早就心如死灰，只把所有的希望寄予了永琪一身，而永琪到最後還是免不了要讓她傷心的！還有那欣榮，嫁與了皇子又怎樣？得不到丈夫一絲一毫的憐惜，說到底還不是這皇宮之內的可憐人？更別說景仁宮中的皇后娘娘了，雖然她曾經這樣的對我，可我現在對她一點都恨不起來，為了皇阿瑪，為了自己的兒子，她是錯了，可這錯誤的根源，豈不也是這宮牆之中的哀怨？
娘，你看到這一切了嗎？你明白這一切了嗎？較之她們，你是何其之幸！你雖然為愛守了一輩子，孤獨了一輩子，可是，你還是得到了皇阿瑪的緬懷，保留了你們最完整的感情。如果，你當初進了宮，那麼等你的年華老去之時，當情淡愛薄之時，此刻的宮牆之下，你又將是如何渡日？
“紫薇，你怎麼又流淚了？”爾康為我拭去了我悄然劃落的淚珠，擔心地看著我。
“爾康，謝謝你！謝謝有你，謝謝有這麼一個你愛著我！”我輕執起他比春天還要溫暖的手，貼在腮邊：“爾康，有你，真好！”
這個男子，這個用全部生命愛我的男子，用他最溫柔的眼神，深摯地看著我，把我擁入他堅毅的懷中：“紫薇，有你，才是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