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夏雨荷說 十六.歲月(下)
那老者果然是個講信義的君子,第二天一早就出發返京了。臨行之際,還特意派人來告訴我:“請夏小姐靜待佳音!”
我心中的愁緒一掃而光,天天盼著好訊息。
我明白太后還是不會接受我,但這已經不重要了,只要我的紫能夠不再受苦,只要我能和寶曆處在一個地方,就算做一個宮女又如何?只要能遠遠地看他一眼,我就會心滿意足了。
秋天過去了,又是一年的大雪紛飛時,老者回來了。可回來的卻不是我見到的那個活生生的人了,回來的只是他的靈柩!
大宅那邊門口白帷飄蕩時,李伯帶回了訊息:“小姐,那位老大人在回京的路上得了‘中風’之症,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卻已是人事不省,口不能言了。如今,只是他的魂歸故里。”
我後悔極了:夏雨荷,你真是個不祥之人,你已經讓你爹飲恨九泉了,如今還要連累一個善良的老人無故為你奔波勞累,丟了性命!夏雨荷,你究竟還想連累多少無辜的人?
從此,我就絕了念頭,心甘情願地接受命運的安排,一門心思的孝順母親,撫養紫薇。
紫薇九歲了,爹留下來的可以變賣的產業也都變賣光了。萬般無奈之下,只得把這座祖傳的老宅子也賣了。
唉,我夏雨荷,落成這般田地,還有什麼顏面見夏家的列祖列宗於地下?
幸好,這次買夏宅的是爹的故交,雖然不屑於我未婚生女,但還是同情我的遭遇,出的價格尚過得去。
我給了李伯一筆銀子,說:“李伯,你在夏家都快一輩子了,原本該為你養老的,可是,如今的家境你也是知道的,雨荷實在沒有這個能力了啊。再說,舅舅在千佛山下找的宅子也不大,只有三間屋子。李伯,雨荷實在是愧對你啊!這些銀子你先拿著,以做養老之資吧。”
李伯堅絕地不接受我的銀子,說:“小姐,這銀子老漢是萬萬不能拿的!老漢在夏家三十年了,老爺、夫人還有小姐你都把老漢當自家人一樣看待,如果我在夏家這麼困難的時候還拿這個銀子,那我還是人嗎?”
“那李伯你以後何以為生呢?”我心中實在是難過極了,說:“李伯,如果不是我真的沒有辦法了,我怎麼會讓風燭殘年的你離開夏家呢?這麼多年了,你已經是夏家不可缺少的一份子了啊,何況李媽媽去的早,你又沒個一兒半女可以照顧你。”
李伯卻安慰著我說:“小姐放心,老爺在世時給我的月俸我都沒怎麼花,我在城東頭還有一間小屋子,夠我一個人生活了。不過,小姐,如果哪天姑爺他回來了,夏家還用得著老漢的話,小姐,你可一定來叫我啊。老漢雖說是個沒用的人,但也可以為夏家看看屋子啊!”
看著李伯出府遠去的老態龍鍾的背影,我又一次地淚流滿面了,李伯啊李伯,你真的以為他還為回來嗎?
夏雨荷啊,夏雨荷,記住,這是你最後一次流淚了!從今往後,離開了大明湖魂牽夢縈的幽蓮花,離開了夏府牽腸掛肚的小軒窗,你一定要忘了曾經的點點滴滴!你不許哭,只許笑,笑著活著,堅強地活著!就算不為你自己,也要為了紫薇而活著!
千佛山下的民風很是淳樸,而我們對外也只是說紫薇的父親已經不在人世了。村民們可憐我們“孤兒寡母”的,常常地送些自家地裡種的蔬果給我們。特別是隔鄰的王大姐,因也是個寡婦帶著個兒子過活,心生“同病相憐”之意,處處幫襯著我們,凡是有我們這四個女子做不到的體力活,都叫她那個才學石匠的兒子幫我們做了。
舅舅舅媽偶爾也過來,雖然他們如今的家境也不大好,但還是給我們送些米糧。
第二年的二月十九,是觀音大士的大日子,王大姐一早就來叫我們一家子同去千佛寺燒香。我想紫薇和金鎖兩個小女孩兒也該出去見見世面,就應了下來。
敬完了香,我對娘和王大姐說要帶紫薇和金鎖到處走走看看,就領著這兩個開心得象兩隻小燕子一樣的小姑娘隨處逛了起來。
正在賞花之際,聽得身後有人輕聲叫道:“是夏小姐嗎?”
我轉身一看,卻是當年的楊公子!不過當初的靦腆少年郎如今已是個成熟的中年人了,他已經年過三旬了吧?
楊公子身邊還跟著一個秀麗端莊的婦人和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想必是他的妻兒吧。
想起當年他為了我被逼背井離鄉,我心中對他充滿了愧疚,便福了福說:“楊先生萬安!”
楊公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邊的紫薇和金鎖,還了個禮對他的妻子說:“夫人,我想單獨和夏小姐說幾句話。”
他的夫人溫地笑了笑,又和我彼此道了萬福,說:“那我就帶這幾個孩子去那邊觀魚吧。”
徵求我的同意之後,紫薇和金鎖快快樂樂地跟她到放生池觀魚去了。
“夏小姐,一晃十一年了,想不到我們還有再見面的一天。”見他夫人走遠後,楊公子感慨萬端地對我說。
我笑著回答道:“是啊,十年了,時間可快得真快啊!楊先生是什麼時候回的濟南?一向可好?”
“我去年才回的濟南,打聽之下,知道了你的事情。別人都對你有不公平的議論,可我知道,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我們這般草民,怎麼能逃得了他的權威?”楊公子的聲音變得激動了起來:“如果,當年我可以堅強一點,不因那位大人說了一句:‘那是當今皇上,夏小姐是皇上看上的人!’而拋下你獨自逃生,而是一口咬定我們已經定過了親的話,那你就不會有今日的遭遇,我也就不會有遺憾了!難道他還會強搶人妻不成?現在看到你們一家人的處境,我這心中真是難受啊,我真是恨死了自己!”
這個楊公子,倒也是個坦蕩君子,看來他當年對我的心意也是真的。
可是現在說這些話還有什麼用呢?何況我從沒後悔過當初的選擇,既然自己都不曾後悔,怎麼能怪到他的頭上呢?
“楊先生這不能怪你,多謝你還這樣記著雨荷,可是請你以後不要自責了,當年的事,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任何人的錯,只怪造化弄人!”我淡淡地說。
楊公子睜大眼睛,半晌才說:“不是任何人的錯?他這樣對你!這樣的負你!你也不恨他?難道你是真的愛他?你知不知道,我前幾年還看過他在杭州受百姓的朝拜呢,身邊還帶著個年青美貌的妃子!”
“是,我愛他,真心的愛他!不是因為他是當今的皇上,而是因為他是個懂我愛我的男子!我從來都沒有恨過他,他不是負我,他有他的無可奈何再說,他這樣的身份,身邊怎麼可能不帶著妃子呢?”
我的語氣是不容置疑的,他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罷,我是絕不允許別人這樣說我的寶曆!
“我明白了!”他的神情黯淡了下去,卻又很快地抬起頭,看著不遠處玩耍的孩子們說:“哪個是他的女兒?”
“那個穿淡粉色的女孩兒,叫紫薇。今年十歲了!”我帶著一臉的驕傲說,紫薇,當真值得讓我驕傲。
楊公子突然用請求的口氣對我說:“夏小姐,我的小兒今年八歲,比令愛只小了不到一歲。如果夏小姐不嫌棄的話,可不可以讓這兩個孩子彌補我們當年的遺憾?也好讓楊某可以有個理由照顧你們一家人。請夏小姐相信,楊某沒有別的意思。我在我的心中,你就象一位高貴的女神,楊某不敢有非份之想。”
聽罷他這番真摯的話,我又深深地道了個萬福:“夏雨荷多謝楊君的深情厚誼。只是夏雨荷在濟南府中名聲已汙,不敢累及君家。何況,紫薇,總有一天會回到她父親的身邊去的。楊君與雨荷的前緣,他父親盡知,怕到時又會害了楊君一家。所以,雨荷不敢接受你的好意。”
“我懂了!”楊公子嘆了口氣說:“夏小姐,我大著膽兒,不顧臉面地問小姐一句話,如果,當年沒有他的出現,你會不會選擇楊某?”
這樣的一個人,唯一看得起夏家人的,我怎麼忍心再次傷他的心?怎麼忍心不給他一點美好的念想?
於是,我點點頭說:“十一年之前,楊君就已是個謙謙君子了。夏雨荷能得配君子,自然是高興的。”
然後,我又用目示意著他的妻子說:“請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
這一次的千佛寺偶遇,是我和楊公子見的最後一面,也算是上天安排我們了卻一段前緣吧?
從那以後,我屢次拒絕了他派人送來的所有東西,再也沒有和他有過一次來往!